同学聚会筹备到第三周,四十六个人的群里,最后还能一块儿干活的只剩我和宋总。他是高中坐我斜后方的男生,爱起哄,人缘好,毕业二十来年,因为订饭店、谈场地这些琐事,我们又热络起来。
那天晚上在语音里对完预算,他说了句“再聊会儿?”,天南海北扯了一阵,忽然压低声音说:跟你讲个事儿,别往群里传。然后他告诉我,他离异三年了,目前单身,有个十四岁的女儿跟着他过。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我印象里他还是那个能把全班逗笑的人,愣了几秒,才憋出一句:那……你有再婚的打算吗?他说:不排斥。就是这岁数了,懒得折腾,得看缘分。停了停,他又补上半句:你要是身边有合适的,也帮我留意着点。
合适的人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闺蜜甜甜,长得好看,说话爽快,目前单身。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应得有多快,可话已经出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行啊,”他说,“那就见见。”我把那两秒钟只当成他不好意思——一个离过婚的男人被老同学张罗着相亲,总归有点抹不开面子。
我兴冲冲地应承下来,说要把日子挑好,把人都约上。那两秒的停顿,后来我想了很多回。可当时我满脑子只剩“成了”两个字,忙着在心里给甜甜和他配对,连一句“你是不是心里另有别人”都没想起来问。
三天后的傍晚,宋总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亲自下来替我们拉开车门:“请上车。”车开进一个门口立着岗亭的大院,两排梧桐,包间在院子深处。
甜甜在后排小声跟我说:“这院子也太大了吧。”宋总从后视镜里笑:“老同学嘛,随便坐坐。”进了包间,他先同甜甜握手:“这就是甜甜?我一见你真有点惊讶——佳茹的光,我都看不见了。”
甜甜笑着回他:“真会聊天。”我站在旁边直点头。席还没开,我已经给这顿饭定了性:会来事儿,有诚意,稳了。
菜是不看菜单直接上的,一道接一道。头一道甜口是木瓜炖雪蛤,宋总亲手推到甜甜面前:“这个好,美容养颜抗疲劳,一看就是好东西。喜欢吃以后常来,把这儿当自家食堂。”
又夸她:“你这模样,说大学刚毕业都有人信。”甜甜被夸得直乐。可这顿饭里总有些地方不对劲。服务员来问忌口,他不假思索:“佳茹不吃香菜,雪蛤给她少糖。”——我确实不吃香菜,可这话他记得像自己的事。
甜甜聊起自己带的销售团队,上半年刚冲了个冠军,他嗯嗯两声,扭头问我:“她们这行是不是特辛苦?你说呢?”甜甜说起自己对婚姻的看法,说不着急,但也不将就,他点头,眼睛又飘过来:“佳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起他女儿,他也只答两句,末了还是看我一眼,像在等我替他圆场。中途甜甜去洗手间,回来时凑到我耳边问:“他对我印象怎么样?”
我答得比他本人还快:“当然满意了,他这人什么事都挂在脸上,不满意早挂不住了。”甜甜看了我两秒,笑了笑,没接话。
饭快结束时,宋总问甜甜:“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吃个饭?”甜甜的嘴刚张开,我抢先替她答了:“当然!随时听宋总安排。”她顿了半拍,说了声“行啊”。
出门的时候,她抬头看那圈亮着灯的院子,低声说了句:“这院子是真大。”听着不像在夸。我满心都是给这顿饭打一百分的冲动,回去的路上已经在盘算,下一回该替宋总递个什么话头。
出租车上,甜甜靠在椅背上,先给了句总评:“人还行,比我想象中好一点。”我刚要接话邀功,她补了三个字:“华而不实。”我说排场是人家待客的诚意,你别拿放大镜看人。
她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我:“佳茹,他熟的人是你。点菜不看单,看的是你的口味;我说工作,他扭头问你;我说婚姻,他也扭头问你;我问你他对我的印象,你答得比他本人还快。你说,今天到底是谁在跟谁相亲?”
我被她问得噎了一下,随即笑她多心:“二十年的老同学,熟一点怎么了?他那叫紧张,头一回相亲,拉个熟人壮胆,多正常。”甜甜“嗯”了一声,扭头看窗外,没再接话。
快到楼下时她才开口:“你要再安排,就别整这么大院子。我出来是交朋友的,不是来受招待的。”我把这话听成了半推半就,下车前还跟她说:“那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我再组一局。”她摆摆手说再说吧。当晚我在备忘录里写:甜甜对宋总印象尚可,可推进。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趴在餐桌上核聚会的预算,甜甜的电话打了进来,开口就不对:“你猜我中午在哪儿坐了两个钟头。”她说她在超市排队结账,购物车里就几样日用品,扫码扫到一半,身后有人叫她。
是宋总,带着司机来采购茶歇。她的东西刚付完,宋总就跟收银员说:“这单记我账上。”她说不用,她就随便逛逛,买完要回家。宋总说:“都到我地界了,我要连顿午饭都不管,何佳茹同学知道了,不知道该怎么寒碜我。”
说完把她交给旁边的人:“带这位姑娘去酒楼,捡个景好的位子,我忙完就到。”人就这么没了。位子的景是真不错,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她说别上了,一个人吃不了,服务员说宋总交代过的。
她问宋总几点忙完,服务员说这她也不清楚。她说她就着窗外的假山,把一壶茶续了四回水。
“两点十几分他才来,”甜甜在电话里说,“坐下先道歉,道完歉,问的不是我。”他问我,为什么总把见面变成三个人的饭局,是不是在刻意回避单独见他;他请甜甜帮忙“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甜甜说她当场把筷子放下了:“你要约的是何佳茹,就不该让我坐在相亲对象的位子上给你垫场,我也不替人递这种话。”然后宋总认了。
他说接受介绍那会儿,是真打算认真认识甜甜;饭局上才发觉,满桌子人,他记住的全是我的反应;再后来想单独约我,可每次开口都变成三人桌,加上我把闺蜜推得那么痛快,他就当自己被婉拒了,一直没敢直说。
他说让我干坐两小时是他不对,这顿他买单,往后的“招待”全部取消。走的时候,他还坚持让服务员把没怎么动的菜打包,甜甜拎着两盒雪蛤站在酒楼门口等车,越等越觉得荒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何佳茹,你真是个大傻子。”我捏着笔,半天没出声,问她骂的是哪一头。她说:“骂你,也骂我自己。骂你到现在才看明白,他从头到尾问的都是你;也骂我,陪你热热闹闹演了一场我根本不在戏里的相亲。”
好多东西在我脑子里自动对上了号:他背得出我不吃香菜;甜甜一提孩子他就看我;我抢答“随时听宋总安排”时她那一眼;还有他那两秒钟的停顿。
我给她道歉,认了两条:第一,没问你一句就把你推出去,是我不对;第二,你在出租车上说的那些话,我全当成了矜持。甜甜说道歉收下,朋友照做,但她有一条要求:“以后别再拿我当试纸。你看不准、不敢问的人,自己去问。”
我说好,宋总那边我自己去说。她说:“这回像句人话。”挂电话前她又补了半句,语气缓了下来:“他今天道歉倒痛快,人不算坏。往后他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下午,我把宋总约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桌椅掉漆,美式十五块一杯,老板娘一个人又收银又拉花。他进门四下看了看,笑道:“这种日子,本该订个雅座。”
我抬手打断他:“宋总,今天就说两件事。第一,你借甜甜打听我,这让我不舒服。她不是咱们俩之间的传话筒,更不该替你去试我的态度。第二,我不是婉拒你。你那天说再婚,说帮我留意,我一个字没多想,全听成了托我介绍对象,所以才把甜甜推了出去。”
他没有急着辩解,先把最要紧的一句说了:“甜甜跟你讲的,句句属实。账是我结的,话也是我说的,让她干等是我失礼,酒楼里我已经给她道过歉,今天再向你道一回。”
然后他把时间捋了一遍:说“帮我留意”那会儿,他是真想着见见甜甜也不错;饭局上才觉出不对,满桌子人,他惦记的原来是我;后来想约我,又怕自作多情——“你把闺蜜推给我推得那么干脆,我想,人家姑娘这是把我往外送呢。”
他说绕着甜甜打听我,是他使的最笨的一招,本想着她在你跟前说得上话,结果把她架在了中间。“再说句不好听的,”他挠了挠头,“聚会还得靠你张罗,我怕说破了被你回绝,连这摊事都没脸再掺和。”
“我不急着让你现在答什么,”他说,“我就想正式约你一次。以你为对象,不是老同学,不是介绍人。我闺女十四岁,明年中考,正是费心的时候;孩子的安排、咱们各自的日子,都得慢慢来,我不指望一顿饭解决所有事。”
我想了想,说:“恋爱结婚,我现在答不了。下周的饭可以吃,但是有三条:不进大院,不订雅座,不带介绍人,就小区口那家常菜馆,谁摆谱谁买单。”
他笑了:“成交。”我起身前又补了一句:“还有,往后别拿何佳茹同学会寒碜你当由头,随便请人吃饭。”他举手投降,说记住了。走出咖啡馆之前,我们把日子定在下周三中午。他没让司机来接,自己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走了。
当天晚上,我把下周三中午的时间和那家常菜馆的名字发给甜甜,只写了一句:“我自己去,不用你陪,也不用你拿主意。”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一个笑脸,再没有别的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核聚会的预算。月底是同学聚会,下周三,是我自己的那顿饭——点什么菜,这回得等我们俩坐下,翻开菜单,自己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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