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持退休证到省厅报到,处长盯着8341部队抬头冷笑:糊谁呢?
我把退休证和档案袋递到窗口时,前台姑娘看了看材料,指了指三楼:“军转干部安置在最里面,赵处长负责。”
我今年六十二岁,姓周,刚从城郊的机械厂办完退休手续。那天太阳很烈,我一路走进省厅大厅,后背出了汗。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被吹得发凉。
三楼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材料。他抬眼瞧了瞧我,示意我坐。
“来办什么?”
“退休报到,核一下军龄和组织关系。”
他把档案袋拆开,逐页翻看。看到履历表时,手指忽然停住,往前凑近了些。
那一栏写着:原单位,8341部队。
赵处长抬头看我,嘴角一扯,冷笑了一声:“老同志,8341部队?您拿这个糊谁呢?”
我没坐下,也没马上回答。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他把履历表推到桌边,语气像在提醒我,又像认定了什么。
“现在办退休,材料得实事求是。您这经历跟后面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怎么接上的?不会是听说这个番号有名,就往自己档案上添吧?”
“我没添。”我说。
“那就拿出能核实的材料。”
“档案都在你手里。”
他皱了皱眉:“档案也可能有错。您知道8341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那您更该知道,不能随便往上靠。”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见过我,怀疑我的材料,本来是工作上的事。可那一声冷笑落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在意的不是他信不信,而是这三十多年里,我早已习惯把那段经历收得很紧,紧到连家里人都只知道我当过兵。
我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你可以核实。我只要求你别在核实之前,就把我当成骗子。”
赵处长没接这句话,拿起履历表又看了一眼:“我不是针对您。现在假材料不少,我总得把关。”
“把关可以,挖苦不行。”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些,但没道歉,只说:“先把问题弄清楚。”
我在椅子上坐下。他拨了个内线电话,报了我的姓名、入伍时间和原单位。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起初靠着椅背,后来慢慢坐直,手指也停在了纸页上。
电话挂断,他没急着开口,又翻到档案后面核对了几项。我没有催。腿上的旧伤在空调房里发紧,我把手掌压在膝盖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周师傅,您这份档案的来源和转接记录都对得上。原单位也确认了。”
“所以不是我编的。”
“不是。”他顿了顿,“刚才那句话,我说得不合适。”
我看着他:“你怀疑材料,我能理解。可你一开口就说糊谁呢,我没法当没听见。”
他低头把履历表放回档案袋,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我向您道歉。”
我没说没关系,只问:“手续能办吗?”
“能。军龄认定还需要把这几页复印件附上,今天先登记,后续按流程补齐。”
事情开始往正轨上走,我胸口却没有轻松多少。那串数字重新落到纸面上,好像把一段旧日子也拖回了眼前。
赵处长把表格推来,让我核对。我逐项看过,在该签名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等我签完,问:“您后来转到机械厂,是按正常安置去的?”
“是。那年组织谈完话,安排我去厂里,我就去了。”
“您在原单位待了多久?”
“八年多。”
他没继续追问,只把复印件收好。那份克制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能说的,我可以说;不能说的,我仍旧不会说。
从省厅出来,我没急着回家。台阶边有一排树,风吹过来,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老伴早上问过我:“档案上那几个字,今天会不会又让人问?”
我当时说,按手续办就行。
其实我也怕被问。不是怕露馅,而是怕解释半天,最后只换来一句“怎么可能”。
我十六岁入伍,家在一个北方小村。那时家里日子紧,父亲是木匠,母亲常年围着灶台和菜地忙。我走那天,父亲只叮嘱我别给家里丢人,母亲在我行李里塞了几个鸡蛋,一路没怎么说话。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调去一处保密要求很严的单位。具体做过什么,我不方便说。那几年里,我站过岗,也做过保障,学会了守规矩、少开口。一次执行任务时,我的左腿受了伤,伤好后不适合再做原来的工作,组织安排我转到地方。
接收单位是一家机械厂。我进了机修班,从学徒做起。刚进车间时,我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世界。机器整天轰响,师傅嫌我动作慢,工友问我以前在哪个部队,我只说“在北京待过几年”。
不是我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是有些经历不能随便讲。后来结婚,老伴也只知道我当过兵。她问过,我说得少;她见我不愿意说,便没再追问。
进厂三十年,我从学徒干到钳工班的老员工。那段经历没让我免去加班,也没让我少扛一把扳手。它只是留在档案里,也留在我身上。
左腿那道疤,阴天会发酸。女儿小时候问过,我只说是训练时摔的。她长大后忙工作、忙自己的家,我也没觉得有必要专门补上一段往事。
回家时,老伴正在厨房切菜。她看见我进门,先问:“办成了吗?”
“登记了,材料核过了。”
“有人为难你?”
我换下鞋,停了一下:“赵处长刚开始不信我。看见8341那一栏,还笑了一声,问我糊谁呢。”
她把刀放下,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你怎么没告诉他你腿上的伤?”
“伤疤不能证明档案。该核的就核。”
“那你心里好受?”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不好受也不能拿伤疤当说服人的东西。我只要他按程序查。”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追问。过了片刻,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声音放轻了:“那他后来信了?”
“信了,也道歉了。”
“你接受了?”
“手续办了,道歉我听见了。接不接受,得看以后他怎么做。”
晚上,女儿打来电话问退休报到顺不顺。我说材料正在补,她问有没有缺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档案上写着我当年所在的单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爸,这事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讲?”
“以前不觉得有必要。”
“那现在呢?”
我看着桌上的档案袋:“现在也不是非要讲。只是不能让别人随口说我造假。”
女儿没劝我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只说:“那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知道你没糊弄人就行。”
这句话让我心里松了一点。过去我总觉得,沉默就是把该守的规矩守住了。直到那天在省厅被人当面质疑,我才明白,沉默也可能让家里人离自己更远。说与不说,应该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被羞耻或怕别人不信推着走。
一周后,省厅来电话,通知我带齐补充材料去办最后的认定。我第二次进那间办公室时,赵处长站起来招呼我,称呼也从“老同志”换成了“周师傅”。
材料一项项核对完,他把盖好章的回执递给我:“手续办妥了。上次那句‘糊谁呢’,我一直记着。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先核实,再开口。”
我接过回执:“你把事情办清楚,比说多少好听话都强。”
他点点头,没有辩解。
从省厅出来,我给女儿发了条消息,说手续办好了。她回我一个电话,说周末带孩子来看我们。老伴在电话旁听见了,问我要不要把那段当兵的经历挑些能说的讲给外孙听。
我想了想:“可以讲一点。不能讲的还是不讲。”
“好。”她说,“你自己决定。”
我回家后,把退休证和档案袋放进抽屉。那行“8341部队”仍旧印在纸上,没变,也不需要我拿出来证明自己比谁特殊。
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在那处单位待过八年。前一段守规矩,后一段守机器、守工期,也守着家里的一日三餐。赵处长曾经冷笑着问我糊谁呢,后来核实材料、把手续办妥,也向我道了歉。
我没有再把那句话挂在心上,但也没有忘记:怀疑可以,羞辱不行。至于那段经历,我什么时候讲、讲多少,往后由我自己决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