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砚进山采写村志,头一天就撞上一桩等不了的事。
“守墩的老人前儿夜里刚没,他守的那四个墩,周万金明天就要拆!”
说这话的是村口一个老汉。陈砚这趟进山,是县里重修县志派下来的活,让他来采写这段山根下的旧闻,要找的人,正是守墩的老人。
守墩的人家姓王,一辈守一辈,传到这一辈,只剩一个七十多的老汉,大名王守墩,村里人都喊他老石。可老石的坟头土还没干,就有人盯上了这片坡。盯上坡的叫周万金,镇上开砖窑的本地人,手里有几个钱,常年养着一帮后生,四个墩,他要圈下来修成景点,从城里人身上挣一笔。
村里人都说,这四个墩底下钉着一条龙,谁动谁遭殃。
陈砚心里一沉。他要采的人刚走,他要采的墩就要拆,赶在动工之前,他得弄明白,这四个黑黢黢的土墩,到底供的是什么。
没两天,他在墩脚草里踢到半块旧砖,砖缝里嵌着一小截字,那字上的年号,比传说里那场斩龙,晚了整整三百年。
1. 守墩人之死
陈砚走到皋兰山下,是七月。班车开到山根就没了路,他夹着一本翻旧的志书,顺着土坡往里走,三里地下来,衬衫后背全洇透了。日头毒,坡上没有一棵像样的树,蝉在草棵子里叫成一片。
坪上立着四个土墩,黑黢黢的,半人高,墩身裹着草。风从坪上过,草贴着墩面趴下去,又一片片立起来,远看像几个蹲在草里不动的人。陈砚站在坡下数了数,四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墩脚的草被踩倒,露出一条踩白了的小道来。
还没到村口,先飘来一阵唢呐,吹得长短不齐。
村口搭着一座白棚,几个人正往门板上抬棺材,麻绳勒得吱吱响。灵前一块牌位,上面三个字,陈砚远远认出来:王守墩。他要找的人,已经躺进了这口棺材。
灵棚里跪着个后生,是老人的孙子,叫王小满,眼睛哭得只剩一条缝。旁边蹲着几个老汉,谁都不言语,烟锅一明一灭。
陈砚问老石是怎么没的。一个老汉压低嗓子,说前儿夜里睡得好好的人,早上就没起来,往上数三代守着那四个墩的,没一个善终的。当年斩的是龙脉,龙把怨气留在了墩里,谁守谁沾。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媳妇,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脸转开了。
入夜守灵,风从棚缝里钻进来,灯苗一直晃。供桌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插着三炷香,香灰积了一小截,谁也没心思添。小满把一本发黑的旧册子搁在膝上,封皮早磨没了,外头裹着几层旧布,头一页只有一行发乌的墨字:墩上土不可动,动一寸,折一人。
陈砚问,这规矩是谁定的。小满说不上来,只说这册子一辈添一回,越往后越玄乎,哪句真哪句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棚里静下来,一个辈分最高的老汉开了口,旁人都停了嘴。他说刘伯温是朱元璋身边头一个谋士,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朱元璋坐稳了江山,还怕再冒出个真龙天子,就命他走遍山川,见龙脉就斩,天下龙脉一百条,他斩了九十九条,独独留了关外的长白山。
老汉说,皋兰山这一条,也是刘伯温断的,他先在龙腰上劈开一道大豁口,又把龙头镇在坪下,砌起四个墩台,钉死在山根底下。他抬手指着头顶的山,一处一处报地名:大豁岘、龙尾山、红山根、伏龙坪,这几个名,县志上都有。
“斩完那天,龙血渗进土里,好几天没干。”老汉顿了顿,“打那以后,谁走近那四个墩,回来就一身不自在。”
满屋人都不作声,只有灯苗在晃。
小满把守墩册摊到陈砚面前,翻到末几页,纸比前头的白,也新,说后头还添着一句,拆墩上的砖,满门不安,这几页不知是哪一辈添的,家里谁也说不清。陈砚又问他,家里到底从哪一辈开始守的墩,小满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祖上传下一句,不许人动墩上的土。
老石下葬那天,坡下开进来一台挖掘机,履带轧着枯草,往坪上爬。机器后头跟着一个人,皮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深坑。他戴着块金表,说话前总要先晃一晃,一张口是口大黄牙,门牙上还镶着两颗金的。
他往人前一站,抬手勾了勾手指,身后两个后生立刻挤上来。坪上的人都低了头,没人去看他的眼睛。
“我姓周万金,镇上开砖窑的。这片坡我要包下来,修成景点。”
没人接话。他把手往墩台那边一比:“这可是六百年的东西,城里人就吃这一口。”
有老人拦他,说这墩动不得,老石生前留过话。周万金笑了,说老石看了一辈子土墩,连这墩是哪年立的都说不清,还留什么话。
“丑话说在前头,谁拦着不让我动,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皮鞋又踩出一串深坑。
陈砚站在人群后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老石咽气前攥着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就一句,墩上土动不得。如今人刚入土,周万金的眼睛,已经落到了那堆土上。
2. 墩缺了一角
第二天,挖掘机进了村。
几个老人先堵在路口,拄拐的拄拐,蹲坐的蹲坐,就是不叫机器过去。有个老汉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说今天要轧,先轧我。周万金的人也不下车,就这么僵到日头升上坪。末了是村长挨家挨户劝,说这坡本就荒着,闹大了吃亏的是村里,老人们这才红着眼,被人架着,让开一条道。
陈砚赶到时,一个墩已经被剜掉一角,土顺着坡往下淌。他上前去拦,被两个工人一推,倒在草里,掌心蹭破一块皮。
断面里露出几块旧砖,颜色发灰,砌得齐齐整整,是一道砖墙的砌法。他蹲在墩脚,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老石册子上那行字就在他眼前晃,动一寸,折一人。他盯着那几块砖看了半晌,还是从草里抠出一块。半块青砖,断口发白,沾着湿泥,比寻常的旧砖要厚、要沉,侧面一层压一层,是夯出来的印子。他把砖在手里掂了掂,沉,凉,比墩上掉下来的碎土硬得多。
他把砖裹进布,揣进挎包。
当天夜里,陈砚被一阵声音惊醒。那声音从大豁岘那边飘来,细细的,忽高忽低,院里已经站了几个村人,仰着脖子听。
“周万金白天动了墩,这一宿就来动静了。”一个老汉压着嗓子,“龙在哭。”
陈砚也站着听了半晌,心里清楚,多半是风过石缝,可那几个村人脸色白得吓人,他没点破。院墙外头,黑黢黢的坡上什么也看不见,可谁都知道那四个墩在哪。
第二天晌午,工地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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