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走廊尽头的开水房,老周把搪瓷缸里的茶根倒进水池。
铁皮漏水口积了一层褐色的茶垢,像干涸的血。
他拧开龙头,热水冲进缸子,蒸汽扑上眼镜片,眼前白茫茫一片。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急促,带着小跑的意思。
老周没回头,听得出是办公室的小刘。
小刘从他身边挤过去,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连句“借过”都没有。
老周认得那件藏青色夹克,去年冬天小刘结婚,他随了六百块份子,在酒店坐了三个小时,新人敬酒到他那桌时,新郎官已经醉得叫不出他名字。
小刘跑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传出副局长老陈的声音,进来。
门关上的瞬间,老周听见小刘笑着说,陈局,那份材料我改好了。
老周端着缸子往回走。
缸子是单位发的,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漆掉了大半,只剩“先进”两个字还辨得清。
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十年,知道哪块地砖松了会溅水,知道三楼厕所第三个坑位冲水要按两次。
这些本事,新来的年轻人用不着。
回到综合科办公室,老周把缸子放在桌上。
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合影,是七年前拍的,那时候老陈还是科长,带着科室里八个人去郊区农家乐。
照片上老陈搂着老周肩膀,两个人笑得露出一嘴牙。
老周伸手把照片抽出来,玻璃板底下空了,露出木桌面上一个烫痕,圆圆的,是十年前谁把烟头搁在桌上忘了拿走。
对面工位的小王正在打字,键盘敲得飞快。
老周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二十几个待办事项。
他一条条往下翻,多数是转发通知、汇总表格。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条上:关于报送2023年度先进工作者候选人的通知。
老周把通知点开,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
往年这类通知,科长老陈会先把他叫过去,说老周你辛苦一年了,这个先进给你报上去。
老周嘴上推辞,心里踏实。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坐得住,材料写得稳当。
评上先进,有八百块奖金,还能在年底总结会上戴朵红花。
今年老陈去外地党校学习,走了两个月。
通知是上周发的,截止日期就在明天。
老周正盯着屏幕,小王那边站起来,端着杯子往门口走。
走到老周桌边,脚步顿了顿。
老周没抬头,听见小王说,周哥,那个先进材料你交了吗?
老周说,还没。
小王说,我昨天交了。
说完端着杯子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
老周看着小王的背影。
三年前小王刚来,是老周手把手教他写材料,教他怎么把领导的废话删掉又不留删的痕迹。
小王第一次写年终总结,憋了三天写出来两千字,老周帮他改了一下午,最后只留了八百字。
小王说,周哥,你就是我亲师傅。
去年评优,小王评上了。
老周没说什么,孩子年轻,需要这些。
今年老陈不在,小王又交了材料,没跟老周打招呼。
中午去食堂吃饭,老周端着餐盘找位置。
食堂人不多,靠窗那排桌子空着,他刚要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是财务科的老赵,冲他招手。
老周走过去坐下。
老赵压低声音说,老周,听说今年先进没你的份了。
老周夹了一筷子白菜,问,谁说的。
老赵说,办公室那边传出来的,说陈局临走前跟李副局交代了,让把机会给年轻人。
老周把白菜送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老赵又说,你也别多想,陈局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小王他们确实需要这些。
老周咽下白菜,说,我知道。
老赵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个人低头吃饭,不锈钢筷子碰着不锈钢餐盘,叮叮当当。
食堂窗口上方挂着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播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字正腔圆。
老周盯着餐盘里的菜,一份白菜粉条,一块红烧肉,肉皮上的毛没剔干净。
下午上班,老周把那份先进候选人材料从系统里点出来,看了看小王填的内容。
主要事迹一栏写着:全年完成材料撰写四十余篇,协助领导完成重要汇报三次,加班六十余天。
老周想了想,自己今年写了多少材料。
他打开文件夹数了数,八十七篇。
加班天数他没算过,但手机里每天晚上十点多离开单位时拍的办公楼照片,有将近两百张。
他把小王的材料关掉,点开自己的草稿箱。
里面有份写了一半的材料,是去年评优时写的,后来没用上。
他把名字改成2023年,事迹一栏删掉重填。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儿子下个月生活费该打了。
他回复:知道了。
妻子又发:物业费也该交了。
他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时老周走得晚。
经过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
他听见老陈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传出来,像是打电话。
老周脚步慢下来,听见老陈说,小王那个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就这样报吧。
老周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开水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漏水。
他走过去拧紧,水珠挂在不锈钢表面,慢慢往下滚。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合影,七年前的,老陈搂着他肩膀。
他看了两秒,把照片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纸片落进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上午,老周把候选人材料交到办公室。
负责收材料的小刘翻了翻,抬头看他一眼,说,周哥,你这个事迹填得有点少。
老周说,就这些。
小刘说,你看小王都填了六十天加班,你这才写二十天。
老周说,我就加了二十天。
小刘张了张嘴,没再说,把材料放在一摞纸下面。
下午局里开全体会,传达上级精神。
老周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前面几排坐满了人,小王坐在第三排中间,旁边是办公室新来的两个小姑娘。
老周旁边空着两个座位,再往那边是老赵。
老赵冲他点点头。
会开到一半,副局长老李上台讲话,提到年度评优的事。
他说,今年我们继续坚持公平公正公开原则,把真正干事的人选出来。
老周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散会后,老周去厕所。
出来洗手时碰见小王。
小王正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看见老周进来,动作停了停。
老周拧开水龙头,肥皂打了两遍。
小王忽然说,周哥,其实那个先进……老周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好好干。
他抽了一张擦手纸,擦干手,把纸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了。
小王站在镜子前没动,看着关上的门。
一星期后评选结果公示。
老周路过公示栏,停下看了一眼。
名单上有小王的照片,印得有点歪。
旁边围了几个年轻同事,正在说恭喜。
老周走过去,小王正好转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小王笑了一半,老周已经走过去了。
老赵晚上给老周打电话,说,你看见公示了?
老周说,看见了。
老赵说,陈局今天下午回来了,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他看见名单问了一句“老周呢”。
老周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赵说,李副局说,您不是交代把机会给年轻人吗。
陈局没再说什么。
老周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妻子从厨房出来,问,谁啊。
他说,同事。
妻子说,你们单位那个先进,今年有你的吗。
他说,没有。
妻子坐下来,说,你干了三十年,连个先进都评不上。
他说,给年轻人吧。
妻子看了他一眼,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响,盖住了电视里的声音。
第二天上班,老周路过公示栏,名单已经撤了。
墙上剩一圈透明胶带留下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走进办公室,小王正在拖地。
看见他进来,小王直起腰,说,周哥早。
老周说,早。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小王拖到他脚边,说,周哥抬下脚。
老周抬起脚,小王把拖把伸进去拖了两下。
老周看着小王拖地的背影。
三十年前他刚来单位,也是这样给老同志拖地、打开水、擦桌子。
那时候老同志拍着他肩膀说,小周啊,好好干,以后都是你们的。
他干了三十年,现在坐在工位上,看着小王拖地。
小王拖完地,洗了拖把回来。
走到老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老周摆摆手,说戒了。
小王把烟塞回烟盒,说,周哥,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老周说,不用。
小王说,就咱俩。
老周看着小王的脸,年轻,光溜,还没长法令纹。
他说,真不用,家里有事。
小王把烟盒揣回口袋,坐回自己工位。
键盘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
老周打开那份去年写了一半的材料,看了几行,按下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提示:确定删除?
他点了确定。
文件从草稿箱里消失。
他关掉文档,桌面壁纸是一张风景照,海边日出,颜色调得太亮,晃眼。
他把电脑关了,坐着没动。
小王在对面打字,声音时快时慢。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声。
开水房方向传来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哗响。
老周站起来,拿起缸子,去开水房。
路过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
老陈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件。
老周走过去,老陈抬起头,看见他,说,老周。
老周站住,说,陈局。
老陈说,先进的事,我……老周说,没事。
老陈说,明年一定给你报。
老周说,行。
他接着往开水房走。
缸子里的茶垢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
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出来,蒸汽又糊了眼镜。
他闭着眼睛等水满,听见老陈在身后说,老周,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老周关了水龙头,把缸子端稳,转过身。
老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着他。
老周想了想,说,行。
老陈说,那下班一起走。
老周点点头,端着缸子往回走。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小王正往外走,手里拿着文件夹。
两个人侧身让了让。
小王说,周哥,我出去一趟。
老周说,去吧。
他走回工位坐下,把缸子放在桌上。
玻璃板底下空着,那个烫痕还在,圆圆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烫痕是凹下去的,摸起来有点糙。
他坐了一会儿,把玻璃板掀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今年过年时单位发的福字,撕开塑料膜,压在玻璃板底下。
福字印得有点歪,倒着贴的。
他没调,就把玻璃板放回去。
下班铃响,小王还没回来。
老周收拾东西,把手机充电线拔下来缠好。
老陈出现在门口,说,走吧。
老周拿起外套,跟着老陈往外走。
走廊里灯已经关了一半,脚步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响。
走到楼下大门口,老陈忽然说,老周,当年我评先进,是你让给我的。
老周说,不记得了。
老陈说,我记得。
那年咱俩都是候选人,你去找科长说你年轻,先给我。
老周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
门外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晃眼。
老陈说,今天这顿饭,我欠你。
老周把拉链拉到头,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单位大门。
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地上,人影拉得老长。
门卫在传达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老周走在老陈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他走了三十年,再熟悉不过。
手机震了一下。
妻子发来微信:饭在锅里温着。
他打了两个字:晚回。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老陈吃饭。
妻子没再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老陈拐进街边那家小饭馆。
玻璃门推开,油烟味和炒菜声涌出来。
老陈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过来。
老周翻了两页,点了两个菜。
老陈又要了一瓶啤酒。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老陈掏出烟,想起什么似的又收回去,说,你戒了。
老周说,嗯。
老陈把烟盒在桌上转了一圈,说,我下个月调走。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烫嘴,他没吭声。
老陈说,去下面一个县局当局长。
老周放下杯子,说,高升了。
老陈笑了笑,没接话。
啤酒上来,老陈给老周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上。
碰杯的时候老陈说,以后有事找我。
老周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
他放下杯子,看着老陈。
老陈也看着他。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盘刚上的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回锅肉。
老周说,行。
吃完饭出来,街上人少了。
老陈要打车,老周说走走。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老周往东,老陈往西。
走了几步,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也正好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老周转回头,继续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撕掉的照片拍过的备份,七年前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露出一嘴牙。
他看了两秒,按下删除。
确认删除的提示跳出来,他点了确定。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说,周哥回来了。
老周说,嗯。
保安说,今天挺晚。
老周说,单位有事。
他走进小区,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楼上有人家开着窗,传出电视声和炒菜声。
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那层,灯亮着,妻子还没睡。
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急着上去。
手机里小王发来一条微信:周哥,今天你不在,我把你桌上那个福字正过来了。
老周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推开单元门,楼道灯应声亮起来。
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走到三楼门口,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看他一眼,说,饭在锅里。
他说,吃了。
妻子说,老陈找你什么事。
他说,他调走了。
妻子说,调哪儿。
他说,下面县里。
妻子没再问,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老周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照着梧桐树,树影里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
他把手搭在栏杆上,铁栏杆凉丝丝的。
远处单位那栋楼还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在老陈办公室那层。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经过客厅时,妻子说,儿子来电话了,说生活费收到了。
他说,好。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着。
他看了自己一眼,关掉水龙头。
客厅里电视在播晚间新闻,主播念着各地建设成就。
老周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米饭和一碟炒青菜。
他拿起筷子,站在灶台前把饭吃了。
青菜炒得有点老,咬起来费劲。
他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架。
回到卧室,妻子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他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到单位,老周发现办公桌上那个福字又被翻回去了,还是倒着。
小王在对面打字,头也不抬。
老周把玻璃板掀开,把福字正过来,压好。
他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恢复了默认的蓝色背景。
开水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他走过去拧紧,水滴挂在不锈钢表面,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
他端着空缸子回到工位,坐下来,开始写今年的工作总结。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子上的电话线卷成一团。
老周打了两行字,停下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打字。
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着,一下,又一下。
你把自己活成一块砖,别人踩着你往上走的时候不会低头看你一眼,但你得记住,砖碎了,那栋楼就得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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