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周启明把我叫进办公室。

百叶窗拉了一半,鱼缸里的氧气泵嗡嗡响。他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陈默,你看一下。”

我拿起来。调薪通知。上面写得很短:因公司经营调整,自下月起,陈默月工资调整为20000元,岗位不变。

我年薪120万,平均到每个月十万。现在变成两万。

我看了两遍,没接话。

周启明也没解释。他捏了一点鱼食,撒进缸里。那条红鹦鹉鱼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

“周总,”我把纸放回桌上,“这是通知,还是商量?”

“通知。”

他说完,眼睛还看着鱼缸。我站了大概十几秒。办公室里只有水声。

我转身出去的时候,他也没叫我。

回到工位,小唐正抱着文件从走廊过来。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叫了声“陈总”。我嗯了一声。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财务那边做单子,瞒不住。

我打开手机银行。房贷每月四万二,父亲透析每月六千,儿子下个月还要交一万八的补课费。我盯着屏幕上的余额,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像别人的。

中午在食堂,老孙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他吃了一口白菜,低声问:“找你了?”

“你早知道?”

“上礼拜就知道。”老孙拿筷子拨了拨米饭,“老周自己的工资也停了,停了半年。他家里那套老房子,上个月抵押了。”

我抬头看他。

“你信不信随你。”老孙说,“他只让我别跟你说。”

“为什么?”

“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降我十万,还说怕我多想?”

老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陈默,公司账上真没钱了。华东那个大客户拖了我们八个月,银行那边也没续。老周撑得很辛苦。”

“那我就不辛苦?”

老孙低头吃饭,再没说话。

下午两点多,我下楼买咖啡。刚出电梯,手机响了。

赵东。

华辰的副总,三年前从我们公司跳过去的。那时候他走,周启明在会议室骂了半个小时,说他吃里扒外。可现在,公司一半的年轻销售都把他当榜样。

“陈哥,忙不忙?”赵东的声音很亮。

“说事。”

“我在你们楼下咖啡厅,方便下来坐坐吗?”

我其实已经在一楼了。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衬衫,手边两杯美式。

我推门进去。

“陈哥,长话短说。”赵东把其中一杯推给我,“华辰想请你过来,销售副总,带华东大区。月薪二十四万,签字费五十万,年底还有期权。”

二十四万。

我脑子里自动算了一下。两万的十二倍。

“你们图我什么?”我问。

赵东笑了笑:“图你手里那把钥匙。”

“什么钥匙?”

“华东客户档案,报价模型,还有你带出来那支团队。”他也不绕弯子,“陈哥,你在启明十二年,客户认你,不认周启明。你过来,这些都是资源。”

我没碰咖啡。

“周启明给你两万,你还犹豫什么?”赵东往椅背上一靠,“这个行业里,四十三岁还能拿二十四万月薪的机会,不多了。”

我说:“我考虑一下。”

“最好这周。”赵东把名片推到我手边,“陈哥,咱们不是外人。华辰要的是结果,不是情怀。”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没喝那杯咖啡。

下午四点多,我回公司。

经过周启明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鱼缸前,背对着门。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他忽然说:“回来了。”

我停下。

“出去见了个人。”

“嗯。”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华辰纸杯。刚才在咖啡厅,赵东让人打包了一杯,我拿了一路,忘了扔。

“华辰找你?”他问。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他把手里的鱼食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回椅子上。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很难形容。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像是一个人把话想好了,又全部咽回去。

“周总,”我说,“你降我工资,是因为想让我走?”

他抬头看我。

“你走吧。”他说,“别带东西。”

我愣在那里。

他低下头翻文件,再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林静正在厨房煮面。她一看我脸色,就把火关了。

“怎么了?”

我把那张调薪通知放在餐桌上。她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两万?”

“下个月开始。”

林静没吵,也没哭。她坐到椅子上,拿手机算了半天。

“房贷四万二,爸那边六千,一凡补课一万八,车贷九千……”她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你两万块,连房贷都不够。”

“我知道。”

“老周什么意思?你跟他干了十二年。”

“公司没钱了。”

“没钱就降你一个人?”林静抬头,“你是销售副总,不是刚来的文员。他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华辰的事说了。月薪二十四万,签字费五十万。林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

“要你带客户过去?”

“嗯。”

“犯法吗?”

“看怎么带。”我说,“合同、报价、客户名单,都是公司的东西。带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静沉默了很久。

“陈默,我不懂你们公司那些事。”她说,“我只知道,你这些年没日没夜,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去年过年都在外地。你值多少钱,不是周启明一张纸说了算。”

我心里堵得厉害。

“可华辰要的不是我。”我说,“是我手里的东西。”

“那你把东西留下,人过去行不行?”

“人家不傻。”

她没再说话,起身把火重新打开。面条在锅里翻上来,又沉下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赵东发来一份合同草案,电子版,密密麻麻。薪资那一栏写得很清楚:基本工资二十四万每月,试用期三个月,入职三十天内完成华东区客户资源交接。

交接。

这两个字很体面。说白了,就是要我交钥匙。

第二天到公司,我打开电脑。客户管理系统里,华东区三百多家客户,每一家的联系人、采购习惯、底价、账期,都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填进去的。系统权限还在,周启明没关我的账号。

我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动。

中午,老孙来我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坐到我面前。

“华辰给公司发过收购意向。”他说。

我看着他。

“上个月的事,还没定。他们在做尽调,提了一个条件,核心团队不能散。”老孙压低声音,“尤其是你。你管着华东大区,一走,客户跟着走,收购价至少砍一半。”

“所以呢?”

“所以周启明不想你走。”老孙顿了顿,“但他又怕留不住你。”

“降我工资叫留我?”

老孙叹气:“他可能想让你自己选。你要是图钱,他拦不住。他要是留下,就不能带着怨气留。他把工资降到底,等于把话摆明了——公司现在只能给这么多。”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他说不出口。”老孙看着我,“陈默,你认识他十二年了。他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软话?”

我认识周启明十二年。他以前不是这样。

十二年前,我在另一家公司干销售,业绩不上不下。周启明刚创业,租在城北一个旧厂房里,办公室连空调都舍不得开。他请我吃了顿饺子,问我敢不敢跟他干。他说,现在没钱,但以后有了,亏待不了你。

我信了。

前六年,公司小,但每年涨薪。后来公司大了,我成了销售副总,年薪从二十万涨到六十万,又涨到一百二十万。周启明给我配了车,给我儿子包过红包。他脾气臭,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但对老员工不算薄。

所以周一那张调薪通知,才让我觉得陌生。

周三开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中层。周启明走进来,没拿稿子。他站了一会儿,说:“从本月起,我零薪。副总以上,工资按公司新标准执行。普通员工不降,工资一天不拖。”

有人问:“周总,为什么只降高管?”

他说:“公司好的时候,高管拿得多。现在先拿我们开刀,公平。”

底下没人说话。

我坐在第二排,看着他的侧脸。他比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垂下来。他讲完财务情况,没有说具体数字,只说“难,但还没到死的时候”。

散会后,他叫住我。

“华辰的合同,别签太急。”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你早就知道赵东找我?”

“他找过你三次。”周启明说,“前两次你拒了。第三次你去了。”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他看着我,“陈默,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

“那你降我工资,是成全我?”

他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那是公司档案柜的钥匙,以前一直在我这里,后来系统上线,才交回行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拿出来。

“有些东西,锁住了,别人拿不走。”他说,“你自己想清楚。”

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然后出去了。

周四下午,赵东又约我。

还是那家咖啡厅。这次他没笑,直接把一份补充协议推过来。

“陈哥,法务加了一条。入职后三十天内,需要提供华东区近三年的客户成交记录、报价底线,还有你个人维护的重点客户联系人。”

“这些系统里都有。”

“系统里是公司的。”赵东说,“我们要的是你脑子里的,还有你手里没录进去的。”

我看着他。

“赵东,你也在启明干过。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司能活。”他说得很快,“陈哥,华辰不是做慈善。二十四万月薪,十二倍,为什么?因为你能带来十二倍的价值。你要是只想做个普通销售,我们也有岗位,月薪三万。”

三万。

从二十四万到三万,中间隔的就是那些客户名单。

“我考虑一下。”

“没时间了。”赵东把笔放下,“周启明给你两万,我这边给你二十四万。你要是舍不得启明,就留下。可你得想清楚,你留下,拿两万,房贷怎么还?你儿子还上不上学?你爸还透不透析?”

我盯着桌面。咖啡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赵东,”我说,“你当年走的时候,周启明骂你吃里扒外。你现在挖我,是不是也觉得我会走?”

赵东的表情变了一下。

“陈哥,人都得吃饭。”

“对。”我站起来,“所以我更得想清楚,我这碗饭,是拿什么换的。”

我回了公司。

周启明办公室的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

“进。”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合同。我把门关上,坐到他对面。

“我不去华辰。”我说。

他抬头看我,没说话。

“工资两万,我也先干着。但我干不了太久,这你知道。”

“我知道。”

“你降我工资,是不是想让我走?”

他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角。

“陈默,公司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他说,“银行不续,客户不回款,收购谈得也不顺。华辰那边要的是你的客户,但你要真带过去,他们拿到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踢开。你四十三了,到时候再找工作,谁给你二十四万?”

我没说话。

“我把你降到两万,是想让你恨我。”他苦笑了一下,“你恨我,走的时候就不欠我什么。可你要是不走,就得跟我一起熬。这个决定我不能替你做。”

“那赵东开二十四万,你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他说,“他开的是你的价,不是我的价。我拦得住吗?”

他把那份合同合上,放在桌角。

“你走吧,别带东西。”他说,“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忠告。”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顿饺子。他当时说,以后有了,亏待不了你。现在他有了,也没亏待过我。只是公司要倒了。

“周总,”我说,“我不走了。”

他看了我很久。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但两万工资不行,我家里撑不住。我可以签个协议,先按两万发,等公司缓过来,欠我的补上。要是缓不过来,我认。”

周启明没马上答应。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那条红鹦鹉鱼还在慢慢地游。

“你老婆同意?”

“还没跟她说。”

“回去说清楚。”他说,“别让她以为你傻。”

他背对着我,撒了一把鱼食。鱼缸里的水响了一下。

然后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决定告诉林静。她沉默了很久,问我:“你图什么?”

“图个睡觉踏实。”我说,“华辰那二十四万,是买我手里那把钥匙。钥匙交出去,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两万块……”

“先撑。”我说,“房子可以卖一套,车也可以换。一凡的补课停两门。爸那边我再去想办法。”

林静眼圈红了。

“陈默,你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你不是救公司,你是在救你自己。”

“我知道。”

她背过身去,过了一会儿说:“那就先这样。”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到公司。小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陈总早。”

“早。”

我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那张调薪通知。我拿起来,折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十点多,周启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来一趟。

我过去。他递给我一份新的任命书,还是销售副总,工资暂时两万,另加一条:公司若完成重组,补发差额,并给核心团队留任奖励。

“奖励多少,现在不敢写。”他说,“你要觉得不靠谱,可以不签。”

我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字。

他看着我签完,点了点头。

“华辰那边,你自己回。”

“知道。”

我回到办公室,给赵东打了电话。

“赵总,我不去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哥,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想好了。”

“为什么?”

“钥匙留在锁上,门才是门。”我说,“钥匙交出去,门就没了。”

赵东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惋惜。

“行,陈哥。以后有事再联系。”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有人在搬货,叉车滴滴响。办公室里,那杯昨晚没喝完的水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中午我去食堂,老孙又坐过来。

“听说你不走了?”

“嗯。”

“工资两万也干?”

“先干。”

老孙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说:“老周昨晚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

“你怎么知道?”

“我锁门的时候看见的。”老孙说,“鱼缸灯没关,他就坐在那儿,也不开大灯。”

我没说话。

下午,周启明把我叫去,让我跟他去见一个客户。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他开得很慢,遇到红灯就停稳,不像以前那样抢黄灯。

“陈默。”

“嗯。”

“欠你的钱,我记着。”

“你先记着公司的房租吧。”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快收回去。

到了客户楼下,他熄了火,却没马上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华辰给你二十四万,你其实可以走。”

“我知道。”

“为什么不走?”

我想了想。

“因为我走了,你把公司抵了,员工散了,最后你一个人坐办公室喂鱼。我见过你喂鱼的样子,不太好看。”

他没接话。

我们坐在车里,外面有人按喇叭。他推开车门,说:“上楼吧。”

我也推门下去。

风有点大。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我跟在后面,手里夹着那份客户资料。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工资下个月还是两万。”

“知道。”

“别后悔。”

“先活着再说。”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电梯门合上。里面很安静,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