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站在公司大门外的花坛边，脚边搁着两个编织袋和一个双肩包。编织袋里装着他在工位上攒了三个月的东西——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两件工服、一双备用的劳保手套，还有上个月优秀员工奖发下来的那本笔记本。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行政部盖章的《离职通知单》，上面写着：员工李超，因严重违反考勤制度，予以辞退处理。落款日期是今天，签字栏上盖着马建国主管的私章。
李超把这个通知单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是空白的。他想起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到的公司门口，看见保洁阿姨王秀兰侧倒在台阶下面，脸色发青，嘴唇没有血色。
他当时没有犹豫，背起人就往路口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最近的区人民医院。急诊挂号、缴费、等医生检查，等他说完"低血糖，没有什么大碍"这句话，已经是八点五十五分。
他打卡的时候是九点零三分。迟到三分钟。
马建国让他去办公室，第一句话是："你迟到了。"李超说马主管，我是送保洁阿姨去医院了，她晕倒在公司门口——马建国打断他："保洁阿姨跟你什么关系？非亲非故的，你管她干什么？你迟到了，按规定处理。"
按规定处理，就是开除。
不只是开除。马建国还告诉他，他上个月的工资和加班费，全部扣除，作为迟到和多管闲事的处罚。
工资一万，加班费六千，一共一万六。李超上个月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干到晚上九点以后，周末也加班。他加班是有记录的，每次都在系统里提交，马建国审批通过。
那一万六千块钱是他算好了要寄回家的——父母年纪大了，两个弟弟一个读高三、一个读大一，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每个月要八千多。
现在马建国说扣就扣了。
李超跟马建国说了家里的情况，马建国的原话是："你是农村来的，既没有背景又没有靠山，我把你开除了，你奈何不了我。"
李超没有反驳。他回工位收拾了东西，在离职通知单上签了字，拎着编织袋走出公司大门。他没走远，在花坛边坐下来，想缓一缓再走。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张身份证。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姓名栏写着周敏华，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着有些面熟。他在公司才干了不到三个月，见过的人不多，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正看着身份证，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中年女人从公司方向走过来，四处张望。李超主动上前问了一句："大姐，你是不是丢了身份证？"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身份证，说是。李超把身份证还给她，女人连声道谢。然后她盯着李超看了几秒钟，说："你叫李超？你是这个公司的员工？上个月还被评为优秀员工？"
李超愣了。"大姐，你是……"
"我是这个公司的老板，我叫周敏华。"
李超站起来叫了声老板。周敏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脚边的两个编织袋上："现在是上班时间，大家都干着活呢，你拎着大包小包坐这儿，要去哪儿？"
李超把离职通知单递过去。周敏华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你被开除了？刚评上优秀员工，怎么就被开除了？犯了什么错？"
李超把今天早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六点四十分到公司门口，看见保洁阿姨王秀兰晕倒，周围没有人，他不能见死不救，背人去了医院，医生说是低血糖，没什么大碍，他放心了才回来。
回到公司打卡九点零三分，迟到三分钟。马建国以迟到为由开除他，他把保洁阿姨的事告诉了马建国，马建国说他多管闲事。
周敏华听完，问："你跟马建国解释了保洁阿姨的事？"
"解释了。他说我跟保洁阿姨非亲非故，帮她是多管闲事，上班迟到了，按规定开除。"
"他就这样把你开除了？"
"不止开除。"李超说，"我上个月的工资和加班费也扣了。工资一万，加班费六千，全扣了。马主管说这是我迟到和多管闲事的惩罚。"
周敏华的脸沉下来了。"工资一万，加班费六千？你加了多久的班？"
"上个月每天都在加班，一天没休。"
"天天加班？"
"我从外地来的，父母年纪大了，没有经济能力，我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想多加会班多挣点钱。"
周敏华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说："马建国，你在公司吗？你到公司大门口来一趟，我找你有事。"对面应了一声，挂了。
周敏华对李超说："你等一下，等他来了我问清楚。"
李超又提了一件："马主管把钱扣了之后，我问他什么时候发给我，他说他已经花了。"
周敏华没说话，攥了攥手里的身份证。
大约五六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公司里快步走出来。李超指了指他："就是他。"
马建国走到周敏华面前，叫了声老板。周敏华指了指李超："这个小伙子是你部门的？"
马建国看了一眼李超："之前是，今天已经开除了。"
"你开除的？"
"对。"
"为什么开除？"
马建国说："他上班迟到。还是优秀员工呢，上班都能迟到，我今天不开除他开除谁？"
周敏华说："他迟到的原因你不知道？公司保洁阿姨在公司门口晕倒了，他见义勇为送人去医院才迟到的。这是好人好事，你开除他？"
马建国说："老板，保洁阿姨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自己上班迟到怪谁？"
"那他的工资和加班费呢？你为什么扣？"
马建国的语气理直气壮："开除了他我觉得太便宜他了，所以工资和加班费一起扣了，这样才解气。"
"你扣了他多少钱？"
"工资一万，加班费六千，一共一万六。"
"这些钱你花了？"
"花了。"
李超在旁边听到这里，声音发颤："那是我加班一个月的血汗钱。"
周敏华转向马建国："你有什么权利扣人家工资？相关劳动法规第五十条明确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加班费是他付出了劳动应得的报酬，你没有权利扣。就算开除，也要按法定程序走——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代通知金，还要支付经济补偿金。你什么程序都没走，口头通知开除，还把钱扣了花了，这是违法的。"
马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老板，我跟您说吧，他就是个农村人，在这个城市既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我把他开除了，他奈何不了我。我再给您找一批新的农村人过来干活就行了。"
周敏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就因为他是农村人，你才这样欺负他？"
马建国没有否认："就是。农村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马建国，你给我听好了。"周敏华的声音提高了，"第一，你现在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你被开除了。第二，你扣了人家一万六千块钱，你说花了，好，我公司的法务和律师会去找你，这笔钱你必须还。第三，你刚才歧视农村人的话，我全记住了。"
马建国的脸色变了："老板，您要为了这么一个农村人开除我？"
"不是为了一个农村人。"周敏华说，"是因为你违法克扣工资、歧视员工、滥用职权。你在这个主管的位置上，对底下的员工想开除就开除，想扣钱就扣钱，看谁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欺负谁。我今天不开除你，以后你还不知道要欺负多少人。"
马建国还想说话，周敏华不给他机会："收拾你的东西，走人。法务会联系你。"
马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敏华转向李超，语气变了。"李超，对不起。这个事让你受委屈了。你做的是一件好事，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超。"你跟我回公司，工资和加班费一分不少地补发给你，重新办入职手续。这信封里有两万块钱，算是对你今天受委屈的补偿，你收着。"
李超没有接。"老板，钱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送保洁阿姨去医院，这是应该表扬的事。这笔钱是补偿，你应得的。"
李超看了周敏华一会儿，接过了信封。
周敏华带他回了公司。行政部重新开了入职手续，财务部当天把他上个月的工资一万和加班费六千打到了他的卡上。马建国的人事档案被移交法务，公司就克扣工资一事启动了内部审查和追偿程序。
李超拿到银行短信提醒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看了一遍。一万六到账，加上信封里的两万，一共三万六。他上个月加班的报酬追回来了，另外多出来的两万是补偿。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马建国被开除后，并没有配合法务的追偿程序。他扣掉的那一万六千块钱，在公司账面上显示为"罚款扣减"，但相关劳动法规并不支持用人单位以罚款形式克扣工资。
公司法务给马建国发了一封正式的律师函，要求他在十五个工作日内退还克扣金额，否则将提起诉讼。
至于马建国说"花了"，后来查明那笔钱被他转进了个人账户用于还信用卡欠款。这在法律上不属于不可追回的情形。
李超重新回到岗位上，工位还是原来那个，旁边贴着他上个月的优秀员工奖状。同事们都知道了今天早上的事，有人主动过来说李超你做得对，也有人远远看着不说话。保洁阿姨王秀兰后来在食堂碰到李超，拉着他的手说谢谢，眼圈红了。
李超说没事，阿姨，谁碰上了都会帮的。
马建国说的那些话——"农村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李超没有去多想。他在这个城市确实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那天发生的事让他知道的是：有些事跟背景没有关系。
他送王秀兰去医院，是因为她晕倒在公司门口，周围没有人，他不能走过去不管。他被开除、被扣钱、被说多管闲事，这些他控制不了。他能做的，是在该走程序的时候走程序，在该拿出证据的时候拿出证据。
他的工资条上多了一行备注：补发上月工资及加班费，合计16000元。他的银行卡里多了三万六千块钱。他的工位上还贴着优秀员工的奖状。
马建国的名字从公司通讯录里消失了。法务的律师函寄出去以后，他最终退还了那笔钱，但前后花了将近两个月。公司没有对外公布处理细节，只在内网发了一条通知：原部门主管马建国因违反公司员工管理规定，已解除劳动合同。
李超后来还是加班，不过不再是每天。两个弟弟一个考上了大学、一个读大二，学费的压力还在，但他开始注意按时吃饭。那天送王秀兰去医院的时候，他早饭还没吃，到了医院自己也差点低血糖。医生检查完王秀兰之后，还给他量了个血压，让他去旁边吃点东西。
月底他往家里寄了一万。剩下的留着自己用。冬天了，该买件厚外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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