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0月8日,瑞典文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以表彰她“以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在与古典传统的趣味性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关于她的写作及特质,我们采访了译者倪志娟。在倪志娟看来,安妮·卡森“使用碎片化的事实,给我们做出了一种示范:如何书写一个生命。她想把隐没在历史记载、个人经历中的空白和神秘呈现出来”。
采写|新京报记者 张进
新京报:安妮·卡森获得2026年诺奖,前些年已经有不少人觉得她应该得奖。作为她的译者,您对安妮·卡森得奖这件事有什么样的看法?
倪志娟:我没觉得她会得诺奖。不是因为她的作品写得不好,主要是现在的诺奖好像比较注重平衡。这些年,包括韩国的韩江、加拿大小说家门罗等都是女性作家,在这种背景下,我觉得安妮·卡森获奖的希望不是很大。她得奖当然也是实至名归。
在我看来,她的诗歌最突出特点是新颖的叙事手法,她对历史和现实的“编织性”写法,非常有创新性,维度特别大。现在我们也可以看到,她的诗歌,在国内也成为现象级的关注,很多诗人都在读她,也在模仿她的这种写作方式。
安妮·卡森。译林出版社供图。
新京报:安妮·卡森有一个多数诗人不具备的学术背景。
倪志娟:对,古典学是她的专业。所以她对古典的了解、应用和重新书写,是她很擅长的地方。
她对古典题材的使用,重点是能够把古典和现实对接起来。她不单单是像中国古典诗歌那样去用“典”,或者重新书写古典的某个故事或者某个人物,而是能把这些故事、人物和当下的问题对接起来。这种手法我喜欢称之为“编织性”。
举她的一首长诗为例,也是我翻译的册子当中的一首诗,叫《玻璃随笔》。她在这首诗中,以《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为基点。艾米莉·勃朗特是一个隐居型作家,她的写作是在比较封闭的状态下进行的,她的经历也不被人了解。安妮·卡森的这首诗,在艾米莉·勃朗特的传记中,纳入了勃朗特本人的视角,在深入艾米莉·勃朗特的内心世界时,安妮·卡森又编织了另外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诗中第一人称的“我”和“我”的情人之间的故事。第二个故事是 “我”的父亲和母亲的故事。第三个故事是《呼啸山庄》中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安妮·卡森相当于把四个故事、四重关系编织在一起。
倪志娟翻译的《安妮·卡森》选集。
她把四个故事编织在一起,这种写法让她诗歌的内在空间特别大,叙事性很强,张力很大,而且视角非常开阔。
安妮·卡森不仅是在用冷静的、审视的目光,让我们去关照艾米莉·勃朗特作为一个女性作家的内心世界,同时她也在借助艾米莉·勃朗特的视角,反观当下的两性关系和女性成长问题。
在这首诗中,自我是一个卯点。她利用了自传/传记的形式,不是为了完成一本自传,或者理解艾米莉·勃朗特的传记,而是要探讨自传/传记的局限性,自我如何从这些文本中脱颖而出?《玻璃随笔》描写了三个女性,“我”,母亲,艾米莉·勃朗特,而《呼啸山庄》中的凯瑟琳如同女性欲望的原型。三位女性各自沉陷于一种关系之中:“我”与劳(Law),母亲与父亲,艾米莉与她的笔记中虚构的“你”。三个女性都受制于一种盲目的欲望,渴望通过他者完成自我的圆满。这一欲望使孤立的自我冲动不安,但欲望的表达又总是被克制,它突破不了禁锢的冰或者玻璃,“我们仿佛从高处落入一种玻璃的氛围”。
在三个女人的故事中,卡森努力打破语言的普遍体系。诗歌中的“我”与母亲始终处于对话之中。最关键的是,卡森打破了传记语言或者传记思维的连续性,对艾米莉的传记语言进行了还原,运用了艾米莉的文字片段,以及亲人、邻居、评论家对她的直接描述,使语言转变为言说,更能呈现出心理事实以及主观特征。勃朗特的传记变成了有生命力的事件。直接向读者“传递”艾米莉的内在形象,重新勾勒一个活生生的她。我们可以看到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空白,她由散步、沉默、洗刷地毯、仇恨等行为构成的真实人生,由此无可辩驳地指认了一种孤独的命运。这和卡森在《小对话》《小镇生活》中对普拉斯、伦勃朗、秀拉等人的指认是一样的,卡森让这些人物从语言与时间的封缄中活过来,在被历史固化了的玻璃橱窗中动起来,做自我陈述。“一切语言事实,无论它们是怎样的,都能够表明精神生活的某一碎片以及感性的某一冲动。”
安妮·卡森。译林出版社供图。
卡森在《玻璃随笔》中对女性自我意识的探索,对艾米莉这位女作家的研究,不是历史学或性别立场的探索,而是一种心理学的探索,是对语言局限性的揭示。卡森并不执着于性别立场,她的古典主义学术背景和心理学视角,使她对欲望本身的兴趣更为浓厚,她想呈现语言对欲望的遮蔽,以及欲望突破这种遮蔽的可能性。
卡森使用碎片化的事实,给我们做出了一种示范:如何书写一个生命。她想把隐没在历史记载、个人经历中的空白和神秘呈现出来。卡森不仅运用历史事实,发言者“我”的经历也穿插其中,被历史细节和他人的细节分割,彼此交织,形成一种新的不确定的文本。
总而言之,安妮·卡森的这种多重声部的写作手法是非常新颖的。怎样去处理历史题材,怎么让历史和当下发生对接,这是她给诗歌纳入的一些新视角。
新京报:在形式上,安妮·卡森的诗有没有很特殊的地方?
倪志娟:有,她特别喜欢做形式创新。她的诗歌基本上打通了文体。她的有些诗歌就是很短小的随笔形式,是不分行的。有的诗歌全部去掉了标点符号,连句号都没有,句子全部是断裂的。最近,新行思刚刚出了她的一本纪念她哥哥的诗集《夜》,在文体上也是一种创新。关于《夜》,安妮·卡森表达出这样一种想法,写出一个人的欲望就是翻译一个人。在《夜》中,卡森强调翻译一个人的不确定过程。她表达了澄清的愿望:“我们渴望其他人拥有一个核心,一段历史,一种表述合理的说明。我们想说:这是他所做的,这是为什么。它构成了对抗遗忘的一把锁。”
新京报:《夜》在形式上的创新性还挺明显的,书里有很多贴纸,比如说她哥哥来信的一些碎片,还有照片等。
倪志娟:对,她就是用了这种拼贴的方式。这种方式不算是她的独创,但是她把这种手法运用得非常好。这种拼贴的方式,其实从20世纪开始就有很多诗人在用,比如说我翻译过的玛丽安·摩尔(Marianne Moore,1887-1972),她也很喜欢用拼贴的形式。但以往的大部分诗人在拼贴时主要限于文字,比如说用很多引语来做拼贴,安妮·卡森是完全跨界的,她把书信、照片等各种非文字的碎片全部拼贴在一起,来创造一首诗,这是她很大胆的地方。
她的这种跨界性也表现在她的诗歌内容中,她的很多诗歌主题,涉及各个领域的人物或作品,比如说画家、绘画作品,以及音乐家等。
《夜》
作者:[加]安妮·卡森
译者:李骄阳
版本:新行思|文汇出版社
2026年6月
新京报:您也翻译了美国女诗人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1935-2019),奥利弗的诗歌是一种和万事万物连接、共同存在的写作,安妮·卡森跟她不太一样。作为两位女诗人的译者,您怎么看待两者之间的区别?
倪志娟:在我看来,奥利弗属于治愈型的诗人。我们读她的诗,会觉得我们跟世界、跟自然可以和解,我们可以找到自己的根源,读她的作品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安慰。安妮·卡森属于思辨型的诗人,对这个世界有冷静的观照,读安妮·卡森会让我们变得更睿智。
安妮·卡森对这个世界也有很强的感觉,不过跟奥利弗的视角不同。奥利弗是让人回归自然,找到自己的源头,找到自己的去处,回到生命的本源,但安妮·卡森更多的是想揭示问题。她是一个解构型的诗人,她想解构现成的、定型的很多观念,包括很多历史事件,包括所谓真理性的东西,她都想解构,然后再做新的观照,新的书写,新的定义。
两个人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奥利弗是要去寻找一种让自我进入他者的途径,寻找新的和谐。安妮·卡森恰好是要把所有和谐的、定型的东西全部打破。
《红的自传》
作者:(加拿大)安妮·卡森
译者:黄茜
版本:译林出版社2021年1月
新京报:可以说,安妮·卡森是智性诗人。
倪志娟:对。她有学术性的视角,但我觉得这种表述很危险,当我们说一个诗人的创作带有学术背景时,常常会弱化她作为诗人的创造性的一面,我觉得用“智性”可能更好一些。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采写:张进;编辑:李永博;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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