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林秀就醒了。她轻手轻脚从被子里抽出身,丈夫周成翻了个身,没睁眼。她摸到床头柜上的发圈,把头发随便一拢,披上外套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婆婆在隔壁房间咳了两声,接着是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林秀没回头,把昨晚剩的粥热上,又往锅里放了两个馒头。等她把孩子叫起来,婆婆已经坐在堂屋门口择菜了。看见林秀出来,婆婆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手底下掐菜叶的动作没停。
“妈,粥在锅里。”林秀说了一句。
婆婆“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这样的早晨已经过了六年。从林秀嫁进周家那天起,她就知道婆婆不喜欢自己。不是因为哪件事,也不是因为哪句话,就是不对眼。婆婆不会当面骂她,也不会摔锅砸碗,但总有些小动作。林秀洗好的衣服,婆婆收的时候会把她那几件单独留在绳上;家里来客,婆婆给每个人倒茶,轮到林秀,杯子刚放下就转去拿瓜子。林秀起初还难受,后来慢慢习惯了。日子不是靠喜欢过的,是靠一天一天往前挪。
七点十分,林秀推出电摩。孩子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车旁边等。这辆电摩是林秀结婚第三年自己攒钱买的,当时周成还说家里有辆旧摩托,用不着再花钱。林秀没听,她得接送孩子,得上班,得买菜,不能总等着别人有空。车买回来那天,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买这么个东西,还不如把院墙修修。”
林秀没接话,把车擦干净,天天骑着。
今天早上,她刚把车推出院子,就闻到一股味儿。说不上来,像草烂了以后混着药水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坐垫上有一小块湿痕,颜色比别处深,摸上去有点滑。她皱了皱眉,从车筐里拿出抹布擦了擦。
“妈,你闻见没有?”她问孩子。
孩子摇摇头,急着往车上爬。
林秀又闻了闻自己的手,那股味道还在。她想了想,可能是昨天路过城东那片菜地,谁家打药,风一带就沾上了。她把抹布叠好放回筐里,骑上车走了。
把孩子送到学校,林秀直接去了厂里。她在电子厂做质检,一天站八个小时,眼睛盯着流水线上的电路板。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工友赵姐坐一块儿。赵姐问她是不是感冒了,怎么老闻自己的手。
林秀笑着说:“没有,早上车上有点味儿,怕沾到身上。”
赵姐说:“这个季节是打药多,我昨天骑车也闻到了。”
林秀点点头,没再想。
晚上下班,她先去菜市场买了把芹菜,又割了半斤肉。婆婆爱吃芹菜炒肉,但从来不说她做得好。林秀也不指望,做饭是给一家人吃的,不是给谁看的。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顺手把电摩推进院子。经过车旁边时,她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比早上淡了,但还在。
她蹲下来看了看坐垫,早上擦过的地方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水印。她拿手指蹭了蹭,放到鼻子底下,确实是农药味。她站起来,心里有点犯嘀咕。可转念一想,车停在外面,谁路过都能碰到,也许是有人拎着药桶从旁边过,洒了几滴。她没再深想,进屋做饭去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上首,周成和孩子坐一边,林秀坐另一边。婆婆夹了一筷子芹菜,嚼了两口,说:“今天的肉切厚了。”
林秀说:“下回我切薄点。”
周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扒饭。
孩子说:“奶奶,我觉得挺好吃的。”
婆婆没理孩子,只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林秀低头吃自己的饭。这样的对话她太熟了。婆婆不会说她做得差,只会说“咸了”“淡了”“厚了”“老了”。她要是回一句,婆婆就放下筷子,半天不说话。周成最怕这种场面,每次都用眼神压她,让她别计较。
林秀不计较。计较了又能怎样?日子还是得过。
第二天早上,林秀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电摩。坐垫上干干的,没有新的湿痕。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昨天确实多想了。她骑上车,风从耳边过去,那股药味已经闻不到了。
一连几天,一切照旧。林秀照常接送孩子,照常上班,照常买菜做饭。婆婆照常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照常不冷不热。周成照常早出晚归,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孩子照常闹,照常要零花钱。
林秀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像一台旧机器,每个零件都磨得发亮,但还能转。她不想去动它,怕一动,就散了。
可那股味道又来了。
那天是周五,林秀下班早,去学校接孩子。她走到停车棚,还没靠近,就闻到了。比上次浓,像有人把药水直接泼在坐垫上。她快步走过去,看见坐垫和把手上都有明显的喷洒痕迹,一片一片的,颜色发暗,摸上去黏糊糊的。车筐里还有几滴没干的液体。
林秀站在车旁边,心里突突跳。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停车棚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纸巾,把坐垫和把手擦了一遍。纸巾上沾了一层黄绿色的东西,味道冲得她眼睛发酸。
孩子跑过来,看见她在擦车,问:“妈妈,车怎么了?”
林秀说:“没事,可能谁不小心洒了东西。”
她没跟孩子多说,骑上车带他回家。一路上,风把那股味道往后吹,可她还是觉得身上都是药味。回到家,她把车推进院子,打了一盆水,拿了抹布,把坐垫和把手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水盆里的水很快变了颜色。
婆婆从屋里出来,站在廊檐下看她。
“车怎么了?”婆婆问。
林秀说:“不知道,停在学校那边,可能有人打药洒上了。”
婆婆“哦”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晚上,林秀把这事跟周成提了一句。她说:“我电摩上不知道被谁喷了东西,一股农药味,擦了半天。”
周成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没抬,说:“是不是你停的地方不对,挡着人家了?”
林秀说:“我停在车棚里,没挡谁。”
周成说:“那谁知道,现在什么人都有。”
林秀说:“我闻着像农药,坐垫和把手上都有。”
周成这才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怀疑妈吧?”
林秀没说话。
周成说:“妈不会吧,她再怎么样也不会干这种事。”
林秀说:“我没说是她。”
周成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林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躺下,背对着周成。周成把手机调成静音,也躺下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别多想了,明天我帮你看看车。”
林秀“嗯”了一声,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周成确实绕着电摩看了一圈。他蹲下来闻了闻坐垫,说:“没什么味了。”
林秀说:“我昨晚擦过了。”
周成说:“那就没事了。以后停车注意点,别往树底下停。”
林秀没接话。她骑上车,把孩子送到学校,自己去上班。一整天,她都在想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婆婆。可婆婆平时再怎么不待见她,也不至于往她车上喷农药。那东西有毒,万一孩子碰到怎么办?林秀觉得,婆婆再糊涂,也不会拿孩子冒险。
可她又想,如果不是婆婆,会是谁呢?她没得罪过什么人,停车的地方也不偏僻。她越想越乱,最后对自己说,可能真是路过的什么人,或者谁家孩子淘气。她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婆婆闹,闹起来,周成只会怪她多事。
林秀决定再看看。如果不再发生,就算了。
可事情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过去。
过了几天,她下班去菜市场买菜,把电摩停在市场门口的临时停车区。买完菜出来,她一眼就看见车筐里多了块旧抹布。那块抹布灰扑扑的,皱成一团,上面沾着黄绿色的东西,味道刺鼻。她没碰,只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块抹布。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林秀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她没擦车,也没把抹布拿走。她骑上车,直接回了家。
到家后,她把电摩推进院子,停在正屋门口。那块抹布还在车筐里,像一只摊开的手。
林秀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亮着的灯。她没进去,也没喊人。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周成回来,等公公回来。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那股农药味,一阵一阵的。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堂屋里的灯亮着,偶尔传出婆婆挪动椅子的声音,还有电视里唱戏的调门。林秀站在院子里,脚边是那辆电摩,车筐里的旧抹布安安静静躺着,像在等谁先开口。
她没进去。
换作从前,她早就把车擦干净,把抹布扔了,进屋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可这一次,她腿像钉在地上。她想起第一次擦车时,自己还在心里笑话自己多疑;第二次擦车时,婆婆站在廊檐下问她“车怎么了”,语气平平常常,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秀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吹的,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凉。她想起这几年,婆婆总说她花钱大手大脚,说她买的水果贵,说她给孩子报的兴趣班没用;婆婆总在周成面前说她懒,说她下班回家就知道躺着;婆婆还总趁她不在家,翻她的衣柜,动她放在梳妆台上的护肤品。
这些她都忍了。
她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一次不一样。农药不是鸡毛蒜皮,不是几句闲话。那东西沾在手上,蹭到衣服上,万一孩子爬上车摸一把,再塞到嘴里——林秀不敢往下想。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公公先回来的。他在村口棋牌室坐了一下午,背着手,慢悠悠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院子中央的电摩,还有站在车边的林秀。
“怎么站这儿?”公公问。
林秀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车筐。
公公走过去,低头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没碰那块抹布,只凑近闻了闻,脸色一下子沉了。
“这是怎么回事?”公公的声音不高,但听着很硬。
林秀说:“我下班去买菜,出来就在车筐里了。坐垫和把手上也有。”
公公蹲下来,看了看坐垫,又看了看把手。他没问“谁干的”,也没说“会不会是你自己不小心”。他直起腰,朝堂屋喊了一声:“周成妈,你出来。”
婆婆在屋里应了一声,脚步声慢慢挪到门口。她扶着门框,看了看院子里的阵势,又看了看电摩,脸上没什么表情。
“喊我干啥?”婆婆说。
公公指了指车筐:“你看看这是什么。”
婆婆走下台阶,慢慢凑过去。她只扫了一眼,就往后退了半步,说:“一块破抹布,谁知道是谁扔的。”
林秀看着她。
婆婆的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她抱起胳膊,站在那儿,像个没事人。
“你再看看这坐垫。”公公说。
“坐垫怎么了?”婆婆说,“她天天在外头跑,沾点东西不正常?”
林秀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妈,这抹布,我好像见过。你平时擦菜园子的那块,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婆婆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你什么意思?你说是我放的?”
林秀说:“我没说是你放的。我就是问问,你那块抹布呢?”
婆婆说:“我那块抹布好好在菜园子棚子里挂着呢,你少往我身上赖。”
公公转头看了婆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菜园子方向走。婆婆一下子急了,上前两步想拦,又硬生生收住脚。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没过一会儿,公公回来了。他手里空着,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棚子里的抹布呢?”公公问婆婆。
婆婆嘴硬:“我哪知道,说不定被风吹走了,说不定被谁拿去用了。”
公公说:“棚子门是锁着的。”
婆婆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林秀站在车边,闻着那股熟悉的农药味,心里反而平静了。不像第一次发现时那样慌,也不像第二次那样乱。她就等着,看婆婆还能说出什么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还有钥匙哗啦哗啦响。是周成回来了。
他一推门,看见三个人都站在院子里,中间停着那辆电摩,愣了一下。
“怎么都站这儿?”周成说,“不吃饭了?”
没人理他。
周成走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林秀:“怎么了这是?”
林秀还没开口,婆婆先说话了。她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着点委屈:“周成,你回来得正好。你媳妇车筐里多了块抹布,非说是我放的。我好好在家待着,我招谁惹谁了?”
周成皱起眉,看向林秀:“又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以后停车注意点吗?”
林秀看着他。
周成的眼神里有不耐烦,有“你怎么又找事”的责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疲惫。林秀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攒的那些话,那些想问的、想求证的、想让他给个说法的,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跟周成争辩,只掏出手机,翻出下午拍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林秀说。
周成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两眼。照片里,旧抹布皱巴巴地躺在车筐里,坐垫上的喷洒痕迹清清楚楚,连把手缝隙里的黄绿色液体都拍得明明白白。
周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婆婆,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对着林秀说:“这……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万一是谁故意栽赃呢?”
林秀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点说不出的凉。
“栽赃?”林秀说,“谁会大老远跟着我到菜市场,就为了往我车筐里塞一块擦菜园子的抹布?”
周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公公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里:“周成,你别护着。这事今天得说清楚。”
周成看向公公:“爸,这……万一是误会呢?”
“误会不误会,让你妈自己说。”公公转向婆婆,“老婆子,我再问你一遍,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婆婆抿着嘴,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地面。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她也没抬手捋。
过了好半天,她才嘟囔了一句:“就是吓唬吓唬她……谁让她天天骑车出去瞎晃,孩子也不管,家也不顾。”
林秀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哭,会跟婆婆吵起来。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反而异常冷静。她看着婆婆,看着这个跟自己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快十年的老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瞎晃?”林秀说,“我每天早上七点送孩子上学,八点到单位上班,中午在单位吃,晚上六点下班,接孩子,买菜,回家做饭。我哪一步是瞎晃?”
婆婆说:“谁知道你中间有没有绕路。你上次买那盒化妆品,花了好几百,不是瞎晃能买着?”
林秀说:“那是我自己挣的钱。”
“你挣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婆婆声音一下子高了,“周成挣钱不容易,你就知道乱花。我就是看不惯你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骑着个车到处跑。”
“妈。”林秀打断她,“你看不惯我,可以跟我说。你往我车上喷农药,万一孩子碰到了,怎么办?”
婆婆撇了撇嘴:“哪有那么娇贵。我年轻时候打农药,直接用手拌,不也好好的。”
“那是你。”林秀说,“我儿子不能碰。”
周成这时终于开口了。他叹了口气,对着婆婆说:“妈,你这事确实做得不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往车上喷药算怎么回事。”
婆婆一下子炸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她天天在外头跑,心都野了,我要是不吓唬吓唬她,她还知道这个家姓什么吗?”
“姓什么?”林秀看着周成,“周成,你说,这个家姓什么?”
周成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烦躁:“你看你,扯这些干什么。妈就是一时糊涂,你别上纲上线的。”
“上纲上线?”林秀说,“这是农药,不是清水。今天她能往我车上喷,明天呢?明天会不会往我饭碗里喷?”
“你胡说八道什么!”婆婆尖叫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往你饭碗里喷了?你少血口喷人!”
“我没说你会。”林秀说,“我是说,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一次我以为是路过沾上的,第二次我以为是有人淘气,第三次,车筐里多了块抹布。妈,你告诉我,还有没有第四次?”
婆婆不说话了,只把脸扭到一边,胸脯气得一起一伏。
公公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直到这时,他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电摩旁边。
“行了,都别吵了。”公公说,“吵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向婆婆,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劲儿:“老婆子,这事是你不对。你有意见,可以跟林秀说,可以跟周成说,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慢慢讲。你往人家车上喷药,这是干什么?这是害人。万一真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婆婆嘟囔:“我又没往她身上喷……”
“车上就不行?”公公说,“孩子天天坐这车,你就不怕沾到孩子手上?你口口声声为了这个家,为了孙子,你就是这么为的?”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了。
公公又转向林秀,语气缓和了些:“林秀,这事是你妈做得不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林秀没说话。
她不是不领公公这个情,可她知道,光有一句“不会再有了”不够。从前多少次矛盾,都是公公出来打个圆场,说两句“你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然后就过去了。可这一次,她不想就这么过去。
周成见林秀不说话,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爸都发话了,妈以后肯定不会了。走吧,进屋吃饭,菜都凉了。”
他说着就想去推电摩,想把这事揭过去。
“别动。”林秀说。
周成的手停在车把上,回头看她:“又怎么了?”
林秀说:“这车,我不敢骑了。”
周成说:“擦擦不就行了,我一会儿帮你擦。”
“擦?”林秀说,“农药渗进坐垫里,擦得掉吗?把手套里也有,缝隙里也有。万一擦不干净,孩子坐上去,摸到嘴里,谁负责?”
周成皱起眉:“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把车扔了吧?”
林秀没看周成,她看向婆婆。
“妈,”林秀说,“这车是你喷的,你得负责。清洗费,还有换坐垫套、把手套的钱,都得你出。”
婆婆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让我出钱?你想都别想!我凭什么给你出钱?”
“就凭这车是你喷的。”林秀说,“你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我不!”婆婆耍起赖来,“我没钱!”
“你有。”林秀说,“你上个月卖菜的钱,还在你枕头底下压着呢。我听见你跟爸数过,一共一千二百多。”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林秀连这个都知道。
周成赶紧过来拉林秀:“你看你,扯钱干什么。不就是个坐垫吗,我给你买,行了吧?”
“不行。”林秀说,“不是钱的事。是她得知道,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不然今天她喷车你给买坐垫,明天她砸东西你给换新的,她永远不知道错。”
“你怎么说话呢!”周成也有点急了,“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林秀说,“可我也是你老婆,孩子是你儿子。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只想着你妈?”
“我什么时候只想着她了?”周成说,“我这不是怕家里闹得不好看吗?”
“现在已经不好看了。”林秀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公公抬手打断了他们。
“都别说了。”公公说,“林秀说得对。做错了事,就得认,就得担。这车是你妈喷的,钱就该她出。”
他转向婆婆:“老婆子,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
婆婆咬着嘴唇,不吭声。
公公说:“你要是不出,我出。但这个钱,我是替你出的,你得记着。以后再敢干这种糊涂事,就不是出钱这么简单了。”
婆婆抬起头,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林秀,最后看了看周成。周成别过脸,没看她。
婆婆的嘴瘪了瘪,像是要哭,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她狠狠瞪了林秀一眼,转身进屋了。
没过一会儿,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叠零钱,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她走到林秀面前,把钱往车筐里一扔。
“给你!”婆婆的声音带着气,“三百块,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添!”
林秀没去拿。
她看着车筐里的钱,又看了看婆婆,说:“不用三百。清洗费大概八十,坐垫套一百二,把手套一百,一共三百。够了。”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秀说。
婆婆站住脚,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着?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秀说:“钱的事了了,还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她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的东西,你别碰。我的车,我的衣服,我的化妆品,我屋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别碰。还有,孩子的东西,你也别随便动。要是让我再发现一次,就不是出钱这么简单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
“林秀说得对。”公公接过话,“我也把话撂这儿。以后家里,各人的东西各人管。谁也别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你,老婆子,再敢干这种糊涂事,我饶不了你。”
婆婆站在那儿,胸脯剧烈起伏着。她想骂,又骂不出来;想走,又觉得不甘心。最后,她一跺脚,转身进屋了,把门摔得哐当一声响。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
周成看着车筐里的钱,又看了看林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把车筐里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捋平了,递给林秀。
“拿着吧。”周成说,“明天我陪你去换坐垫。”
林秀没接。
“你拿着吧。”林秀说,“明天你去把车洗了,把坐垫套和把手套换了。换完了,我再骑。”
周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
公公看了看他们俩,也叹了口气:“行了,都进屋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他背着手,先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秀和周成,还有那辆停在正屋门口的电摩。风还在吹,那股农药味淡了些,却还没散。
林秀站在车边,看着周成手里那叠被捋得整整齐齐的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赢了吗?好像是。婆婆认了,钱也出了,规矩也立了。
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婆婆虽然不冷不热,可也没这么多弯弯绕。那时候她还想着,只要自己真心对婆婆好,总有一天能焐热她的心。她给婆婆买衣服,买鞋子,逢年过节给她塞钱;婆婆生病的时候,她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
可后来她发现,有些心,是焐不热的。
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让,她越得寸进尺。
周成站在旁边,见她不说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行了,别生气了。我妈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林秀转头看他。
周成的脸上带着点讨好,也带着点疲惫。林秀知道,他夹在中间也难。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周成,要是今天我没抓住证据,你是不是还觉得是我多疑,是我没事找事?”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觉得,我妈她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林秀说,“不至于往我车上喷农药?她今天都已经承认了,你还觉得她不至于?”
周成说:“我知道她这次做得不对,我以后会说她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秀说,“可每次说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周成,我不是要你跟你妈翻脸,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你老婆,我跟这个家的其他人一样,有资格被尊重。”
周成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秀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周成这句“我知道”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敷衍。可她也不想再逼他了。逼得太紧,他只会觉得她不懂事,觉得她在挑事。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
剩下的,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懂。
“进屋吧。”林秀说,“孩子该饿了。”
她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电摩。车筐里空了,旧抹布被公公拿到一边去了,钱也被周成收起来了。可那股农药味,好像还缠在车身上,缠在她心里,怎么散都散不掉。
林秀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屋了。
堂屋里,婆婆坐在饭桌边,低着头扒饭,谁也不看。孩子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勺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说话。公公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饭桌上静悄悄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林秀坐下来,给孩子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也端起了碗。
饭是热的,菜是咸的,可她吃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表面上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桌子,一样的饭菜。可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补不上的。
她不后悔。
就算以后婆婆给她脸色看,就算周成心里有疙瘩,她也不后悔。
有些底线,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可以忍,可以让,可以为了这个家委曲求全。可涉及到孩子,涉及到安全,她一步都不能退。
吃完饭,林秀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周成跟进来,站在她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明天我一早就去修车行。”周成说,“把车好好洗洗,坐垫套和把手套都换最好的。”
林秀“嗯”了一声。
“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周成又说,“她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糊涂。”
林秀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说:“周成,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再有下一次,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再忍了。”
周成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会有下一次了。”
林秀没接话。
她打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流下来,冲在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看着那些水花,心里想,会不会有下一次,谁知道呢。
日子还长着呢。
厨房里的水声盖过了堂屋的动静。林秀把碗一只只冲净,搁在沥水架上。周成还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窗外。
“你明天真去修车?”林秀问。
“去。”周成说,“一早就去。你放心。”
林秀没再说话。她不是不信他,她只是觉得,这辆电摩洗干净了,坐垫套换了新的,那股农药味就真的能散干净吗?
她自己也说不清。
碗洗完了,林秀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洗了手。周成递过来一块干毛巾,她接过来擦手,擦得很慢。
“你今晚睡哪?”周成问。
林秀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周成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不敢直接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睡自己屋。”林秀说,“还能睡哪。”
周成松了口气,点点头:“那我给你烧点水,你泡个脚。”
林秀没拒绝。
她回到屋里,孩子已经自己爬上床,抱着小枕头,眼睛半睁半闭。林秀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孩子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奶奶为什么要把药喷到车上?”
林秀的手停了一下。
“奶奶做错了事。”她说,“以后不会了。”
“那你还生气吗?”
林秀想了想,说:“妈妈不生气了。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是不生气就能当没发生。”
孩子听不懂,翻了个身,睡着了。
林秀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又酸又软。她想起自己白天站在车边,闻着那股农药味,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她想起婆婆说的那句“就是吓唬吓唬她”,想起周成那句“我妈她不至于”,想起公公最后叹的那口气。
这个家,谁都知道婆婆不对。可谁也不想真的把婆婆怎么样。
钱出了,规矩立了,话也说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可林秀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多了一道坎。这道坎,不是婆婆喷的那几下农药,也不是那三百块钱能填平的。是她突然明白,在这个家里,她一直是个外人。
出了事,公公替婆婆赔不是,周成替婆婆找理由,连婆婆自己都觉得自己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有人真的站在她这边,替她想一想,万一那药喷到孩子身上怎么办,万一她骑车时手滑了怎么办。
她只能自己站在自己这边。
第二天一早,周成吃完饭就把电摩推出去修了。林秀送孩子去学校,回来时经过院子,看见原来停车的地方空了一块。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婆婆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林秀也没喊她,径直回了屋。
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谁都能看见谁,谁也不先开口。
中午周成回来,说车洗好了,坐垫套和把手套都换了新的。林秀出去看,车确实干净了,坐垫套是深灰色的,把手套也换了新的,闻不到那股味了。
“花了多少?”林秀问。
“洗车三十,坐垫套一百一,把手套八十五。”周成说,“一共二百二十五。妈给的三百,还剩七十五,我放你抽屉里了。”
林秀点点头,没接话。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坐垫。新的坐垫套绷得很紧,边角都塞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按了按,软硬适中。
“行。”她说,“能骑就行。”
周成看着她,欲言又止。林秀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妈也知道错了”“你别跟她计较了”之类的话。可周成到底没说。
也许他也知道,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婆婆确实没再碰过林秀的东西。她的车天天停在院子里,坐垫套再没出现过湿痕,把手套也干干净净。有时候下雨,婆婆还会把自家那辆三轮车往旁边挪一挪,给电摩腾出点地方。
可林秀每次骑车出门前,还是会先看一眼坐垫。
不是她不信婆婆,是她已经习惯了。
那一眼很快,有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像出门前摸一下口袋里的钥匙,骑车时先试一下刹车。不是觉得一定会出事,就是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了。
有天早上,林秀照例推车出门。刚跨上去,就看见坐垫上落了一片树叶。她伸手把树叶拿掉,又看了一眼坐垫,才插上钥匙。
周成站在门口,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没说话。
等林秀骑出去一段路,周成才转身回屋。婆婆正在灶前忙活,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她走了?”
“走了。”周成说。
婆婆“哦”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婆婆突然说:“我又没再碰她东西,她天天看什么看。”
周成没接话。
婆婆又说:“不就是换个坐垫套吗,弄得跟防贼一样。”
周成说:“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周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林秀没错,也知道他妈有错。可这两个人,谁都不肯先低头。
他夹在中间,除了和稀泥,什么也做不了。
晚上林秀回来,把车停好,又看了一眼坐垫。这次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抹了一下,才进屋。
周成看在眼里,没问。
他知道,林秀不是不信这个家,她只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防。
有些伤,表面上看不出来了。可那个动作,就是疤。
日子还长。也许哪天,林秀出门前不再看那一眼了。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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