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冬天,还贷的日子就剩三天那晚,我在永康五金城外装车。墨绿色的桑塔纳旅行版停在路口,车尾被四百多斤的冷拔钢丝和铜阀门压得往下塌,最后一只铁箱塞进去的时候,整个车身又沉了沉。

我蹲在路边点了支红梅,就着路灯把记账本扒拉了一遍:信用社的月供两千二,放债那家的月息一千五,圆圆的学费二百六,爹这个月的药一百四,拢共四千一。我兜里的现金,四百出头。

这台车是秋天提的,落地十九万八。家里凑出两万八,老屋的房本押给信用社贷了十二万,差下五万,托小舅子跟放债的人家借的,三分息。

签字那天阿珍把房本亲手递出去,回来的路上一句话没有,夜里只讲了一句:陈永根,我信你这一回。为什么偏偏买台旅行车,圈里人都懂:三厢轿车屁股短,重货塞不进;小面包装是能装,满载下长坡刹车发软,这是同行拿命试出来的话。

桑旅后排除掉就是一米八的一块平板,底盘也吃得住压。圈里有人管它叫铁棺材,我头一回听着瘆得慌,后来想开了,棺材好歹有块板躺。

县城的小旅馆一晚三十到五十,这笔钱够圆圆一个礼拜的饭钱,我不住。副驾驶往前推到底,铁箱子全码到门那一侧,地摊上二十块买的帆布折叠床咔嚓一声撑开,斜卡在后轮拱的凹槽里,两床棉被一铺,人和衣钻进去。

车门胶条老了,冷风一线一线往里钻,后半夜车顶铁皮上凝的水珠子啪嗒一声,正砸在眼皮上。我睡不着,打着手电翻那一沓欠条,最厚的一张是苏北运河边那家国营农机厂的,八千六,货是开春送的,账挂了大半年。

圈里传他们正备春耕的货,要一批闸阀和钻头。摆在我面前两条路:回永康守着阿珍,钱一分不会自己长出来;赌一把油钱直奔苏北,堵到人,兴许旧账能讨回一块,兴许连人影都堵不着。

装完车我到路口小卖部打了个长途。阿珍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屋的圆圆:学费她去学校讲了情,宽到月底;爹的药断了三天,是她垫的钱。

末了她停了停,说,房本递出去那晚我一夜没合眼,你晓得的,这是最后一回。她爹捎话叫她带圆圆回娘家住,她没去。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外头站了一阵,把兜里的票子数了两遍。回永康是稳,可人稳着稳着就塌了。我回到车里,决定往北开。

凌晨五点我从后备箱爬出来,天边刚有点灰。从座位底下摸出隔夜的凉水,灌两口漱了漱吐掉,啃半个冻硬的馒头。那块发黑的抹布蘸着露水,把车标和前后玻璃擦了一遍又一遍,头发用凉水抿上去,垫了一夜、全是褶子的西装穿上身。

后视镜里那个人,看不出是在铁皮箱子上睡了一宿的。报纸上把我们跑单的写成四千精神,荡气回肠,落到自己身上,就是这块擦亮的牌子,和右手手心磨出来的茧。

发动机一响,心里那根弦也跟着上紧。老桑旅的水温表是圈里人共同的心病,指针一过九十我就发毛,后备箱常备两桶纯净水,一桶解渴,一桶预备浇水箱。

大货车的黑烟一阵一阵扑过来,过江的汽渡排了半个钟头队,我趴在方向盘上眯了一觉。开到天擦黑,才摸到运河边上那个县。

加油站的灯照不到的角落,我把四个门栓咔哒咔哒按到底,棉被一裹又睡了一宿。运河边的水汽比永康冷得扎骨,我把爹年轻时那件旧棉袄压在被子上。

这一夜倒睡得沉,梦里全是楼梯。天蒙蒙亮我照旧爬出来,抹布蘸着露水把车标擦了一遍。七点半,农机厂门口的登记本上我头一个写上名字,笔冻得下水不畅,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门卫室的大爷把我从头看到脚:找谁?有没有约?我说找采购科耿科长,送阀门的。没约就等着。传达室外拴着条大狼狗,铁链子绷得直响,冲我低吼,我站着没动。

办公楼的水磨石楼道比外头还冷,我在二楼拐角站定,托秘书小姑娘往里递话,她出来讲,科长开春耕备货的会。九点再问,还在开。

十一点,她讲你别堵食堂门口。前年头一回来,我的名片被原封不动推回来,一句我们厂有固定供应商,小作坊的东西不要,我夹着包在走廊里站到天黑。这回学乖了,不递名片,光站着。

拐角还站着个人,四十多岁,皮夹克,也跑阀门,姓周,芝英人。他先递的烟,红梅,我回了一支。老周在这里守了三天,门道比我清:你欠条攥在人家手里,人家见你躲;可春耕的货催得急,你沉住气,总归堵得到。

他说前年他也来堵过,在秘书眼皮底下站了两天,连科长的面都没见上。我说这一单你也想要。他笑,跑这条线的,谁不想要。往后两个人就不再讲话,各站各的墙角,中间隔着一部没人打的电话。中午我啃掉剩下半个馒头,就着凉水咽下去,腿从麻到木。

三点差一刻,会议室的门开了,出来一拨人,走在最后的中年男人袖套都没来得及摘。老周迎上去半步,那人朝他摆摆手:老周你先回,账在老陈手里的这批,我先谈。

我跟着他进办公室。耿科长五十来岁,桌上茶杯缺了个口,讲话倒平:厂里的农机款被地区公司压着,回不来钱,八千六的账,眼下现结四千三,剩下的一半并进新货款;新货是一批闸阀和钻头,原价算两万挂零,价压两成,货要先送,款等货到验收以后再讲。

末了他问我,你背后那个作坊,一个月出得出三百只闸阀?我说出得出,人手我回去加。

我把到嘴边的酸话咽回去,讲货样在楼下车上。他跟我下楼,后备箱一掀,钢丝和阀门底下露出棉被,还有折叠床的一角。耿科长蹲下去捏了捏阀门口的螺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张床,没讲话,只说明天让检验科抽几只回去试。

回到办公室,他的手指在玻璃板底下点了点,那里压着我前年递的名片,边角都磨黄了。他说,前年我讲厂里有固定供应商,那是那时候的日子。

如今款回不来,小作坊的货我要担干系,压你两成,你别嫌难听。我说,耿科长,货我送,价你定。

回到楼上我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接,等于拿家里最后的现钱去垫一万六的货,价压两成等于白跑一半,货送出去,款子还在人家手里飘着;不接,连四千三都悬,剩下那四千三不知拖到哪年,折叠床还得在国道上睡到开春。

下楼提单子的时候老周拦住我,低声讲了一句:结款的日子要他写死,写到几号就是几号,别写货到以后。我进办公室就把这话摆到桌上。

耿科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笔顿了顿,在提货单后头添了一行:清明前结清。旧账四千三,他签了字,让财务现付。

财务点过来的全是旧票子,四千三,我用报纸包了三层,塞进贴身内袋。出厂门的时候老周还坐在台阶上抽烟。我把剩下半包红梅丢给他,条件一件没藏,原原本本讲了。

他骂了句压两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讲,老陈,你这是拿一辈子的腰换一张单子。我说你也是。他笑了一下,没接话,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了。

出县界天黑透了。水温表一路在九十上下跳,进加油站我又浇了半桶水,靠着油罐的影子睡第二夜。四千三用布条捆在腰里,硌得慌,可那夜我翻来覆去不是硌的,是在心里一遍遍过账:两千二、一千五、二百六、一百四。

三点不到我就醒了,摸黑收起折叠床往南开。凌晨过汽渡,排队的卡车一眼望不到头,我在驾驶室里啃了口冷馒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进镇,我先去信用社把两千二存进还贷的折子,又把一千五的利钱送到桥头那家烟酒店。到家圆圆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爹在里屋咳,问是谁回来了,阿珍替我应了一声:是永根,睡吧。

我把二百六压在圆圆的作业本旁边,一百四放在爹门边的条凳上。阿珍从灶间出来,围裙没解,眼睛先落在我两只手上,虎口和指节全是冻裂的口子。

吃饭的时候我把那天的条件一件一件讲了:旧账认了一半,新货压了两成,先货后款,清明前结。阿珍没打断,听完把我那只空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一回她没提回娘家,只说,往后每个礼拜往家捎个信,人在哪儿,讲一声。夜里我去车上收折叠床,她也跟出来,站在巷口看我把床上的灰拍干净,卡回轮拱边上。她讲,下次别再这样。我说,嗯。她转身进屋,灶上给我留的面还温着。

再一天天没亮我就出了门。这一趟不拉货,先去塘西表叔的作坊,求他垫料赶工,春耕前要把这一万六的货送过江去;身上另有一百五十块,是路上刨剩的,拿一百给表叔压箱底当定金。

阿珍起来给我兜里塞了两个热鸡蛋,站在门口没讲话。车标上结了层薄霜,我拿袖子擦了擦,钥匙一拧,化油器突突两声。折叠床还在老地方,我伸手按了按,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