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一混乱（魏晋南北朝篇）第四十三回：长城自坏
上回说到元嘉七年北伐惨败，全靠檀道济唱筹量沙稳住了淮河防线。
经此一役，檀道济威名震动南北，成了刘宋边境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可谁也没料到，这位战场上无敌的名将，最后却栽在了朝堂的权力倾轧里。
01 病榻边的权力天平
第一次北伐结束刚两年，刘义隆的身体就垮了。
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弱，常年受虚劳之疾困扰，动不动就咳血病倒。
元嘉九年冬天，他第一次大病不起，连朝会都无法出席，朝政大权悉数托付给了四弟 —— 彭城王刘义康。
刘义康是刘裕的第四个儿子，从小精明干练，处理政务也是井井有条，是皇室难得的人才。
当时他官居司徒、录尚书事，兼领扬州刺史，拿到了辅政大权之后，更是把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每日台省送来的公文、案卷堆得像小山，他都能一一过目、当即批复；地方上报的灾情、军务，隔天就能拿出处置方案。
朝野上下都夸彭城王贤明，觉得有他在，皇帝就算养病也无妨。
权力这东西，一旦放出去，就容易收不回来。
刘义康身边渐渐聚拢了一批心腹，为首的就是领军将军刘湛。刘湛这个人有才干、有野心，早年跟着刘义康镇守荆州，是王府的旧人。
如今借着辅政的机会，他一面借着刘义康的势力排挤异己，一面把目光死死盯上了远在寻阳的檀道济。
当时朝中还有个尚书仆射殷景仁，也是刘义隆信任的大臣。刘湛原本和他交情不错，后来见殷景仁官位比自己高，又能常伴皇帝左右，心里便生出嫉妒，天天在刘义康面前说殷景仁的坏话。
殷景仁无奈，干脆称病辞官，在家闭门不出。这么一来，朝堂之上更没人能制衡刘湛了。
在刘湛眼里，檀道济是刘裕留下的 “活化石”—— 军功高、根基深，军中门生故吏遍地都是。一旦皇帝驾崩，太子年幼，檀道济只要振臂一呼，谁能挡得住？
要想保证刘义康日后能顺利接掌大权，檀道济这个隐患，必须提前除掉。
这种想法，和刘义隆心里藏了多年的猜忌，其实不谋而合。
从谢晦造反那天起，刘义隆对这帮北府旧将就没放下过戒心。可檀道济毕竟是护国功臣，没有大错就诛杀，既怕寒了三军将士的心，也怕朝野非议。
所以病了几年，他就犹豫了几年，始终没下最后的决心。
02 高世之勋，道家所忌
檀道济在寻阳镇守，日子其实也不轻松。
他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徐羡之、谢晦的下场就在眼前，他怎么会不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
这些年他尽量低调，不干预朝政，不结交京中权贵，一门心思只管边境兵事，就怕落人口实。
可有些事，不是低调就能躲开的。
他有八个儿子，个个都在朝中或军中任职，长子檀植官至给事黄门侍郎，次子檀粲任司徒参军，都颇有才名；手下的心腹将领薛彤、高进之，跟着他南征北战几十年，从平定卢循到北伐长安，从讨谢晦到元嘉北伐，每一场硬仗都冲在最前面。
当时军中都传，薛、高二人的勇悍，不减当年的关羽、张飞。
这样的家底，怎么能不让上位者猜忌。
元嘉十二年冬天，北魏发兵南下，围攻济南城，烧杀劫掠，边境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到建康。
刘义隆当时正卧病在床，咳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便由刘义康拟旨，召檀道济即刻入朝，商议御敌之策。
诏书传到寻阳刺史府，檀道济接了旨就要动身。
妻子向氏一把拉住他，神色满是忧虑：“夫君，高世之勋，道家所忌。国家边境有战事，召你入朝本是常理，可如今朝中是谁当政？彭城王和刘湛早就视你为眼中钉，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檀道济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对刘宋忠心耿耿 —— 从刘裕起兵讨桓玄开始，他就跟着打天下，平卢循、灭后秦、讨谢晦、退北魏，哪一仗不是为了刘家江山？
皇帝就算猜忌，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杀功臣。再说边境军情紧急，他身为边将，岂能坐视？
他安抚了妻子几句，说 “我守边卫国，问心无愧，朝廷不会负我”，
收拾了行装，他带着几个随从就沿江东下了。
他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
03 乃坏汝万里长城
檀道济到建康的时候，是元嘉十二年年底。
刚进城，宫里就传来消息：皇帝病情好转，已经能坐起来了。刘义隆召见了他，只问了问边境的布防、士卒的粮草，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就让他回府歇息，绝口不提领兵出战的事。
这一留，就是三个多月。
转眼到了元嘉十三年开春，边境的魏军见没占到便宜，已经撤兵北归。
檀道济觉得没什么事了，便上表请求回镇寻阳。刘义隆也没多留，准了他的奏请。
檀道济收拾好行装，带着家人随从登上了船，船都已经解缆准备离岸了，突然宫里的使者快马赶到，说皇帝病情突然加重，彭城王传旨，请檀道济回宫再商议一下边防要务，还要赐下御酒饯行。
可这回哪里是什么皇帝病重，根本就是刘湛跟刘义康商量好的计策。他们怕檀道济回了寻阳，手握兵权后就不好动手了，故意假传圣旨，把檀道济再骗回来。
檀道济不疑有他，跟着使者又回了城。
刚进建康城，还没到皇宫，左右埋伏的禁军就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刘湛，拿着刘义康的手令，当场宣布罪名：“檀道济潜怀异图，欲为不轨，即刻收捕廷尉。”
没有证据，没有审讯，甚至连皇帝的明诏都没有，就这么一句空泛的 “欲为不轨”，就要拿下这位护国名将。
檀道济被押进大牢，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跟狱卒要了酒，一口气喝了满满一斛，酒劲直冲头顶。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头巾，狠狠摔在地上，瞪着皇宫的方向，怒声吼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乃坏汝万里长城！
元嘉十三年三月初八，檀道济被斩于建康闹市，时年五十四岁。 一同被处死的，还有他的八个儿子：檀植、檀粲、檀隰、檀承伯、檀遵等，以及心腹将领薛彤、高进之。
檀家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当时建康城里的百姓都替他喊冤，民间悄悄流传起一首童谣：
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
白浮鸠是一种水鸟，传说衔着浮木就能渡江，这里暗指檀道济本来已经上船要走，却又被叫回来冤杀；江州，是他最后的官职江州刺史。
04 长城既坏，边患无已
檀道济被杀的消息传到北魏平城，满朝文武欣喜若狂。
拓跋焘大宴群臣，举杯庆贺说：“檀道济一死，江南小儿辈不足复惮矣！”
在他们眼里，整个南朝能打的就只有檀道济一个人。如今他被自己人杀了，南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那以后，北魏每年秋冬都要发兵南下，越过黄河劫掠豫州、兖州、青州，骑兵一直打到淮河边上，刘宋边境再无宁日。
没了檀道济，刘宋军中再也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名将。
每次北魏来犯，宋军要么守城不出，要么出战就败，河南、淮北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
刘义隆后来也不是没后悔过。
元嘉二十三年，北魏大军打到瓜步，饮马长江，刘义隆登上石头城眺望北岸，见魏军旌旗连绵，不禁长叹：“若使檀道济在，岂令虏骑至此！”
可话再说回来，当初杀檀道济，虽说是刘义康、刘湛主谋，可若不是他自己心里猜忌，默许了这件事，区区一个彭城王，怎么能杀得了堂堂司空、江州刺史？
万里长城，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亲手拆的。
后世便把这种自己废掉得力干将、亲手毁掉自身防线的行为，叫作 “ 自毁长城 ”。这个成语，就出自檀道济临死的这一声怒吼。
檀道济一死，刘宋初年的北府名将彻底凋零。
当年跟着刘裕打天下的那批人，到这时死的死、杀的杀，再也没剩下几个。
可刘义隆北伐的心思还没死。
他总觉得第一次北伐是到彦之无能，才输得那么惨，只要选对了主帅，筹备充分，就一定能收复河南。
他一边整顿内政，攒钱攒粮，一边物色新的北伐主帅。
可放眼朝中，能打仗的没几个，敢信任的更是寥寥无几。最后他看中了一个人，叫王玄谟。
这个人没打过什么大仗，可嘴皮子厉害，天天跟刘义隆讲北伐的方略，说得天花乱坠，把刘义隆说得心花怒放，觉得终于找到了懂自己的人。
元嘉二十七年，刘义隆下诏，发动第二次北伐，倾尽全国之力，想要一雪前耻。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北伐会败得比第一次更惨，直接把元嘉盛世的家底都打没了。
辛弃疾词里那句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说的就是这场仗。
至于这场仗打得有多荒唐，有多惨烈，咱们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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