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凳子腿有点晃,我扶着柜门站上去,手够到柜顶最里头那个枣红色的箱子。

灰厚,指头一抹,一道白印子。

抹布是湿的,擦过去,红就亮了一点。

这箱子是我妈的。

我出嫁那年,她把自己结婚时的那只箱子给了我,说“新的买不起,这个结实”。

箱子里没装什么值钱东西,两本旧账本,一个牛皮纸袋。

账本是我开小超市头三年记的流水,一笔一笔,字丑。

牛皮纸袋一直压在最底下,里头是什么,我心里有数。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嗓子拖得老长。

厨房里炖着排骨,锅盖边上咕嘟咕嘟冒白汽。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踩着凳子没下来,就那么听着。

震到第四下,我下来了。

屏幕上是“周家一家人”,十九个人。

最新一条是小叔子周建林发的,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我没点开,先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排骨汤的味儿飘过来,我尝了一口,淡了,又撒了半勺盐。

“妈,你擦啥呢?”念念从她屋里探出头。

“柜顶那个箱子。”

“哪个箱子?”

“你姥姥给我的那个。”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我把火关小,才重新拿起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

我点开了。

“哥,嫂子,这些年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一句就这个。

“嫂子说得对,是我不懂事,不该老想着靠人。我这人没本事,四十岁了还在外头漂,怨不着别人。”

“妈,您别生我哥的气,也别生嫂子的气。都是我自己不争气。”

“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以后不打扰你们了。”

“嫂子,那两千块钱我记着呢,等我缓过来就还。”

底下还有一句。

“哥,你把妈照顾好。”

我看完了,一个字没落。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排骨在锅里翻了个身,咕嘟一声。

阳台上有烟味飘进来,是周建平。

他今天回来得早,五点多就进门了,鞋都没换利索就去了阳台。

我走过去,站在推拉门边上。

他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看见了?”我问。

“看见了。”

“你回一句吧。”他说。

“回什么?”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那个旧铁盒里,转过身。

“就说……让他来吧。”

“不行。”

“小许。”

“不行就是不行。”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熬夜熬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说,“群里十几号人,都在看我。”

“你怎么办是你的事。”

我转身回了厨房。

排骨汤好了,我关了火,没盛。

“妈,吃饭不?”念念又探头。

“等会儿。”

我在餐桌前坐下,没开灯。

天还没黑透,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搭在墙上。

手机又开始震。

这回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了。

“小许啊。”她声音发虚,“建林那孩子……你看他说得多可怜。”

“妈,我看过了。”

“他都这样了,你心里就一点不松?”

“妈,不是松不松的事。”

“那是什么事?他是建平亲弟弟。”

“妈,家里就三个屋,念念明年中考。”

“挤一挤不行吗?让他睡沙发。”

“妈,睡沙发能睡一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小许,”她说,“我知道这房是你张罗的,可那到底是老周家的门。”

我没吭声。

“你别怪我说话直。”

“妈,我不怪您。”

“那你让他来吧。”

“不行。”

她叹了口气,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群里已经炸了。

二姑:“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看得我心里难受。”

大姑姐周建芬:“小许,建林都这样说了,你心里过得去?”

堂弟媳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住一阵能咋。”

还有一条,是婆婆发的语音,我没点,看转文字。

“都是我不好,没本事给小的留个窝,让他哥嫂为难。”

周建平从阳台进来,站在我身后。

“你看。”

“我看见了。”

“你回一句吧,就一句。”

“回什么?我说不行,她们说我心狠。我说行,明天箱子就搬进来了。”

“那你就说行。”

我抬起头看他。

他躲开了我的眼睛。

“周建平,”我说,“这话你再说一遍。”

他没说。

他去了卧室。

我听见柜门响,然后是凳子挪动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他踩着那只塑料凳子,胳膊伸到柜顶,把那个枣红色的箱子拽了下来。

“你干什么?”

他不说话。

箱子“咚”一声落在地上,轮子磕了一下地板。

他拉开拉链。

我明白了。

“周建平。”

他打开衣柜,抓出一把衣服,睡衣、毛衣、羽绒服,往里塞。

塞得乱七八糟,一件袖子还搭在外面。

“你要干什么?”

“你先出去住几天。”他说,“等这事凉了,我去接你。”

我没说话。

他把拉链拉上,拎起来,往门口走。

箱子有点沉,他拎得胳膊发直。

门开了。

他把箱子扔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箱子在水泥地上翻了个个儿,轮子朝天。

一件毛衣从拉链缝里滑出来,搭在楼梯扶手上。

楼下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胳膊。

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着。

我说:“那套70万首付是我出的。”

他没动。

声控灯灭了,又亮。

“你说什么?”

“我说,那套70万首付,是我出的。”

他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头一节一节地松开了。

我蹲下去。

箱子摔开了,衣服散了一地。

内衬里那个牛皮纸袋露出一角,边都磨毛了。

我把它抽出来。

纸袋有点潮,边角发软。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2013年3月的银行转账回单,七十万整,从我的账户转出去的。

一张是我妈卖铺面的收据,二十六万。

我把两张纸摊在餐桌上,用那个二锅头瓶子压住一角。

瓶子是昨晚他喝的,还剩小半瓶。

他走过来,站在桌子对面。

低着头看。

看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这是……”他嗓子哑。

“2013年,正月二十六,我转的。”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他不说话。

“你记得的是你妈说的,这房是老周家的。”

他的手指头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总价132万,首付70万。”我说,“我那六年,攒了44万。我妈把老家临街那间铺面卖了,26万。”

“44加26,正好70。”

“贷款62万,二十年,月供3816。”

“这十一年,月供是从店里走的。”

“你的钱管家里的开销,念念的学费。”

“这些我都认。”

“可首付那70万,你们老周家,一分没出。”

他喉咙里“嗯”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堵着。

“当年办贷款要共同还款人,”我说,“所以房产证上写了你的名。”

“写你的名,是银行要的,不是我给你家的。”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掀了一下,影子在墙上动了动。

“妈说过,”他慢慢地说,“说那房子……是我们老周家的。”

“她说过多少回?”

“记不清了。”

“她说的时候,你应过吗?”

他没答。

那就算应过了。

念念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我把毛衣一件一件从地上捡起来。

楼下那家的狗叫了两声。

周建平蹲下去,把轮子朝天的箱子扶正。

他扶着箱子,没起来,就那么蹲着。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小,像从地缝里出来的。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把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里,“你去群里说。”

“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站起来,摸出手机。

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

我没看。

我进了厨房,把排骨汤盛出来,两碗。

一碗放在念念门口,敲了敲门。

“出来吃饭。”

念念开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

“我爸呢?”

“在客厅。”

她坐下,扒了两口饭。

“妈,排骨炖烂了。”

“嗯,火大了。”

周建平在客厅里站着,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揣兜里,走过来坐下。

“我发了。”

“发的什么?”

“我说,房子是小许的,借住的事以后别提了。”

“然后呢?”

“我退群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他碗里。

他低头吃,吃得很慢。

那顿饭吃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念念吃完回屋了,门关得很轻。

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他在我身后站着。

“小许。”

“嗯。”

“那个箱子……我明天擦擦,放回去。”

“不用你擦。”

“那我搬。”

我没回头。

第二天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有动静。

我出去一看,他在煮面,锅里两个荷包蛋。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把面盛出来,推到我面前。

筷子是新拆的,塑料套还没撕干净。

“你去店里,我送念念。”

“嗯。”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那个箱子不见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柜顶,枣红色的箱子摆在那儿,位置正正的。

我下楼,风有点凉,把领子立起来。

店在小区门口往东两百米,卷帘门拉起来“哗啦”一声。

冰柜嗡嗡响,跟往常一样。

我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把烟柜里的烟理了理。

六点二十,第一个客人来了,买一包盐。

六点四十,学生陆陆续续进来买面包牛奶。

我扫码,找零,说“慢走”。

七点半,周建平来了。

他把三轮车停在门口,从车上往下搬水。

一箱二十四瓶,他一趟搬两箱。

“你慢点。”

“没事。”

他把水码到货架底下,直起腰喘了口气。

“念念进去了?”

“进去了,我看着她过的马路。”

“嗯。”

他擦了把汗,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

里面是俩包子,还热着。

“路上买的,你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的。

“你不吃?”

“我吃过了。”

他蹲在门口,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小许,”他说,“我妈那边,我去说。”

“你别说重了。”

“我知道。”

那天中午,他回了趟老家。

我没跟着去。

下午三点多,他回来了,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说完了?”

“说完了。”

“她怎么说?”

“哭了。”

“哭完呢?”

“哭完说,她不知道那钱是你妈卖铺面的。”

“她当年知道。”

“她说她忘了。”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我对你好点。”

“就这句?”

“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那双蓝拖鞋,她记得是建林落下的,让我别扔。”

我愣了一下。

鞋柜最底下那双蓝拖鞋,我收了好几年了。

四十三码,塑料的,鞋底都磨平了。

当年建林头一回来住,穿的就是这双,走的时候落下了。

我一直没扔,也说不上为什么。

“你扔了?”

“没扔。”他说,“我拿出来了,放阳台晒着呢。”

“晒它干什么?”

“晒晒,看着还成。”

我没接话。

晚上我回家,阳台栏杆上并排摆着那双蓝拖鞋,鞋头朝着外面。

鞋面洗过,还是有点发黄。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把它拿下来,塞回鞋柜最底下。

念念在屋里写作业,笔尖沙沙的。

第三天早上,群里的事传到我这儿了。

是隔壁开水果店的老刘媳妇说的。

“许姐,你小叔子是不是叫周建林?”

“怎么了?”

“昨天有个男的来我这儿问路,问你店在哪,我说往东两百米。”

“多大岁数?”

“四十来岁吧,黑,瘦,骑个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工具箱。”

我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

“他问完就走了,没过来。”

“嗯。”

那天下午,我把店门口的货架往里挪了半尺。

腾出来的地方,正好能停一辆电动车。

第四天,周建林来了。

他没进店,站在门口那棵法桐树底下。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黑了一圈,头发也短了。

他在那儿站了有两分钟,才走过来。

“嫂子。”

“嗯。”

“我来还钱。”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折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

两千。

“你留着吧。”

“不行,说好要还的。”

“你现在住哪儿?”

“城郊,租了个小门脸,修电动车。”

“生意咋样?”

“刚开,一天能修个七八辆。”

“吃饭呢?”

“自己做。”

我把那沓钱接过来,数都没数,塞进抽屉。

“中午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他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我从货架上拿了两个面包,一盒牛奶,塞他怀里。

“拿着。”

“嫂子,我……”

“拿着。”

他抱着那堆东西,站在门口,脚底下蹭了蹭地。

“嫂子,那天群里那个……”

“别提了。”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我哥那天给我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他骂你什么?”

“他说,你嫂子这些年不容易,你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

“嫂子,我确实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

“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骑着电动车走的时候,后座那个工具箱咣当咣当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直到看不见。

那天晚上,周建平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蹲在门口换鞋,半天没起来。

“他来还钱?”

“嗯,两千。”

“你收了?”

“收了。”

“他瘦了。”

“瘦了不少。”

他站起来,把鞋摆整齐。

“小许。”

“嗯?”

“那双拖鞋,我还是想扔了。”

“扔吧。”

他去鞋柜那儿翻了半天。

“没了。”

“我拿出来了。”

“放哪了?”

“阳台。”

他走到阳台,那双蓝拖鞋果然摆在那儿,鞋头朝外。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扔了啊。”

“扔吧。”

他下楼扔垃圾,去了有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扔了?”

“扔了。”

“怎么去这么久?”

“楼下碰见老王,聊了两句。”

“聊啥?”

“他问我闺女考多少分。”

我笑了一下。

念念在屋里喊:“妈,这道题不会。”

“来了。”

我进她屋,坐在床边。

题是数学,一元二次方程。

我算了半天,算错了,她给我改过来。

“妈,你这水平不行啊。”

“我初中没念完,你忘了。”

“那你咋开店的?”

“算账跟解方程不一样,算账是过日子的算法。”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那罐萝卜干是婆婆上个月让人捎来的。

玻璃罐子,塞得实实的,盖子上一圈红胶带。

我打开闻了闻,有点酸了。

拿筷子夹了一根,尝了一口,倒牙。

倒进垃圾桶,罐子磕在桶底,闷响一声。

我把罐子洗了,倒扣在窗台上沥水。

念念问:“妈,这罐子留着干啥?”

“腌点蒜。”

“你不是不爱吃蒜吗?”

“你爸爱吃。”

第五天,婆婆来了。

她自己坐的中巴车,到站才打电话。

周建平去接的,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

“路上买的,土鸡蛋。”

“妈,您坐。”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念念呢?”

“上学去了。”

“哦。”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小许,我来不是为那个事。”

“嗯。”

“我就是想看看念念。”

“她晚上六点半回来。”

“那我等等。”

她坐了一下午。

中间去阳台站了会儿,又去念念屋里看了看。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那屋,朝南啊。”

“嗯,朝南。”

“冬天暖和。”

“是。”

“我那屋,朝北,一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我没接话。

她坐回沙发上,抱着那兜鸡蛋。

“小许,那个钱的事……”

“妈,别提了。”

“我得说。”她抬起头,“当年是我说漏了嘴。我跟人讲,我儿子在城里买房了。人家问我儿子出的钱?我说是。我就那么一说。”

“我知道。”

“后来传着传着,就成我们老周家的房了。”

“妈,我不怪您。”

“你怪建平不?”

“也不怪。”

“那你怪谁?”

我想了想。

“谁也不怪。”

她低下头,把那兜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鸡蛋,给念念吃。”

“好。”

晚上念念回来,看见奶奶,扑过去抱住她胳膊。

婆婆笑得眼睛都没了。

晚饭我多做了两个菜。

婆婆吃了两碗饭,说城里的米比老家的香。

吃完饭她要走,说赶末班车。

周建平送她去的车站。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妈留的。”

我打开,是五十块钱,压在一张纸上。

纸上写着:给念念买笔。

字歪歪扭扭,是婆婆的。

第六天,我照常去店里。

卷帘门拉开,冰柜嗡嗡响。

我把昨天进的货摆上架,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

九点多,来了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抱着个孩子。

“老板,有退烧贴吗?”

“有,第二排。”

她拿了退烧贴,又问:“有热水吗?孩子有点烧。”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喂了两口。

孩子哭,她就晃。

晃了有十分钟,孩子睡了。

“谢谢啊。”

“不客气。”

她走的时候,我多给了她一包湿巾。

“拿着,擦擦。”

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中午周建平送饭来,两份盒饭。

他把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

“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卖了三条烟。”

“那条软云是给谁留的?”

“老李,他说下午来拿。”

他点点头,扒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小许,我昨天去建林那儿了。”

“嗯。”

“帮他搬了两天东西。”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你鞋上全是灰,一闻就是那种老房子的味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笑了。

“他那门脸不大,十来平。”

“够用就行。”

“他说,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那两个面包。”

我扒了口饭。

“他孩子呢?”

“跟着他,上小学二年级。”

“住哪儿?”

“门脸后头隔了一间,摆了张上下铺。”

“冬天冷不冷?”

“他说买了个小太阳。”

我没再问。

第七天,我路过城郊。

本来是要去批发市场进货,绕了点路。

那条街窄,两边都是修车补胎的。

我远远看见他蹲在门口,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

手上全是黑油,脸上也蹭了一块。

他旁边蹲着个小男孩,捧着本作业本写字。

我在对面的小卖部停下车。

买了两瓶水,一包饼干。

走过去,把水放在他工具箱上。

“嫂子?”

“路过。”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也没蹭干净。

“你咋来了?”

“进货,顺路。”

“哦。”

他儿子抬头看我,怯生生的。

“叫大娘。”他说。

“大娘。”

“哎。”

我把那包饼干给他。

“写作业呢?”

“嗯,数学。”

“难不难?”

“不难。”

我看了看他的本子,字写得挺工整。

“你爸手艺好,你念书也得跟上。”

“知道了。”

我上了车,发动。

周建林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瓶水。

“嫂子。”

“嗯?”

“我哥他……对你好不?”

“好。”

“那就行。”

我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回到家已经下午了。

周建平在店里看摊,我去接的班。

“货进了?”

“进了。”

“路上顺不顺?”

“顺。”

他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许。”

“嗯?”

“那个箱子,我今天又擦了一遍。”

“知道了。”

“放回去了。”

“嗯。”

他走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街上。

下午的太阳斜过来,照在货架上,把那些方便面袋子照得发亮。

有个老太太进来买酱油,挑了半天,挑了最便宜的那瓶。

“这个咸不咸?”

“这个正好,炒菜不用放盐。”

“那行。”

她掏钱的时候,手抖,硬币掉地上了。

我弯腰给她捡起来。

“您慢点。”

“哎,谢谢你啊闺女。”

她走了以后,我把地上扫了一遍。

门口的法桐开始落叶子了。

一片一片,贴在玻璃门上。

我拿抹布擦了一遍,又贴上来一片。

晚上八点关门。

卷帘门拉下来,“咔哒”一声锁上。

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片。

我推着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刘媳妇喊我。

“许姐,买点橘子?刚到的。”

“称两斤。”

她给我挑了几个大的,塞进袋子里。

“你小叔子后来来了没?”

“来了,还了钱。”

“这孩子还行。”

“还行。”

“我跟你说,那天他问路的时候,我看他眼睛红的。”

“是吗。”

“真事。我当时还想,这人怎么了。”

“赶路赶的。”

“哦。”

我提着橘子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

我摸黑上楼,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开门声。

“妈?”

是念念。

“怎么下来了?”

“我爸说你该回来了,让我下来接你。”

“接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爸说的。”

我上楼,周建平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手电筒。

“灯坏了,明天我修。”

“嗯。”

我进了屋,把橘子放在桌上。

念念剥了一个,先塞给我一瓣。

“甜不甜?”

“甜。”

周建平也剥了一个,剥得不好,汁水顺着手流。

“你剥得真难看。”

“能吃不就行了。”

他把那瓣塞嘴里,酸得皱眉。

“这个酸。”

“你挑的。”

他笑了。

夜里十一点多,我醒了一次。

周建平不在床上。

我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手机亮着。

“怎么了?”

“没事,你睡。”

“看什么呢?”

“看群。”

“你不是退了吗?”

“我又加回去了。”

“加回去干什么?”

“我妈在里头,我得看着点。”

我在他旁边坐下。

“群里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二姑发了几个养生文章。”

“那就好。”

他把手机放下。

“小许。”

“嗯。”

“这些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问问。”

我想了想。

“你不没用。”

“那你说说我干了啥。”

“你把我妈那间铺面的事,一直记着。”

他愣了一下。

“我记着干什么。”

“2013年那会儿,我妈卖了铺面,你开车送她去的房产局。”

“嗯。”

“回来的路上,你一句话没说,到家在楼下抽了半包烟。”

“你还记得。”

“我记得。”

“那天我就想,这辈子得对你好。”

“后来呢?”

“后来……日子过着过着,就忘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

“现在想起来也不晚。”我说。

他没说话,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手很糙,指头上有老茧。

第二天,我去店里开门。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袋橘子。

没有字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那种老品种的小橘子,皮厚,但甜。

我朝街上望了一圈,没人。

中午周建平来,我把橘子给他看。

“谁放的?”

“不知道。”

他想了想。

“可能是建林。”

“他那么远,跑这一趟?”

“他那电动车,四十分钟。”

我剥了一个,尝了尝。

“甜。”

“嗯。”

“你给他打个电话。”

“打什么?”

“问他吃饭没。”

他摸出手机,拨过去。

“喂,建林。”

“哥。”

“你今早来城里了?”

“没有啊。”

“真没有?”

“我在店里呢,刚修完一辆。”

“哦,那没事。”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不是他。”

“那是谁?”

“不知道。”

我们俩对着那袋橘子看了一会儿。

“管他呢,”我说,“反正能吃。”

那天下午,我把店里那台旧冰柜擦了一遍。

嗡嗡声小了一点。

我蹲在那儿,看着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烟、酒、方便面、火腿肠、酱油、醋、盐。

一样一样,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念念小学时候画的,画的是这个店。

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一个小的。

底下写着:妈妈的店。

那张纸有点卷边了,我用胶带又粘了一下。

五点半,周建平来接班。

“你回去吧,我守到关门。”

“行。”

我推着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楼下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半地。

有个小孩在树底下玩,拿树枝戳水洼。

水洼里映着天,灰蒙蒙的。

我上楼,开门。

屋里没人,念念还在学校上晚自习。

我把排骨拿出来化上。

又把那罐洗干净的玻璃罐子拿下来,剥了半头蒜,泡进去。

醋倒进去,蒜浮上来,又沉下去。

盖上盖子,放在窗台上。

太阳最后那点光,正好照在罐子上。

蒜瓣在醋里亮晶晶的。

我站着看了会儿,转身去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手机响了,是念念。

“妈,我今天晚自习下了想吃烤肠。”

“买。”

“那再买一根给爸。”

“行。”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玻璃罐。

蒜在醋里泡着,安安静静。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一天,也没什么大事。

店门口的货架还空着半尺,那是给电动车留的。

他后来没再来停过。

可那半尺我一直没挪回去。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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