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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听听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我有个老哥们儿,姓周,退休前在厂里干钳工,手巧,嘴笨。他媳妇姓刘,我们都叫她刘姐,人利索,嗓门大,心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老周这人呢,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优点就是老实,最大的缺点也是老实。老实到啥程度?年轻时候在车间,别人偷懒他干活,别人抢功他不吭声,分房子的时候他排最后一个,他还说“不急不急”。刘姐当年看上他,就是图他老实,觉得这样的人过日子踏实。可过了几十年,刘姐又老嫌他窝囊,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老周的老丈人走得早,丈母娘一个人在农村待了十来年,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刘姐就把他妈接进城了。接来的时候刘姐跟老周说:“我妈就我一个闺女,她不跟我跟谁?你别甩脸子。”老周说:“我哪能呢,接来就接来呗。”话是这么说,可丈母娘一住进来,老周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呢?就是只要刘姐不在家,屋里就剩老周和他丈母娘两个人的时候,他丈母娘就关门。也不是锁门,就是把她那屋的门带上,不出来。一开始老周没在意,以为老太太在屋里睡觉,或者在收拾东西。后来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刘姐前脚出门买菜,老太太后脚就进屋,门一关,一上午不出来。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能听见老太太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跟没人似的。老周心里就犯嘀咕:我是不是哪儿得罪她了?

有一回,刘姐去闺女家住两天,就老周和丈母娘在家。老周早上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去敲老太太的门:“妈,吃饭了。”老太太在里头说:“我不饿,你先吃。”老周说:“那我把粥给你放锅里温着。”老太太说:“不用不用,你吃你的。”老周就一个人坐那儿吃。吃着吃着,觉得这屋子静得吓人,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大。他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戏曲频道,想着老太太爱听戏,兴许能出来。结果电视唱了半天,老太太那屋的门纹丝没动。老周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吃完把碗洗了,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唱的是《秦香莲》,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中午老周又去敲门:“妈,中午吃啥?我给你做。”老太太说:“我不饿,早上吃得晚。”老周说:“那我下点面条?”老太太说:“你下你的,别管我。”老周就下了两碗面条,一碗自己吃,一碗放桌上。他吃完,那碗面条还搁在那儿,老太太没出来端。老周到下午一看,面条都坨了,他给倒了。

老周心里那个堵得慌啊。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你说我这是哪儿做错了?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她咋就躲着我呢?我又不是老虎,我能吃了她?”我说:“你没问问刘姐?”老周说:“问了,刘姐说‘我妈那人就这样,你别多想’。我说‘我咋能不多想?这都仨月了,只要你在家,她出来进去挺正常,你一走,她就跟闭关似的’。刘姐说‘你想多了,她可能就是不爱跟你说话’。我说‘不爱说话就不说话,那也不能老关着门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后来老周自己琢磨,琢磨出点味儿来了。他觉得老太太不是讨厌他,是避嫌。避什么嫌呢?就他们俩,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虽说是一家人,可毕竟不是亲生的。老太太可能觉得,闺女不在家,她跟女婿俩人在一个屋里,不合适。哪怕啥事儿没有,哪怕就是坐一块儿看电视,她也觉得不自在。她关门,就是告诉老周:你别多想,我不出来给你添麻烦,你也别进来给我添麻烦。各待各的,相安无事。

老周想明白这层,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说:“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我是她女婿,又不是外人。”我说:“你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可她拿自己当外人。老太太那辈人,讲究多。她住闺女家,本来就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要是再跟女婿单独待着,她怕人说闲话,怕你烦她,怕闺女多心。她关门,不是躲你,是躲那份尴尬。”

老周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那你说我该咋办?”我说:“你啥也别办。她关门,你就当没看见。该做饭做饭,该喊她喊她。她不出来,你就把饭给她留锅里。你别去敲她的门,别去问她为啥不出来。你越问,她越紧张。你该干啥干啥,把她当空气,她慢慢就放松了。”

老周说:“把她当空气?那不成不尊重了吗?”我说:“不是让你不理她,是让你别盯着她。你老琢磨她为啥关门,你难受,她也难受。你就当她是屋里一个物件,她在不在,你都照常过日子。时间长了,她发现你没那么多事儿,她就不关了。”

老周回去试了。刘姐不在家的时候,他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听戏听戏,该做饭做饭。老太太不出来,他就把饭菜放桌上,自己吃完就出去遛弯。遛弯回来,老太太那屋门开了一道缝,碗里的饭没了。老周心里一喜,但没吭声。第二天还是这样。过了几天,老太太那屋的门不关了,就虚掩着。又过了几天,老太太出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跟老周隔着一个座儿,看电视。老周把遥控器递给她:“妈,你爱看啥看啥。”老太太接过去,换了个频道,是她爱看的《梨园春》。俩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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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后来跟我说:“其实老太太那人挺好,就是太见外。她关了仨月门,我也堵了仨月。现在门开了,我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你说这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啥事儿没有。可你要是瞎琢磨,能把自己琢磨死。”

我听完老周这事儿,想起我自个儿的丈母娘。我丈母娘也在我家住过一阵子。那时候我媳妇上班远,早出晚归,白天就我跟老太太在家。老太太倒是不关门,但她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坐沙发这头,她坐那头,中间隔着老远。我给她倒水,她说“不渴”。我给她拿水果,她说“不吃”。我开电视,她说“你开你的,我不看”。后来我干脆不问了,该干啥干啥。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把饭做好了,菜炒了俩,一个辣的,一个不辣的。不辣的那个放我跟前,辣的那个放她自己跟前。她啥也没说,我也啥也没说,就吃了。吃着吃着,她突然说:“你爱吃这个,多吃点。”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掉泪。

你看,老太太们就是这样。她们不会说“我把你当儿子”,她们就说“你多吃点”。她们不会说“我不躲你了”,她们就把门开开。她们不会说“我信任你”,她们就把不辣的菜放你跟前。你品品,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女婿都像老周这么明白。我还有个哥们儿,姓赵,做小买卖的,脑子活,嘴也甜。他丈母娘也跟他们住。赵哥这人,啥都好,就是有点爱琢磨。有一回他跟我说:“我发现我丈母娘也老关门,只要我媳妇不在家,她就躲屋里。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说:“你有啥意见?你天天给她买好吃的,还给她零花钱,她能对你有啥意见?”赵哥说:“那她为啥躲我?”我说:“你问问你媳妇。”赵哥问了,他媳妇说:“我妈那人爱干净,她关门是在屋里收拾东西,你别多想。”赵哥不信,说:“收拾东西能收拾一整天?我咋不信呢。”后来赵哥留了个心眼,有一天他假装出门,其实没走远,在楼下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他蹑手蹑脚开门一看,老太太那屋门开着,老太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她老头子的照片,嘴里念叨着什么。赵哥这才明白,老太太不是躲他,是躲那份寂寞。她关门,是因为她想一个人待着,想她老头子了。赵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悄悄把门带上,下楼去了。晚上他跟媳妇说:“以后你妈关门,你别问,我也不问。她想干啥干啥。”他媳妇看了他一眼,说:“你总算明白了。”

你算算,这人老了,图啥?不就图个自在吗?在闺女家,女婿再好,也不是自己家。想哭的时候得憋着,想念叨的时候得躲着,想发呆的时候得关着门。你以为她避的是你,其实她避的是那份不自在。你以为她跟你生分,其实她是跟自己生分。她不知道自己该待哪儿,该干啥,该说啥。她怕说多了招人烦,不说又显得冷。她怕做多了显勤快,不做又显懒。她怕跟你近了人说闲话,跟你远了又对不住闺女。她咋办?她只能关门。关上门,她就还是她自己。关上门,她就不用想该咋办。

老周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挺好。他说:“这人跟人之间,最怕的就是猜。你猜我,我猜你,猜来猜去,把情分都猜没了。其实哪那么多事儿?她关门,我就当她在睡觉。她出来,我就当她是串门。她跟我说话,我就听着。她不跟我说,我也不追着问。日子照过,饭照吃。说到底,谁也别把谁太当回事,谁也别把谁不当回事。”

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可老周做到了。他丈母娘现在在他家,门不关了,有时候还跟他一块儿看球。老太太看不懂,就问:“那个球咋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老周就给她讲:“这个是红队,那个是蓝队,谁把球踢进那个门,谁就赢。”老太太说:“那有啥意思?”老周说:“没意思,就是看着玩。”老太太说:“那我也看着玩。”俩人就这么看着玩,一下午就过去了。

我写完这些,回头想想,其实老周这事儿,不光是他一家的事儿。多少人家都这样。丈母娘跟女婿,婆婆跟儿媳,老丈人跟闺女,老太太跟老头,谁跟谁之间没个门?那门不一定是木头做的,有时候就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把门关上,我也把门关上,最后满屋子都是门,谁也别想出来。可你要是把门开开,哪怕就开一道缝,风就进来了,光就进来了,人就进来了。

老周现在常跟我说:“你别看老太太关门,她心里有事儿。你得让她知道,她关门你不怪她,她开门你欢迎她。她啥时候想关就关,想开就开,这个家就是她的家。”我说:“你这话说得对。”老周说:“不是我说的,是我丈母娘说的。她那天开着门跟我说:‘小周啊,我以前关门,是怕你不自在。现在我开门,是知道你不嫌弃。’”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我说:“老周,你命好,摊上个明白丈母娘。”老周说:“啥明白不明白的,就是将心比心。你拿她当妈,她就是妈。你拿她当外人,她就是外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没说话。我站起来,跟老周说:“我得回去做饭了。”老周说:“急啥?再坐会儿。”我说:“不坐了,家里还等着呢。”其实家里没人等着。我媳妇出差了,孩子在外地,就我一个人。可我就是想回去。回去干啥?回去把门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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