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链转移已经讨论多年。服装、鞋类和组装环节的变化,是否意味着中国制造正在被整体取代?

回答之前,需要区分产业门类、生产环节、出口目的地和观察年份。搬走一部分产线,不等于整条产业链都搬走;但把流失的工作简单说成“不想要”,也忽视了普通劳动者的处境。

上世纪90年代,对内地的农村人来说,最好的选择是坐上绿皮火车,前往数千公里外的广东。那时候进厂的收入要比在老家务农高很多,无数南下的打工者靠着工厂养活了内地的家人,也攒下了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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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人们睁眼看世界之后才发现,这些工人是全世界最廉价的劳动力,这便是全球供应链第一次向中国转移的结果。

2022年,疫情与贸易摩擦交织,供应链转移引发广泛担忧。当时最具体的问题,是依赖工厂收入的劳动者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产业结构可以调整,人的生活却不能等到宏观升级完成以后才被考虑。

可以回到2022年前后的观察,比较美国进口结构中中国与越南的变化。鞋类、纺织和家具等劳动密集环节,较早出现向成本更低地区转移的情况;电子产品的部分组装环节也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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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进口份额上升,不等于本地已经拥有全部上游能力,产值、增加值与零部件来源需要分别考察。

当时的比较显示,关税与疫情增加了企业分散产地的动力。机械、电器和电子产业中,一部分最终组装可以外迁,上游材料、设备与零部件仍可能依赖原有产业集群。因此,既不能说中国地位永远稳固,也不能仅凭某地出口增长,就认定中国供应链已被整体替代。

制造业增加值和中间品贸易,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即使部分最终组装转移,一个经济体仍可能通过材料、零部件与设备参与国际生产。判断升级是否发生,应看增加值、技术能力、生产率和就业质量,不能只按“高端留下、低端离开”作简单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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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供应链体系是如何在近百年的实践中初步完善的?17世纪的海运、18世纪的工厂、19世纪的铁路、20世纪的管理革命,再加上改变世界的集装箱,这五颗现代供应链体系的"龙珠"终于集齐,构成了现代意义上的供应链。

由供应链作为燃料推动的全球化网络,由此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进程。而进入21世纪之后,站在供应链潮头的主角正是中国。

中国长期形成的优势,不只是生产规模,也包括工业门类和上下游配套。出口商品种类较多,说明能够提供较广泛的产品,但不等于每一种产品都处于技术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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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机、汽车等复杂产品,完整配套网络可以减少采购协调和运输成本,这比单独比较工资更能解释一些产地选择。

过去富士康等企业在不同国家布局工厂的经历,提示海外制造不只是把设备搬过去。客户订单、上游供货、基础设施、管理体系与当地政策,都可能改变项目结果。早年的项目受挫,也不能证明一个地区此后始终没有发展能力,应把历史个案与当前产能分开看待。

例如,在一个配套尚不完整的地区组装手机,部分零部件仍要进口,运输时间、关税、库存和培训都会影响综合成本。不过,随着供应商落地和工人积累经验,这些条件也会变化。不能把某一时期的效率差距,写成某国劳动者永久不具备能力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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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胭脂河工厂所代表的垂直整合,说明把相关生产环节集中,可以减少衔接成本。现代产业集群则让不同企业在相近区域分工合作。富士康等代工企业的成本竞争力,也与周边供应商、物流网络和人才体系有关,不能只归结为某一家工厂管理得好。

供应链格局不是一开始就固定的。战后欧洲、日本的工业恢复,以及后来制造业在不同地区扩张,都改变了国际分工。援助、市场需求、技术积累、贸易政策和本地企业能力共同作用,不能把这些长期变化简单归结为某一项计划,或用“背刺”概括全部经济关系。

这之后,美国东北部工业城市迅速衰落,现在被称为"铁锈地带",底特律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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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伴随着石油危机的爆发,便宜、省油、小巧的大众和丰田迅速占领了美国汽车市场,财务状况日趋糟糕的通用和福特,也开始将制造市场从底特律转移到制造成本更低的其他州,甚至是墨西哥、德国等其他国家。

供应链会随成本、市场和政策变化重新布局。关键的问题,是新的产业能否形成足够就业,以及原有劳动者能否通过培训和转岗参与其中。

新能源与先进制造可以创造岗位,但岗位技能、地区和人数不一定与流失的工作完全对应。产业升级需要时间,也需要职业培训、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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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伏、动力电池、新能源整车等产业,展示了中国在新领域形成配套和扩大市场的能力。它们与传统劳动密集产业的变化可以同时发生。

不过,一些企业向海外建设产线,也说明“高端只会集中、低端才会离开”的划分过于绝对。判断竞争力,要看研发、关键部件、供应链控制力和当地市场,而不只看工厂位于哪里。

疫情加速了冲突的爆发,同时也将发展至今的全球供应链体系的脆弱性暴露了出来。前两年出现的全球芯片短缺,正是脆弱性的最好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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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像传统纺织这样一整条供应链能用"原料、加工、消费"这样简单概括的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是像芯片这样每一个供应链环节都能"无限套娃"的产业。

因为这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正是有了供应链条上世界各国的参与、世界各地资源的合理调度,半导体产业才能蓬勃发展,这么多年计算机、手机这样的高科技产品才能以相对合理的价格卖到世界各地。

贸易摩擦与疫情使企业更加重视供应中断和单一产地风险。特斯拉上海工厂的建设与生产,曾体现长三角配套和本地组织效率;柏林工厂则在2022年开始交付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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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项目的审批、建设和投产条件并不相同,不能把当年的“今年”“去年”直接沿用为2026年的最新情况。

这些经历提示,短期复制成熟产业集群并不容易,但任何优势也都需要持续维护。能源、交通、物流、供应商质量,以及劳动力的技能和权益,都会影响生产的可靠性。竞争力不应建立在忽视工人处境上,稳定而有效率的产业体系,需要企业和劳动者共同受益。

中国的大规模内需市场,可以支持产品迭代并分散外部需求波动。但市场规模不自动等于有效需求,也不能由某类外资流入的增长,推定所有外资都在加速进入。投资决策需要同时考虑成本、销售、政策和供应风险,不同企业可能作出不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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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产业链调整既可能包含升级,也可能带来订单和就业的损失。不能把所有迁移都叫作“大逃离”,也不能把所有离开的产业都说成“不想要”。更值得观察的是,关键能力是否继续积累,新工作能否接住转岗者,以及国内企业能否在国际分工中获得更多价值。

供应链长期把世界各地连接起来,推动分工并降低部分生产成本。但它也会受到战争、政策、技术和公共危机影响,全球化不是不受条件约束的自然定律。

对中国而言,保持开放、补齐短板、提高供货韧性,并照顾产业变化中的劳动者,比单纯争论“跑没跑”更有实际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