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锅盖,白汽扑了满脸。鹌鹑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我拿勺子撇了撇,尝了一口,淡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我顺手掐掉,丢进垃圾桶。手指上沾了草汁,凉丝丝的。
厨房电话响了。不是内线,是外线。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许,是我,安娜。”威廉的秘书声音很急。
“嗯,你说。”
“他们敲定了。八月三号回国。”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池边。八月三号。我重复了一遍。
“对,八月三号。从波士顿起飞,私人飞机。”安娜顿了顿,“国王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
“那麻烦你转告。还有,凯特说不要惊动媒体。”
我挂了电话。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我把火关小,汤面上那层油花慢慢聚拢。
走廊那头传来拖鞋踩瓷砖的声音。查尔斯穿着睡袍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许,谁的电话?”
“威廉的秘书。他们敲定了,八月三号回国。”
查尔斯站住了。他手里的文件滑了一下,他捏紧。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八月三号。”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
“是,八月三号。”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许,你过来。”
我跟着他进了书房。书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是乔治、夏洛特、路易。旁边有一张户型图,我前几天见过,以为是克拉伦斯宫的维修图。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卡。不是王室的公务卡,是他私人的。我认得那张卡,深蓝色,边角磨白了。
“你去趟银行。”他把卡推到我面前,“从我的私人账户,转一笔钱。”
“多少?”
“一百二十万英镑。”
我愣住了。一百二十万。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从没见他动过私人账户。
“为什么?”我问。
他坐下来,手按在户型图上。“这栋房子,在温莎大公园边上。离威廉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开车七分钟。”
“您要买?”
“我已经付了定金。这笔钱是尾款。”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八月三号,他们回来。我要他们住进去。”
“威廉知道吗?”
“不知道。凯特也不知道。”他顿了顿,“你先别告诉他们。”
我拿着那张卡,手心发潮。一百二十万英镑。不是小数目。
“为什么这么急?”我问。
他没回答。他拿起一张照片,是路易骑在他脖子上的一张。照片里他笑得很大声,现在他看着照片,没笑。
“许,我时间不多了。”他说。
我后来才知道,医生给他的治疗周期是八个月。八月,刚好是第八个月。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躺在楼下的小房间里,听着楼上查尔斯的脚步声。他走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煮咖啡。查尔斯坐在餐桌前,卡米拉坐在他对面。
“查尔斯,我听说你动了私人账户。”卡米拉把报纸放下。
“嗯。”
“一百二十万?买房子?”
“给威廉他们住。”
“他们有自己的房子。安默堡,肯辛顿宫,还不够?”
查尔斯没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该跟我商量。”卡米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卡米拉没回答。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煎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许。”卡米拉看见了我,“你昨天陪他去银行了?”
“是,夫人。”
“你早知道?”
“昨天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走了。查尔斯把煎蛋接过去,切了一块,没吃。
“许,你坐。”
我坐下了。这不合规矩,但我坐下了。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问。
“您想见孙辈,没错。”
“卡米拉觉得我在乱花钱。”
“王后是担心您。”
“她担心的是钱。”他放下叉子,“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所以她把钱看得重。”
我没接话。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八月三号。”他喃喃,“还有四十七天。”
我算了一下,从六月十七号到八月三号,确实是四十七天。
“您要不要给威廉打个电话?”
“不打。等他们回来。”
“那房子的事……”
“你先去办。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拿着那张卡去了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卡上的名字,手抖了一下。我签了字,转了账。
一百二十万英镑,从查尔斯的私人账户,转到了房产律师的托管账户。手续费十五英镑,我垫的。
回来的时候,查尔斯在花园里。他蹲在那盆绿萝旁边,用一块布擦叶子。
“办好了?”他问。
“办好了。”
“谢谢。”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许,你说路易还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
“他上次走的时候才那么点。”他比了个高度,“现在应该长高了。”
“小孩长得快。”
“是啊。长得快。”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查尔斯每天让我汇报房子的进度。装修队进场了,他让我去拍照片。我拍了客厅、儿童房、花园。
他看了照片,指着一间朝南的卧室。“这间给乔治。他喜欢光。”
“夏洛特呢?”
“隔壁那间,带飘窗的。她爱看书。”
“路易呢?”
“最小那间,挨着主卧。他晚上会怕黑。”
我记下来。装修队按他的意思改了三次。
卡米拉不再提钱的事,但她经过书房时,脚步会停一下。有一次她看见户型图,站了很久。
“许,这房子写谁的名字?”她问。
“国王说,写威廉和凯特。”
“共同?”
“是。”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把那张户型图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手包里。
七月初,查尔斯的治疗加了一次。他吐了两次,我扶着他去洗手间。他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别告诉威廉。”他说。
“您应该让他们知道。”
“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手抖得洒出来一些。
“许,你怕死吗?”他突然问。
“怕。”
“我也怕。”他睁开眼,“但我更怕见不到他们。”
“您会见到的。”
“医生说,八月是关键。如果治疗有效,能多一年。如果无效……”他没说完。
我把杯子往前推了两寸。“您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我想得刚刚好。”他笑了笑,嘴角的皮干裂了,“一百二十万,换他们住得近一点。值。”
七月十五号,威廉打来电话。是我接的。
“许,父亲最近怎么样?”
“还好。您呢?”
“凯特好多了。孩子们都盼着回来。”
“国王也盼着。”
“他身体到底怎么样?卡米拉说他没事。”
我握着话筒,看了一眼书房。查尔斯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孙辈的照片。
“您回来自己看吧。”我说。
“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就是……他瘦了。”
威廉沉默了几秒。“我们八月三号到。你帮我盯着他。”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雨。
七月二十号,房子装修完了。查尔斯让我去验收。我拍了视频给他。他坐在床上,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看。
“儿童房的墙纸,是云朵的?”他问。
“是。淡蓝色,带白点。”
“路易喜欢云朵。他上次说,云朵像棉花糖。”
“您记性真好。”
“孙辈的事,我都记得。”他把手机放下,“许,你帮我去买三双拖鞋。”
“拖鞋?”
“小拖鞋。乔治、夏洛特、路易。放在门口。他们一进门就能换。”
我去了牛津街。买了三双,一双蓝色,一双粉色,一双黄色。尺码我拿不准,买了大一号的。小孩长得快。
回来的时候,查尔斯在门口等着。他接过袋子,把拖鞋拿出来,摆在门厅的鞋柜旁。
“乔治的脚大,蓝色这双。”他摆好,“夏洛特喜欢粉色。路易……路易什么都行。”
他蹲下去,把黄色那双摆正。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您慢点。”
“没事。”他拍了拍手,“这样他们一进门,就知道这是自己家。”
八月一号,查尔斯突然让我去机场。他说有一批东西要提前运回来。
“什么东西?”
“玩具。我给路易买的火车,给夏洛特买的书,给乔治买的望远镜。”
“已经运到希思罗了?”
“嗯。你去盯着清关。”
我去了。三个大箱子。我打开看了一眼,火车是木头的,书是精装版,望远镜是黄铜的。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名字。
回来的时候,查尔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卡米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走够了没有?”卡米拉说。
“我在想,他们到了之后,先吃什么。”
“许,你告诉他。”卡米拉冲我抬了抬下巴。
“国王,您上次说,想做烤鸡。”
“对。烤鸡。路易爱吃鸡腿。”他停下来,“还有萝卜干。许,你腌的萝卜干还有吗?”
“有。在冰箱里。”
“拿出来。他们爱吃。”
我去厨房,打开冰箱。那罐萝卜干放在最里面,玻璃罐上贴着我写的日期。六月十五号。正是威廉凯特敲定八月回国的那天。
我拿着罐子,手有点抖。
八月二号晚上,查尔斯没睡。我听见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凌晨三点,他敲我的门。
“许,你睡了吗?”
“没。”
“你帮我看看,我明天穿哪件衣服。”
我打开灯。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件衬衫。一件白色,一件浅蓝。
“白色吧。”我说。
“白色显瘦。”他笑了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病了。”
“您没病。您只是治疗。”
“对。治疗。”他把白衬衫挂好,“许,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老了?”
“您是他们爷爷。老不老都一样。”
“不一样。”他摇头,“路易上次说我像一棵树。现在这棵树要倒了。”
“您别这么说。”
“我随便说说。”他拍了拍门框,“去睡吧。”
我躺回床上,听见他回了房间。门锁咔哒一声。
八月三号。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煮了咖啡,烤了面包。查尔斯穿好白衬衫,坐在餐桌前。他吃了一口面包,咽不下去。
“紧张?”我问。
“有点。”他放下叉子,“比加冕那天还紧张。”
九点,电话响了。是机场那边。飞机落地了。
“他们到了。”我喊。
查尔斯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厅,看着那三双小拖鞋。
十点,车到了。我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孩子的喊声。
“爷爷!”
路易第一个冲进来。他长高了一大截。查尔斯蹲下去,抱住他。
“路易。”他的声音哑了。
乔治和夏洛特跟在后面。凯特站在门口,眼睛红了。威廉最后进来,看着查尔斯。
“爸。”
“回来了。”查尔斯站起来,拍了拍威廉的胳膊。
“回来了。”
查尔斯低头看路易的脚。“拖鞋。试试。”
路易低头,看见那双黄色小拖鞋。他踢掉运动鞋,穿上去。刚好。
“爷爷,这是给我的?”
“都是给你的。”查尔斯笑了,眼角有泪,“还有火车。在楼上。”
路易跑了。夏洛特和乔治也跟上去。查尔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凯特走过来。“爸,谢谢您。”
“谢什么。”
“房子。威廉都跟我说了。”
查尔斯愣了一下。“他知道了?”
“许告诉他的。”凯特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是我告诉威廉的。七月十五号那通电话,我没忍住。
“您不该花那么多钱。”凯特说。
“钱不重要。”查尔斯摆摆手,“你们住得近,我才安心。”
威廉走过来。“爸,我们商量一下。这房子,我们自己付一部分。”
“不用。”
“您听我说……”
“我说不用。”查尔斯打断他,“我时间不多了。让我做点我想做的事。”
威廉不说话了。凯特握住查尔斯的手。
“爸,您会好的。”
“嗯。”查尔斯点头,“会好的。”
那天中午,我做了烤鸡。路易吃了两个鸡腿。夏洛特把萝卜干夹在面包里,说比美国的腌黄瓜好吃。乔治拿着望远镜,在花园里看鸟。
查尔斯坐在餐桌主位,看着他们。他没吃多少,但一直笑。
下午,孩子们去新房子了。查尔斯让我陪着。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跑上跑下。
“许。”查尔斯叫我。
“在。”
“你看。朝南的屋子,光多好。”
“是。您选得好。”
“卡米拉呢?”
“王后在克拉伦斯宫。”
“她没来?”
“她说头疼。”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接话。窗外,路易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夏洛特坐在飘窗上看书。乔治在阳台上架望远镜。
“许,你过来。”查尔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张支票。五千英镑。
“您这是……”
“你垫的十五英镑手续费。还有,这些年,谢谢你。”
“国王,我不能要。”
“拿着。”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你也是家人。”
我捏着信封,喉咙发紧。
八月过去了。九月,查尔斯的治疗有了效果。医生说,肿瘤缩小了。他多了一年,也许两年。
威廉一家搬进了新房子。我每天从克拉伦斯宫走过去,送萝卜干和烤鸡。路易的黄色拖鞋一直放在门口,鞋底磨平了。
那盆绿萝,我搬到了新房的客厅。它长出了新叶子,绿得发亮。
十月的一天,我回克拉伦斯宫拿东西。经过书房,看见查尔斯坐在桌前。他面前摊着那张户型图,旁边是孙辈的照片。
“许,你来。”他招手。
我走过去。他指着户型图上的一个小房间。
“这间,我留着。以后我住过去。”
“您要搬?”
“嗯。离他们近点。”他笑了笑,“卡米拉说,她也去。她终于想通了。”
“那克拉伦斯宫呢?”
“留给下一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树开始黄了。
“许,你说,我还能看到路易上中学吗?”
“能。”
“你骗我。”
“没骗您。您好好治疗。”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天在银行,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急。我说我时间不多了。”
“我记得。”
“其实还有一句。”他顿了顿,“我怕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认得他们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围裙边。
“现在好了。”他说,“我认得他们。他们也认得我。”
他拿起一张照片,是八月三号那天拍的。路易穿着黄色小拖鞋,骑在他脖子上。他笑得很大声。
“许,晚饭吃什么?”
“萝卜干炒肉。”
“好。多放点辣椒。”
我转身往厨房走。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我掀开锅盖,白汽扑了满脸。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我掐掉一片黄叶,丢进垃圾桶。手指上沾了草汁,凉丝丝的。
电话响了。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许,是我,安娜。”威廉的秘书,“他们下个月去美国。八月再回来。”
我握着话筒,看了一眼窗外。查尔斯正蹲在花园里,和路易一起看蚂蚁。
“好。”我说,“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暖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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