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灰印子立刻渗进了仪表盘旁边那道细纹里。钥匙拧到底,发动机咳了两声,没打着。

我嫂子从楼道口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蹲在车头前拍引擎盖,远远喊了一句:“又打不着了?跟你说了把电瓶线拔了,你不听。”

我没回话。这车买回来三年,跑了两万一千公里。每周开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并不是因为要去哪里,而是因为网上有很多人都说,车子不是开坏的,是放坏的。

我不信。我觉得车买回来就是用的,不用就坏了。结果现在,电瓶废了。

我蹲在车头前,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个月的事。上个月老婆带孩子去市里看病,我在单位请不下假,让她打车去。她说打车要等,不方便。我没说话。其实车子在,但我打不着。

后来打了一次救援电话,师傅来搭电,搭完之后跟我说:“你这电瓶不行了,极板结晶了。”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极板结晶。师傅把电瓶拆下来给我看,里面有白色的结晶物。他说:“铅酸电池最怕亏电。你长期不开,电瓶里的电一直往下掉,防盗系统、车门系统都在用电,电越来越少。等到亏到极限,极板就结晶了。结晶之后,化学电解质反应变差,容量下降。搞几次,电瓶就废了。”

我问他:“我一星期开一次也不行?”

他说:“你开多远?”

我说:“三五公里,去超市买个菜。”

他笑了:“三五公里电瓶还没充满电你就熄火了。你每次都这样,电越来越少,最后亏电。你想补救,也行,原地打着,怠速充电,每周三十分钟就够。但你没这么做。”

我当时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你下次要是长期不开,就把电瓶负极断掉,彻底断电,能撑更久。”

我没断。因为我不会断。

后来我换了一块电瓶,花了四百多。

我以为换了电瓶就好了。结果没过多久,我发现轮胎不对劲。

那天我去超市,停车的时候看了一眼车轮,发现轮胎接地的那一面,有一道折痕。不深,但很明显。我蹲下去看,胎压不足,那个位置被压得变了形。

我想起之前有个修车的朋友说过,车轮长时间停在一个位置,橡胶会失去弹性,尤其是胎压低的时候,容易出现折痕,导致轮胎提前报废。

我回家后打了个电话给4S店,问能不能把胎压打高一点。他们说可以,如果建议胎压是2.1,你可以打到2.5,2.4、2.3的话甚至可以打到2.7、2.8,问题都不大。

我去加油站打了一次,打到2.5。然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眼,怕气压不足。

但折痕还在。

后来我老婆问我:“车是不是该保养了?”

我说:“机油应该没事。”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网上说的,机油在发动机壳体里,相对密封,不用担心。只要不乳化、不漏油,正常换就行。”

她说:“你看过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去看一下。”

我打开引擎盖,拔出机油尺,看了一眼。没有乳化,没有漏油。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车不是没问题,只是我没发现。

后来我决定把车从树下挪走。

之前我停在小区里的一棵树下。我觉得有树荫,凉快。结果有一天我发现车漆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我以为是泥,用力擦,擦不掉。

我去洗车店,师傅跟我说:“这是鸟屎和虫胶。你长期停树下,鸟屎和虫胶会让车漆很受伤。时间长了,洗也洗不干净,车漆很快就老化了。”

我问他怎么办。他说:“抛光,或者以后别停树下。”

我问抛光多少钱。他说两百。

我没抛。我回家后用湿毛巾用力擦,擦了一下午,擦掉了一部分,但痕迹还在。

我老婆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到单位去停?”

我说:“单位没车位。”

她说:“那地下车库呢?”

我说:“咱小区地下车库一个月三百。”

她说:“你算过吗?你换电瓶花了四百,如果再换轮胎,一条胎三百,四条一千二。加上抛光两百,加上救援搭电五十。你算算,这些钱够租多久车库?”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买车的时候说方便,现在呢?孩子看病打不着车,你打车去超市,车停在家里坏。你图什么?”

我说:“车不是用坏的,是放坏的。我开一开就不会坏。”

她说:“你一周开一次,开三五公里,电瓶充不满,轮胎压同一个位置,车漆被鸟屎腐蚀。你说你是在用车还是在毁车?”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租了一个地下车库。

月租三百。我算了一下,一年三千六。三年一万多。比我换电瓶、换轮胎、抛光车漆加起来还多。

但我还是租了。

因为我怕。我怕哪天车里爬出一条蛇。

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他开得少,车停在户外,有一次开着开着,挡风玻璃上爬出条蛇。他说当时差点撞车。

我不信。但我怕。

我租了车库之后,每个周末还是会把车开出去一次。不是为了去哪里,而是为了充电。

我按那个救援师傅说的,原地打着,怠速充电。后来我发现,怠速充电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比平时大。我坐在车里,听发动机嗡嗡响,看着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想着这车还能开多久。

有一次我儿子坐在我旁边,问我:“爸爸,我们为什么不下车?”

我说:“车在充电。”

他说:“充电要多久?”

我说:“三十分钟。”

他说:“那我们在这里坐三十分钟?”

我没说话。

他打开车门,跳下去,跑到车库门口看蚂蚁。我坐在车里,看着发动机舱,想着里面有没有老鼠。

之前有人跟我说,冬天开得少,要防止小动物爬到发动机舱里做窝。我不信。但我还是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

没有老鼠。但我看到了一根电线,外皮被咬了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老鼠咬的。可能是。可能不是。

我用电工胶带把那根线缠了一圈。然后我关上引擎盖,熄火,下车。

我儿子问我:“爸爸,车好了吗?”

我说:“好了。”

他说:“那我们不开吗?”

我说:“不开。”

我们走回楼上。

后来我跟同事聊起这事。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车卖了?”

我说:“卖不了多少钱。”

他说:“你算过吗?你一年油费多少?保险多少?保养多少?车库多少?加起来够你打多少次车?”

我说:“车是我的,我想开就开。”

他说:“你不想开。你一星期开一次,开三五公里,原地充电三十分钟。你不是在用车,你是在养车。”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了很久。

我买车的时候,不是为了方便。是因为我觉得有车的人,才算在这个城市站住了脚。

我贷款买车,三年还清。还清的那天,我以为我自由了。结果发现,车不是资产,是负债。我每个月要为它付钱,即使我不开。

我老婆说:“你把车当祖宗供着。”

我说:“祖宗不用充电。”

她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我没把车卖了。我还是每周开一次。但我不再开三五公里了。我会开到郊外,上一次高速,跑半小时,把电瓶充满,把轮胎压一压,把机油搅一搅。

我开回来的时候,车库里很安静。我把车停好,看了一眼车漆,没有鸟屎。我打开引擎盖,没有老鼠。我关上引擎盖,上楼。

我老婆问我:“车好了?”

我说:“好了。”

她说:“那下周还开吗?”

我说:“开。”

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开和不开,有什么区别。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这车只要还在跑,我就在这个城市里,还没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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