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蹲在阳台上擦那盆绿萝的叶子。

抹布是旧的秋衣剪的,沾了水,凉得指头尖发麻。

绿萝养了三年,叶子有点发黄,边儿上卷起来,像没睡醒的人眼皮耷拉着。

我一片一片擦过去,手劲儿不敢重,怕把叶子擦破了。

擦到第四片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车喇叭声,连着按了三下,我没理。

这地方偏,平时没什么车来,可也不是没有路过的时候。

我继续擦,擦到第五片,手机响了。

是老伴生前的手机号——不对,是女儿现在用的那个号。

我接起来,女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风声:“妈,明天我们过去吃年夜饭,他开车。”

我说好,又问:“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我买好肋排了,冻在冰箱里。”

女儿那头顿了顿:“妈,他最近……不太爱吃甜的。”

我说:“那清炖吧,我用萝卜炖,他上回说汤好喝。”

女儿嗯了一声,又说:“妈,他可能待不长,公司那边有点事。”

我攥着抹布,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头滴到绿萝盆里:“能来就行,一顿饭的工夫,能有啥事。”

挂了电话,我把抹布放到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骨头里都透着冷。

我把绿萝搬到窗台上,又看了看那盆土,土有点干了,拿小喷壶浇了一圈。

老伴走后,这盆绿萝是他的,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浇水。

现在是我浇,浇得不太好,叶子黄了不少。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一辆银灰色的车慢慢倒进车位,没停正,又往前挪了半米。

车灯灭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是女婿。

他绕到后备箱,拎出来一箱牛奶,又拿了两盒点心,关后备箱的时候,锁扣咔嗒一声脆响。

他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大概是看阳台有没有人晾衣服。

我往后退了半步,没让他瞧见我。

他拎着东西往单元门走,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响。

我转身去厨房,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搁在案板上,慢慢解冻。

心里头算着日子,上一次见着女婿,还是国庆节那天。

他开车送女儿回来,车没熄火,在楼下按了一声喇叭,女儿上来拿了两件厚衣服,又跑下去了。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给他倒。

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婿,怕是心里头没有这个家。

我拿刀背在排骨上敲了敲,肉还冻得硬邦邦的,敲起来梆梆响。

老伴在的时候,家里隔三差五就炖排骨,满屋子都香。

他走得急,头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上街买点好肋排,炖给闺女吃。

第二天早上,人就没醒过来。

我那时候坐在床边,握着他还热乎的手,怎么都想不通。

后来女儿回来办丧事,女婿也跟着忙前忙后,一句话不多说,就是干活。

出殡那天,他扶着我,手劲儿挺大,把我扶得稳稳当当的。

那时候我也想过,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话少。

可话少,也不至于一年到头不登门。

我掰着指头数过——正月初二来过,待了不到两个钟头;清明没来,说是出差;五一女儿回来,他没回,说加班;中秋女儿回来,他也没回,说是去他父母那边了。

国庆那回,是这一年里他唯一一次到楼下,还没上楼。

我把排骨翻了个面,又看了看冰箱里冻着的半只鸡,那是上周女儿回来时带的。

女儿说:“妈,这是单位发的,我和他都吃不了,给你拿来。”

我嘴上说着好,心里头明白,这鸡是他们吃剩的,还是专门给我买的。

女儿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尖就发红,那天她耳朵尖红彤彤的。

我把鸡也拿出来,放到水池里泡着,泡化了好炖汤。

屋里的暖气烧得不太热,我摸了摸暖气片,温温的,不烫手。

老伴在的时候总嫌暖气烧得热,要开窗户,现在我不嫌了,可也烧不热了。

楼上那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一刀一刀,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没包饺子,老伴走以后,我就不包了,年三十包一次,吃不完,冻在冰箱里,最后都得扔。

今年就炖个排骨,炖个鸡汤,炒两个菜,四个人吃,够了。

女婿上楼来了,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我擦擦手去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那箱奶和点心。

他叫我:“妈。”

我说:“进来吧,外头冷。”

他换了鞋,鞋架上有一双旧拖鞋,是他的,我专门给他留着。

他穿进去,脚后跟露出来一截,拖鞋有点小。

他那年第一次来家里,穿的也是这双,当时还新,现在旧得发白,边儿上磨出毛了。

我让他坐,他去沙发上坐着,腰板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来办事的。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跟前:“喝点水,路上冷。”

他说:“谢谢妈。”

然后就没话了。

我回到厨房,继续收拾排骨,刀在案板上剁,声音有点大,我自己听着都震耳朵。

他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手机也没掏出来,就那么坐着。

我偷偷从厨房门边看他,他低着头,看着那杯水,水汽在他脸上蒙了一层雾。

客厅那盏灯有点暗,灯泡用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换。

老伴以前一个月换一次,说灯要亮,屋里才有人气儿。

现在灯泡暗了,我也懒得换,反正就我一个人,亮不亮都一样。

我剁完排骨,泡上水,去客厅拿遥控器开电视。

电视开了,正好是新闻,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问他:“你爸妈那边,年货备齐了没?”

他说:“备齐了,我妈弄的,我不用操心。”

我说:“那就好,老人年纪大了,你多回去看看。”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明知故问:“你们那边住得还习惯吧?房子住得惯不惯?”

他说:“还行,就是上班远点。”

我说:“上班远,当初买那儿干嘛?”

他抬眼看我,又垂下:“那边便宜,学区也好,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孩子——他和我女儿还没孩子,这是惦记着往后呢。

我说:“你们还年轻,不急。”

他说:“是,不急。”

又没话了。

我回到厨房,把排骨焯水,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排骨倒进去,白沫子浮起来一层。

拿勺子撇沫子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知道了,我吃了饭回去,你先弄着……行,嗯。”

我竖着耳朵听,听不大清,只听见那头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心里头不舒服,可也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我来帮你。”

我说:“不用,你坐着歇着,开了一路车了。”

他没走,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

我让他站得有点不自在,锅里的水汽往上扑,我脸上热乎乎的。

他说:“妈,这一年也没怎么回来看你,你别怪。”

我手上的勺子顿了顿:“我怪你干啥,你们忙你们的,我这儿好好的。”

他说:“我妈那边,我每周都回去一趟,她腿不好,我得去看看。”

我说:“那是应该的。”

他说:“你这儿……我也想来,就是……”

他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没往下说。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转身回到沙发上坐着了。

我把姜片拍碎放进锅里,心里头那口气,堵着。

他想说的是什么呢——就是不想来呗,哪有那么多理由。

我心想,闺女嫁给你,我啥也没要,彩礼一分没拿,连婚礼都是你们自己办的,我就出了两床被子。

那时候老伴还活着,说只要闺女过得好,咱啥也不图。

现在老伴走了,我成了孤老太婆,还不能图点啥了?

我图啥呢,我就是图她们能常回来看看我。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说了,好像是逼着人家来似的。

我盖上锅盖,小火炖着,然后去洗那半只鸡。

鸡冻得硬邦邦的,泡了半天水,还是硬。

我拿刀切,刀钝,切不动,就用力剁,剁得案板咚咚响。

他听见了,又走过来:“妈,我来剁吧。”

我摆摆手:“不用,我剁得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剁,也没再说话。

我剁着剁着,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

他看见了,没作声,转身去客厅拿了一卷纸,抽了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烟呛的。”

他说:“嗯。”

他递完纸,又坐回去了。

我把鸡剁好,泡在水里,去客厅,坐到他对面。

茶几上那杯水,他喝了一口,剩了半杯。

我问他:“你们那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吧?”

他说:“还有十几万,明年差不多能还完。”

我说:“钱够用不?不够我这儿还有点。”

他说:“够用,妈你留着,你自己花。”

我说:“我一个老太太,花不了几个钱,你们要是有难处,别硬扛。”

他点点头:“我知道,妈。”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一个什么电视剧,里头的人哭哭啼啼的。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唱戏的,他也跟着看。

戏里头一个老旦在唱,咿咿呀呀的,词我也听不大懂,就是听个响儿。

他看了一会儿,说:“妈,你这电视是不是有点小了,要不要换个大的?”

我说:“换啥,我又不看多少,坏了再说。”

他说:“我看你眼睛不太好,大点的看得清。”

我说:“不用费那钱。”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妈,你那个电热毯,冬天还开着不?”

我说:“开着,晚上开着,暖和。”

他说:“那东西用久了不安全,我给你换个新的吧。”

我说:“不用,还能用。”

他没再坚持,可我注意到,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大概是记下来了。

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头,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

排骨炖了半个多小时,香味开始往外飘。

我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还没烂透,又盖上继续炖。

他又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锅边,吸了吸鼻子:“妈,真香。”

我说:“香吧?你爸以前最爱吃我炖的排骨,一顿能吃半锅。”

他说:“爸那会儿身体好,吃得多。”

我说:“是啊,吃得多,人也好,就是走得急。”

他没接话,站在那儿,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说:“你爸要是还在,今年过年,咱一家人坐一块儿,多好。”

他低头,声音有点闷:“嗯,是。”

我拿勺子搅了搅汤,又放下:“你回去跟你爸妈说,让他们有空也过来坐坐,我这儿地方虽然不大,坐得下。”

他说:“好,我回去说。”

我说:“你妈腿不好,就别让她爬楼了,我去看她也行。”

他说:“我妈说,她该来看看你,一直没得空。”

我说:“啥叫没得空,都是借口,想来总能来。”

他抿了抿嘴,没接话。

我心说,你自己不也一样么,说来总说没空,一年到头不露个面。

可这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我把排骨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炒了一个青菜,一个土豆丝。

鸡汤还要再炖一会儿,我先端了排骨上桌。

他帮忙拿碗筷,摆了四个位子,四个碗,四双筷子。

我看了他一眼:“你爸不在,摆三副就够。”

他说:“爸那个位子,还是留着吧。”

我没作声,让他摆着。

女儿到了,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脸冻得红扑扑的。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也穿了一双旧拖鞋——是她的旧拖鞋,上面有个兔子图案,洗得都快看不清了。

她说:“妈,外头真冷,风刮得脸疼。”

我说:“快进来,那边坐着烤烤火。”

她走到暖气边上,把手放在上面:“暖气不太热啊,妈,你是不是没交暖气费?”

我说:“交了,可能今年烧得不热乎。”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是不是排气的事儿。”

他说着,去卫生间找扳手,真的去鼓捣暖气了。

我女儿凑过来,小声说:“妈,他其实挺好的,你别总挑他理。”

我说:“我没挑他理。”

女儿说:“你刚才是不是又说他不常回来了?”

我说:“我没说,他自己说的。”

女儿看了我一眼:“妈,他有他的难处,他爸也不在了,他妈一个人,身体又不好,他得两头跑。”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一动:“他爸也不在了?”

女儿说:“是啊,他爸前年走的,你忘了?”

我有点懵:“前年……我咋不知道?”

女儿说:“那会儿你身体不好,住院呢,他就没跟你说。”

我说:“那他也没提过。”

女儿说:“他不想让你操心,说你自己都顾不过来,就别添堵了。”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前年我住院那阵,确实病得重,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可他就是再不想让我操心,家里老人走了这么大的事,也总该透个风声。

女儿又说:“他爸走了以后,他就把他妈接过来了,跟他们一块儿住,方便照顾。”

我说:“那他妈现在跟他们住一块儿?”

女儿点头:“嗯,住一块儿,他妈腿不好,上下楼不方便,他们那房子是一楼,当初就是为他妈买的。”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一楼——比电梯房贵不少,难怪他们贷款还了这么久。

可这些,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我转头看着他在那儿拧暖气阀门,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胳膊,瘦,但看着有劲儿。

我问他晚饭想吃啥——不,我问他:“你妈腿那股劲儿,是风湿还是啥?”

他头也没回:“老寒腿,年轻时候落下的,天一冷就疼。”

我说:“那得注意保暖,别让她受凉。”

他说:“嗯,给她买了护膝,天天戴着。”

我说:“那就好。”

我女儿在旁边捅了捅我,小声说:“妈,你看,他对他妈那样,对你也差不了。”

我没吭声,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不是个滋味。

晚饭好了,四个人——不对,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他给他妈——不,他给我女儿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说:“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们。”

他说:“我吃呢,妈你也吃。”

我吃了那块排骨,炖得烂,入味,咸淡正好。

我女儿吃了一口,说:“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我说:“好啥好,老了,调料都拿不准了。”

他说:“好吃,真好吃。”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东西,说不清。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拦着不让,他说:“妈你歇着,我来。”

我女儿朝他挤挤眼:“行,你洗吧,好好表现。”

他没理她,低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头那口气,像是被水冲走了一些。

他洗完碗,擦干净手,出来说:“妈,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八点多。

我说:“这么早?”

他说:“她腿疼,晚上一个人在家,我怕她摔着。”

我说:“也是,那你回吧,路上慢点开。”

他点头,去拿外套,穿鞋,又蹲下来系鞋带。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一年里,这是他在我家待得最长的一回。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又叫我:“妈。”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过了年,我再来看你。”

我说:“好。”

他又说:“妈,你一个人,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我说:“能有啥事,你放心吧。”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我女儿跟在后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他们下了楼,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他们上了车,车灯亮了,往前开。

开着开着,车停了一下,又往后倒了一点,倒退回来。

车停了,车门打开,他下了车,快步走到单元门口,仰头朝楼上看。

他看见我了,朝我喊:“妈,那盆绿萝,该换土了,我下回来给你换。”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那盆绿萝?”

他说:“爸以前跟我说过,绿萝要换土,不然叶子会黄。”

说完,他钻进车里,车开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小红点,拐个弯,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着,卷着,蔫蔫的。

我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粗糙,干巴,像我的手。

我回到屋里,饭桌还没收,碗筷洗了,桌子擦了,灶台上干干净净。

我走过去,把灶台上的抹布拿起来,拧干,搭在架子上。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半杯他没喝完的水,发了一会儿愣。

我拿起那杯水,晃了晃,水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嗓子眼儿一直凉到心里头。

我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搬下来,放在地上,仔细看了看土。

土确实板结了,硬邦邦的,水都渗不下去。

我用小铲子松了松土,想找点新土换上,翻了翻柜子,没有。

只好又搬回去,想着等他下回来换。

可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过了年,正月初二,他们没来。

我知道,他得陪他妈去他爸坟上,这是规矩。

正月十五,女儿打电话来,说单位忙,不回来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在说话,像是他的声音,又听不清。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了会儿电视,早早就睡了。

那盆绿萝,我又浇了两次水,叶子还是黄。

我心想,这花怕是养不活了,随它去吧。

清明前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见一个老街坊,她拉住我:“老姐姐,你女婿可真孝顺,昨儿我看见他陪着他妈在医院看病,跑前跑后的。”

我说:“哦,他妈腿不好,是得看看。”

老街坊又说:“他是不是也常回来看你?我看他挺面善的。”

我笑了笑:“他忙,不常回。”

老街坊说:“忙啥忙,再忙也该回来看你,你是他丈母娘呢。”

我没接话,买完菜,慢慢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一个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特别饱满。

我停下来看了半天,老板出来招呼:“阿姨,买一盆吧,好养,不用费心。”

我说:“家里有一盆,黄了,不知道咋回事。”

老板说:“那可能是缺肥了,或者土不行,要换。”

我说:“我不会换。”

老板说:“你拿过来,我帮你换,不收钱。”

我说:“算了,凑合养着吧。”

回到家,我放下菜,又去看那盆绿萝。

叶子黄得更厉害了,一片一片往下蔫,像没睡醒的人,睁不开眼。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说说,拨到一半又挂了。

跟她说有啥用,她又不回来。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做了两个菜,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冰箱里。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半夜醒了,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

我关了电视,去睡觉,躺下以后,怎么也睡不着。

外头风刮得呼呼响,窗户有点漏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我听着风声,想老伴,想女儿,想那盆绿萝。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五一的时候,女儿回来了,一个人。

她说他加班,走不开。

我说:“哦。”

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一会儿闲天,然后说:“妈,他让我带了些东西给你。”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来一个袋子,里头是一副护膝,还有一个暖水袋。

她说:“他说你冬天脚凉,让给你买的。”

我拿着那副护膝,摸了摸,软和的,厚实。

我没说话,把护膝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

女儿又说:“他还说,那盆绿萝,他上回忘了换土,这回来,也没顾上。”

我说:“没事,一盆花,黄就黄吧。”

女儿说:“他记着呢,说下回一定换。”

我说:“他记着干啥,他不来,我自己也能换。”

女儿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

她回来说:“妈,这土真不行了,我帮你换吧。”

我说:“你会换?”

她说:“我查了,不难,我去买土。”

她说着,真的下楼买了土回来,又买了一个新花盆。

她蹲在阳台上,把旧花盆里的绿萝拔出来,根都挤成一团,盘根错节的。

她一点一点把旧土抖掉,剪掉烂根,换上新土,栽进去,浇了水。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了,过几天就能缓过来。”

我走过去看,新土黑黑的,湿润的,绿萝栽在里头,看着精神了一点。

我说:“你会弄,早咋不弄。”

她说:“我也刚学的,上网查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新土:“这土哪儿买的?”

她说:“楼下花店,十块钱一袋。”

我说:“不贵。”

她说:“嗯,不贵。”

那天晚上,女儿没走,住下了。

她睡我旁边那个屋,那是她以前的房间,床单被套我都换过,晒得蓬蓬松松的。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传来她翻身的声音,还有手机亮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

我喊了一声:“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她说:“知道了,妈。”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我:“妈,你睡了没?”

我说:“没呢。”

她说:“妈,他其实想来看你,就是……他觉得自己是女婿,老往丈母娘家跑,怕别人说闲话。”

我说:“啥闲话?”

她说:“就是他妈那边,街坊邻居会说,说他光顾着丈母娘,不管自己亲妈。”

我说:“他又没不管他妈,天天陪着呢。”

她说:“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窗帘轻轻晃。

我说:“睡吧,不早了。”

她说:“嗯,妈,晚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她还在睡。

我熬了粥,炒了个鸡蛋,又拌了个黄瓜。

她起来的时候,粥已经晾在桌上了。

她坐下吃了一口,说:“妈,粥好喝。”

我说:“好喝就多喝点。”

她喝完粥,收拾东西要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鞋柜上放着那双旧拖鞋。

我说:“你那双拖鞋,旧了,下回我给你买双新的。”

她说:“不用,旧的穿着舒服。”

我说:“那也换一双,这双都磨破了。”

她没答话,穿好鞋,抱了抱我:“妈,我走了。”

我说:“走吧,路上慢点。”

她下了楼,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她下去的背影,越来越小。

然后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收拾碗筷。

洗完碗,我又去阳台上看那盆绿萝,新土,新盆,叶子还是有点黄,但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些。

我拿了喷壶,给它浇了点水,水珠在叶子上滚,亮晶晶的。

我想,这盆绿萝,兴许还能活。

入秋以后,天气凉了,降温降得厉害。

我有点感冒,咳嗽,嗓子眼儿冒烟。

我本来想扛着,去药店买点药,结果店关门了。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头昏沉沉的,不想动。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他的声音:“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咳嗽,吃点药就好了。”

他说:“你别乱吃药,我过来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小毛病,你忙你的。”

他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会儿,他咋知道我不舒服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女儿跟他说的。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

他看我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皱了皱眉:“妈,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拖。”

我说:“真没事,就是感冒。”

他不由分说,扶我起来,给我披上外套,搀着我下楼。

他开车带我去医院,挂号,排队,看诊,拿药,跑前跑后的。

我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看着他忙忙活活的身影,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这些年,我总觉得他不拿我当回事,可这会儿,他在这儿忙前忙后,额头上一层薄汗。

看完病,他开车送我回来,扶我上楼,让我躺下,又去烧水。

他把水杯递给我:“妈,吃药。”

我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苦,心里头倒觉得有点甜。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说:“那能有啥法,我总不能去你们那儿住。”

他顿了顿,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去住一阵,我妈也在,你们还能做个伴。”

我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我去住?不方便吧。”

他说:“有啥不方便的,家里有地方,我妈也说,想跟你唠唠嗑。”

我没接话,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他又说:“妈,以前我做得不好,一年到头也不来看你,是我不对。”

我说:“你没不对,你忙。”

他说:“再忙,该来看看你,也得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听着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一次来家里,也是低着头,不多话,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一晃,好几年了。

我咳嗽了一声:“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去不去再说。”

他没再坚持,站起来:“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说:“你别来回跑了,我没事。”

他说:“我明天来给你送点吃的,我妈炖了汤,让我带给你。”

我说:“你妈腿不好,还劳她惦记。”

他说:“她说,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听着这话,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窗外,天阴着,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他把汤倒出来,端到我面前:“妈,趁热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熟悉,跟我自己炖的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我说:“你妈炖的?”

他说:“嗯,她一大早起来炖的,说让你补补。”

我说:“你回去替我谢谢她。”

他说:“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我喝着汤,心里头热乎乎的,不知道是汤热,还是别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我家里,陪我说了一下午话。

他说他爸的事,说他妈是怎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他妈舍不得吃,都留给他。

他说:“我妈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年轻时候住的是北屋,冬冷夏热。”

他说:“我买那房子的时候,就想着,一定得让她住上朝南的屋,有阳光。”

我听着,点了点头:“你是个孝子。”

他说:“孝顺是应该的,就跟爸——我是说,我岳父,他以前对你,也是掏心窝子的。”

我听见他提老伴,鼻子一酸:“你爸他,走得太早了。”

他说:“是啊,所以我想着,趁还能孝顺的时候,多孝顺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我低下头,喝汤,没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那盆绿萝,换了土之后,缓过来了,新叶子长出来,绿油油的,亮汪汪的。

我每天给它浇水,搬出去晒太阳,看着它一天天精神起来。

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会想起他说的话。

他说:“爸以前跟我说过,绿萝要换土,不然叶子会黄。”

我想,老伴以前,大概也跟他说过不少话,我都不知道。

他们爷俩,背着我,交过心呢。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又蹲在阳台上擦绿萝叶子。

这次叶子是绿的,厚实,油亮,摸上去滑溜溜的。

我擦得很小心,怕把叶子弄破。

擦到第五片的时候,楼下传来车喇叭声,按了三下。

我没理,继续擦。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女儿:“妈,我们到了,在楼下,下来帮我们拿东西。”

我说:“又买啥了,别乱花钱。”

她说:“没买啥,就一些年货,他非要买。”

我挂了电话,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他正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的,有牛奶,有点心,还有一箱橘子。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妈!”

我应了一声:“哎,来了。”

我走下去,他递给我一箱橘子:“妈,这橘子甜,你尝尝。”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他又从后备箱拿出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比我家那盆还精神。

他说:“妈,这盆放你屋里,看着心里敞亮。”

我说:“家里有,你买它干啥。”

他说:“那盆是那盆的,这盆是这盆的,不一样。”

我看着他,笑了:“行,听你的。”

他拎着东西上楼,我跟在后头,看着他结实的背影,心里头踏实。

这一回,他进门,换的还是那双旧拖鞋,有点小,脚后跟露出来一截。

我说:“那拖鞋小了,我给你买双新的。”

他说:“不用,旧的穿着得劲儿。”

我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系上围裙,准备做饭。

今天炖排骨,糖醋的,他上回说不爱吃甜的,这回我改成咸鲜的,用酱油和冰糖烧。

我掀开锅盖,肉香扑鼻,热气扑了我一脸。

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妈,真香。”

我说:“香吧?一会儿多吃点。”

他说:“好,我多吃两碗饭。”

我女儿在客厅喊:“妈,我帮你择菜!”

我说:“你来吧,菜在篮子里。”

她跑进来,站在水池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唠:“妈,他昨天跟我说,过了年,想把你接过去住一阵。”

我说:“他跟我说过了,我没应。”

女儿说:“为啥不应?那边热闹,我妈——就是他说他妈,也想你过去。”

我说:“我过去,添麻烦。”

女儿说:“添啥麻烦,多个人多双筷子,他说的,让你过去住,还能有人说话。”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再说吧,过了年再说。”

女儿没再劝,低头择菜,择得挺认真。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想起好多事。

那年他们结婚,我啥也没要,就希望他们过得好。

现在,他们过得好了,也惦记着我了。

这日子,挺不错。

年夜饭,四个人——不对,五个人,他把他妈也接过来了。

他妈腿不好,他搀着她慢慢上楼,一步一个台阶,走得稳当。

我站在门口迎他们,看着他妈,那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挺好。

她看见我,笑着:“亲家,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快进来坐。”

她换鞋,我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软底的,暖和。

她坐下,跟我唠:“老姐姐,你这儿收拾得真干净。”

我说:“干净啥,就我一个人,没啥可乱的。”

她说:“一个人也得收拾利索,看着心里舒坦。”

我点点头:“是。”

吃饭的时候,围了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他给两个妈夹菜,先夹给他妈,又夹给我。

我女儿在旁边笑:“你这女婿当得真称职。”

他说:“应该的。”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他洗碗,我拦他:“今天是年三十,你歇着,我来洗。”

他说:“妈你坐着,我来。”

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说:“你这一年,变了不少。”

他头也没回:“变了啥?”

我说:“话多了,人也热乎了。”

他说:“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我没接话,转身回到客厅,坐下,陪他妈说话。

外头,不知道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窗户玻璃震得嗡嗡响。

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看了它一眼,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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