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八月底,开学前第五天,教学处王主任在走廊里拦住我:语文组缺人,秋季的两个高三班要我接回去,三天内给个准话。我说再想想。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心虚,他大概当我是谦虚。只有我知道,我怕的不是多带两个班,是带了高三就有家长会,有动员大会,有数不清的人问我同一个问题。
我们学校是市里数得着的重点高中,一届两千出头的学生,每年过一本线的有一千八九百,校门口的喜报一年贴到头。我教了十九年语文,从前别人问起来,我除了说学校,还能顺一句,儿子也在一中读高二,成绩中上,稳。
变故是那年五月来的。林越在一模考场里坐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写出来,手抖得握不住笔,监考老师以为他睡着了。回家以后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拉着窗帘。六月,休学申请摆到我面前,我签字的时候,笔比他的手还抖。
那个夏天,我是按抢救的架势办的。托同事找卷子,约了三个任课老师轮流谈,复学材料一个星期提三回,每天进门第一句是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多半回我一个字,嗯。那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孩子病了,家长当然得把发条上紧。
对外我只有一句话:孩子去南方借读了。他爸常年在西北的工地上,一年回不来几趟,家里的事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开学我没回语文组,翻出前几年顺手考的一个心理咨询证,申请去教心理课。
一周几节课,不带班,不进高三楼,办公桌调到了最里头,教师节聚餐推了,备课会能躲就躲。有回在食堂远远望见以前的学生家长,我端着餐盘拐进了小卖部。我清楚这不是办法,可每回走到语文组门口,脚就是迈不进去。
就在王主任找我的那个下午,备课会上,对面的英语老师把手机推过来,高三家长群里有人问:高三语文是周老师带吗?听说她家孩子今年也高考吧。
我笑着把手机推了回去。散会后回到办公室,我给王主任的回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当天晚饭,林越坐在老位置上,扒了几口饭,忽然说:妈,我想把复学申请退了。我抬起头。他说城东那所职校开了个西点班,面向社会招生,可以先试读,一年学费六千多,他想去做面包。
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这句话冲到嘴边,我把它咬住了。还没等我想好换哪一句,他先开了口:妈,你每次看我,都像在算我落下了多少。
说完他放下筷子回了房间,门是轻轻带上的,比摔上还难受。我把汤给他温在桌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
第二天早上,桌上摆着那所职校的招生简章,西点那一页折了角。离给王主任的期限还剩两天,我没去办公室,先去了学校的心理辅导室。
陈老师是专职心理老师,比我小十岁。我开口说是来请教一个个案,讲了三句就讲不下去了。
我说孩子要退掉复学,去学做面包了,往后怎么办。陈老师没劝复学,她问我,平日你看他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的。我说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眼神。
她说:你每一次看到他,眼里装的是期待,他接住的全是压力。他现在躲的不是高考,是你这份眼神。
我问她,那不管他了,孩子会不会废了。她反问:你怕的是孩子废掉,还是怕别人说,一个重点高中的老师,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
这句话戳得我半天没吭声。她说,先把对他学历的期待降下来,给他一年到一年半,让他自在地把伤养好。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他的人生有的是时间。你把自己也过亮堂一点。
第三天我给王主任回了话:这学期的高三班我接不了,心理课我继续带。他隔了半个钟头才回,就一句:周老师,别把自己也耽搁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开始改自己。今天复习了吗,换成今天想吃什么;该动一动了吧,咽回去。我拿教案本的背面画正字,忍住一次追问画一笔。
头一个星期,一天要忍七八回,笔尖把纸都戳毛了。一个月后,一天只剩两三笔。
九月底,林越去职校试读。头两个月他打了两次退堂鼓,有个星期一早上坐在床边不肯起来,我忍住了那句当初是谁要去的,只问要不要我帮他打电话请假。
他愣了几秒,说不用,他自己打。那天他下午没出门,在厨房里折腾了两斤面粉,满头满脸的白。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他端出第一炉像样的小餐包。卖相丑,有两个糊了底,他把最周正的一个推到我面前,眼睛盯着我的脸。
我咬了一口,问是奶放多了吧。他说是,打发过头了。那顿饭他说了半个多小时实训室的事,哪个老师严,哪个同学手稳。休学以后,他没跟我讲过这么长的话。
又过了些日子,有天夜里他忽然说:其实我最怕你皱眉。你不说话,可眉头一拧,我就知道你在心里算账。我这才明白,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失望,他一样一样全接住了。打那以后我学会先松开眉头再开口,实在没话说,就先给他盛碗汤。
转过年四月,表侄女结婚,一大家子坐了三大桌,林越跟我坐主桌,穿的是他那身最像样的衬衫。菜过五味,姑妈端着茶杯过来,笑着问:林越高三了吧?打算考哪个城市的学校?
在南方借读呢。这句话从去年夏天说到现在,顺得不用过脑子。话音没落,我看见林越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衬衫领口那里的呼吸一下一下快了。
我放下杯子,把话收了回来:姑妈,跟您说实话,他休学了,在家歇了快一年,现在在学做西点,今年不参加高考。
桌上静了两三秒,连转盘都停了。姑妈哎哟了一声,一时没组织好话,倒是舅舅先开了口,说学门手艺也好,现在的孩子都在考,没几个会做东西的。
有人跟着附和,场就算圆过去了。散席前我去洗手间,隔间外两个不熟的亲戚在低声说话,说可惜了,那孩子从前成绩不差,他妈还是老师呢。
搁在从前,我会在隔间里多待十分钟,等人走光再出去。那天我洗了手,推门出去,还朝她们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林越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他说:妈,你今天挺帅的。晚上十点多,他又发来一条消息:谢谢妈。三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当众丢的那点脸,值。
一定还会有人议论,这个我心里有数。让他说去吧,谁不被人议论,谁的日子又没议论过别人。这话不是我当天就想通的,是后来一次一次不躲,慢慢信了的。
之后一年多,日子就这么过。林越的焦虑没有根除,实训考核前一晚照样睡不着,我也睡不踏实,只是我们都没再把这当成天塌下来。
陈老师说的一年到一年半,到转年开春就算满了,林越自己又多歇了一阵,我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没催。高二休学时那些没拆封的复习资料,他自己捆好,寄给了老家的表弟,箱子的封口贴得整整齐齐。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一句可惜。我自己也没闲着,把心理课的讲义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几个班主任开始主动往辅导室送学生。
第三年八月底,我又站到了教学处门口,这一回是我自己去的。王主任从一摞课表后面抬起头,问:孩子那边稳了?我说他有他的路,高三两个班,我接。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说:这句话,我等了两年。
站回高三讲台的第一节课,我提前十分钟进了教室,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的时候,手心出了汗,跟林越当年走进考场的样子大概差不多。
讲到一半,那种熟悉的劲儿回来了,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的,是讲文言文的周老师,不是谁的妈。
下课后在走廊,英语组的老秦追上来:周老师,你家林越,真不高考了?我说真不考了,他先学手艺,往后想读,再读也来得及。她张了张嘴,说了句挺好的,走了。
身后还有人在小声说话,我听不清,也不打算听清,抱着教案回办公室去了。
办公桌上换了新的一本教案,背面干干净净。那些正字不是忍不住才不画的,是用不着画了。
一学期里,林越从职校的西点班结了课,经老师介绍进了一家烘焙店实习,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回来袖口带着黄油和糖的味道。
他还是会紧张,烤坏一炉货能懊恼半天。我跟从前不一样了,不追问,等他自己开口。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自习,我在教室后面看早读,手机震了一下:妈,今天不想去。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回他:需要我帮你请假,还是陪你走一段?他回:先走走。
第二节没课,我们在店附近的路边走了两圈。他捧着一杯豆浆说,师傅昨天夸他打发的奶油稳了,又说周五有考核,他怕。我没顺着考核两个字往下劝,只问:晚饭想吃什么?他说,咖喱。走到路口,他站住了:妈,我下午过去吧。
进店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朝他挥挥手,转身回了学校。晚上他发来消息,说考核改到了下周五,又补了一句:明天想吃咖喱也行。我回:好,我下班带椰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的房门准时开了,出门前他在玄关喊了一声:妈,我走了。我应了一声,没有问他今天想不想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