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饭桌上,我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媳妇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
她说,哥,爸妈说了,以后每月6600的退休金归我管。
我媳妇那盘红烧肉在手里晃了一下,油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吭声,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爸低着头扒饭,我妈拿筷子去够那盘青菜,够了两下没够着,我妹伸手替她夹了一筷子,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回。
我那天没吭声。
我在城南那家建材市场给人扛板子扛了二十多年,肩膀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二十年前我把爸妈从老家接来的时候,我妹还在念卫校,学费是我出的,一个月给她打八百,打了三年。
这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过。
那时候我爸刚退休,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二,我妈没有,她一辈子种地,户口本上写的是农业。我爸那点钱在城里租个单间都不够,我把家里朝南那间腾出来给他们住,我跟我媳妇带着孩子挤北屋,一挤就是六年,直到孩子上了初中住校。
后来我爸的退休金一年一年涨,涨到三千多,涨到五千,前年涨到了六千六。我妈也有了点,一个月两百出头,买降压药刚好。
我妹卫校毕业以后去了外地,嫁了个开货车的,头几年过得紧,后来她男人自己弄了个小物流点,日子才慢慢起来。她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一趟。每次回来都提东西,牛奶、蛋白粉、那种包装很讲究的老年麦片,往桌上一放,坐两个钟头就走。
我妈每次都送她到楼下,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看着车拐出小区门才上来。
去年冬天我妈摔了一跤,在社区医院躺了九天。那九天是我媳妇守的,白天我去市场,晚上回来换她。我妹打了个电话,说孩子发烧走不开,转了三千块钱过来,我没收,退回去了。
我妈出院以后腿脚就不大利索了,上厕所要人扶,夜里要起三四回。我媳妇把北屋的床搬到了客厅,挨着我妈的屋,一有动静就起来。
今年过完年,我妹回来的次数多了。
先是二月回来一趟,住了两晚。三月又回来一趟,住了三晚。四月这回,她住了五天,到第五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说了那句话。
那天是4月1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我要去给一个客户送一批瓷砖,早起。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
我问我爸,爸,是这么回事吗。
我爸把碗放下,说,你妹心细,让她管着,我们放心。
我妈没抬头,说,你妹说了,以后每月给我们留两千零花,剩下的她替我们存着,将来有个病啊灾啊的,不用你一个人扛。
我媳妇在厨房里没出来。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没吃出什么味儿。
第二天我妹走的时候,我妈让我去送,我说市场那边催得紧,没去。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个是她的,一个是我妈的。
我妈也跟着走了。
说是去我妹那儿住一阵,换换环境。
我媳妇那天下午把北屋的床单被罩全拆了洗了,晾在阳台上,风一吹,那些布片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第3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在那边挺好的,小区里有电梯,下楼就是公园。我说那就好。
第4天,我妈又打来,说想喝我媳妇熬的小米粥,那边的粥太稀。我说行,过几天我给你送去。
第5天,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家里那盆君子兰浇水了没有。我说浇了。
第6天,没人打电话。
第7天晚上,我妹在家人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我妈坐在一个藤椅上,背后是一面白墙,墙根底下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子。我妈笑着,但那笑看着有点累。
我媳妇看了照片,说,妈的指甲油没了。
我妈有个习惯,手闲下来就爱涂指甲油,透明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我媳妇每半个月给她涂一次,从年轻涂到现在,涂了二十年。
第8天早上,我还没出门,我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声音有点哑,说,哥,你来一趟吧。
我问怎么了。
她说,妈昨晚闹了一宿,非要回去。
我说,闹什么。
她顿了一下,说,妈说在这儿睡不着,说床太软,说马桶太高,说你妹夫抽烟呛得慌,说楼下那条狗半夜叫。
我说,那你送回来就是了。
她说,哥,我跟你实话说了吧。
她说,爸妈那6600,爸早就跟我说了,是给我的,说我日子过得不如你,说你在城里有房有车,说我这几年不容易。
她说,爸的原话是,你哥那边不缺这点,你拿着,以后我们走了,也不用你哥再掏什么。
她说,哥,我没想到妈会这样。
我没说话。
她那边好像在哭,又好像没哭,声音断断续续的,说,昨天下午妈非要自己下楼,我不让,她就坐在门口换鞋那个凳子上,坐了一下午,那双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的,就那么搁在脚边,她也不穿,就那么坐着。
她说,哥,妈是不是觉得我不要她了。
我说,你把电话给妈。
过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很小,说,儿啊。
我说,妈,粥熬好了,我这就去接你。
我妈在那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开车去的,四十公里,走的是外环,一路红灯。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妹在楼下等着,眼睛肿着。
我妈坐在客厅那个藤椅上,脚边放着那个行李箱,箱子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件我媳妇给她买的枣红色毛衣。
我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妹夫不在,说是出车了。
我蹲下来给我妈穿鞋,鞋是那双旧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我妈低头看着我,说,儿,妈的指甲该涂了。
我说,回去就涂。
回来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你妹那个小区,电梯里贴着一张纸,写着物业费一个月两块八,她算了算,说一年下来得三千多。
她接着说,你妹夫上个月只拿回来四千二。
她没再说下去。
到家的时候我媳妇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旁边是一碟咸菜,一碟腐乳。我妈坐下,拿勺子搅了搅那碗粥,没喝,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上那层透明的油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有点发黄的甲面。
我媳妇拿过那瓶指甲油,拧开盖子,蹲下来,把我妈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一笔一笔地涂。
我妈忽然说,那钱,我跟你爸商量了,还是自己拿着。
我媳妇没抬头,说,妈,本来就该你们自己拿着。
我妈又说,你妹也不容易。
我媳妇还是没抬头,说,嗯,不容易。
那天下午我妹发来一条消息,说,哥,对不起。
我没回。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阳台把那盆君子兰搬进来,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阳台的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像没拧紧的水龙头。
我爸站在旁边看我浇花,忽然说了一句,那烟我没点。
我说,嗯。
他说,你妹夫那个人,不坏,就是话少。
我说,嗯。
他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那屋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她没看见我。
我回了屋,躺下,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妈睡了没。
我说,快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存折放在饭桌上,说,儿,这个你拿着。
我拿起来翻开,上面是我爸的名字,最后一笔记录是上个月20号,余额是六万八千多。
我说,妈,你自己收着。
我妈说,你拿着,以后我跟你爸有个什么,从这里面出,不够的你再添。
我把存折推回去,说,放你那儿一样的。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把存折收起来,没再说什么。
那盆君子兰到现在还没开花,叶子倒是绿得发亮,一片压着一片,整整齐齐的。
我妹后来五一又回来了一趟,待了一天,走的时候我妈送到楼下,这回没站在梧桐树底下,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走了就上来了。
我媳妇那天晚上给我妈涂指甲油,涂完了,我妈举着手在灯底下看,说,这回涂得厚。
我媳妇说,多涂一层,管得久些。
我妈就笑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到现在也没问我妹,那天在饭桌上说那句话之前,她跟爸是怎么商量的,爸又是怎么答应的。我也没问我妈,在我妹那儿那几天,她坐在门口那个凳子上,一下午都在想什么。
有些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那6600的折子还在我妈枕头底下压着,她隔几天就翻出来看看,看完又塞回去。我媳妇说,让她拿着吧,拿着踏实。
我妹昨天在家人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新种的一盆花,说叫长寿花,好养,开花的时候一大簇。
我妈看了半天,说,这花我认得,老家院子里以前有一棵。
我说,那回头让你妹给你插一枝。
我妈说,不用,看看就行。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饭桌上我要是一开始就吭了声,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老人的钱到底该谁管,是那个天天守在跟前的,还是那个日子过得紧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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