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0月20号,于都县罗坳镇。婚宴刚散,新房里还弥漫着酒菜味,墙上贴的大红喜字被蒸汽熏得边角发卷。婆婆端来一碗酒酿蛋,笑呵呵地看钟宜琴吃完,转身忙去了。钟宜琴嗓子发干,捂着脖子喊渴。
"水在这。"李荣福从五斗柜上端过一只搪瓷杯递过来。水是温的,提前晾过。
钟宜琴喝了一口,眉头一下皱紧了。"这水怎么发苦?"
李荣福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着打哈哈:"今天敬了那么多酒,嘴里发苦太正常了,快喝了润润喉。"
钟宜琴没多想,仰头把整杯水喝了个干净。
她不知道杯子里泡了十多片强效安眠药。她更不知道,这场自己盼了整整十年的婚礼,就是李荣福给她设的局。
说出来没人信。大婚当天下毒害妻的这对新人,不是什么冤家对头,而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青梅竹马。李荣福和钟宜琴都生在于都县罗坳镇同一个小山村,两家隔了几十米,年龄差一岁。从小一块摸鱼爬树,一块上学放学。
李荣福打小是别人嘴里的"会读书的伢子",成绩永远班里前几名。可他心里藏着自卑——个子不高,长相普通,家里条件差得叮当响,班上没几个同学愿意跟他玩。
久而久之越来越沉默寡言。钟宜琴刚好相反,姑娘长得水灵,性格飒爽,像个小女侠。每次有人挤兑李荣福,她第一个站出来打抱不平。
她亲哥哥跟李荣福同班,她打小就把李荣福当亲哥哥看,佩服他读书的那股狠劲。李荣福也疼这个漂亮的小妹妹,总帮她辅导功课。小时候的交情,纯粹又干净。
1991年,16岁的钟宜琴初中毕业,跟着姐姐去了广东中山打工。李荣福考到县城读高中,两人天各一方,只有每年春节回村才能见上一面。
1993年春节,李荣福放假回村,再见到钟宜琴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几年不见,当初的小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笑起来两个酒窝。
就是这一眼,青梅竹马的那种亲情在他心里变了味。他实打实爱上了这个姑娘。可他不敢表白,低头掂量自己的条件——家境一般,长相普通,个子不出挑,怎么看都配不上。思来想去,他认准了一条路:考上大学,混出个人样,才有底气开口。
那年秋天,李荣福凭着一股狠劲真就考上了赣南医学院。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趴在宿舍桌子上,给远在中山的钟宜琴写了一封滚烫的求爱信。
钟宜琴收到信没当回事。一来小姑娘脸皮薄矜持,二来她心里理想的另一半是高大帅气那一挂的,李荣福不是她的款。她客客气气回了信,婉言拒绝。
换别人可能就知难而退了,可李荣福不。他现在考上大学了,心里有底气,认准的事绝不回头。从那以后,他每周雷打不动给钟宜琴写一封信,讲大学生活,讲未来规划,字字句句真心实意。
写了大半年,铁石心肠都捂热了,更何况是出门在外、身边没人疼的打工妹。钟宜琴慢慢被他的执着和才气打动,两人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靠书信互诉衷肠。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没过多久,两边家长知道了恋情,清一色反对,没一个赞成。李荣福爸妈觉得儿子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当医生,算是跳了龙门,找个没读多少书的打工妹,门不当户不对,说出去丢人。
钟宜琴爸妈想法也差不多——女儿长得标致,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李荣福虽然念大学,但家里穷、长相一般,配不上闺女。再说一个读书一个打工,常年分居两地,以后也过不到一块去。
可两边家长越反对,两人的心反而贴得越紧。钟宜琴知道李荣福家里穷,供他读书紧巴巴的,自己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每个月一发工资就准时往学校寄生活费,就怕他吃不好受委屈。
李荣福在信里跟她掏心窝子:"没有你资助,我这书都读不下去。没有你,我的人生都没有意义。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成为所有人都羡慕的女人。"
两边父母看两人死心塌地,拦也拦不住,慢慢也就默认了。
日子甜甜蜜蜜,李荣福也争气,五年本科读完又顺利考上了广州一所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李荣福特别开心,钟宜琴心里却喜忧参半。
她当然希望男朋友越来越有出息,可心里也开始打鼓——他学历越来越高,身边的女同学女同事越来越优秀,会不会哪天就看不上自己了?
李荣福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抱着她保证:"你放一百个心,我李荣福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不管以后混成什么样,你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等我研究生毕业有了稳定工作,立马娶你。到时候你就不用打工受累了,在家享清福就行。"
听了这话,钟宜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为了照顾李荣福的生活,也为了能天天看着他,她辞了中山的工作搬到广州陪读。
可两人天天住在一起,矛盾反而来了。钟宜琴看着李荣福每天跟同学聊的都是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出入的都是她融不进去的圈子,心里的自卑感翻涌上来。
她越想越怕——俩人学历差这么多,现在他新鲜劲没过不嫌弃,日子久了难免厌烦。
这种害怕变成一种慢性焦虑。她开始频繁追问:你还爱我吗?会不会变心?李荣福每次都耐心回答,可耐心是有次数的。日子一天天过,钟宜琴的不安全感像一根绳子,慢慢勒紧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她翻过他的书,查过他的课表,甚至问他每个女同学的名字。李荣福起初觉得她只是太在乎自己,后来渐渐感到窒息。
他不是没有良心。他记得她每个月寄来的生活费,记得她在中山工厂流水线上站十个小时的腿,记得她为了陪读辞掉工作来广州,在出租屋里做手工活攒钱。
这些他全都记得。可正是这些记得,让他喘不过气。他跟她在一起,背负的不是一段恋爱的期待,而是整整十年的债务——她的青春、她的积蓄、她的人生选择,全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不能提分手。一旦开口,就是忘恩负义——她供他读书,他读完书就把她甩了,这在村里、在学校、在所有人嘴里都是一辈子的骂名。他走了这么远,背不起这四个字。
研究生第三年,李荣福跟着导师去省城一家医院实习。那个圈子里没有人知道钟宜琴的存在。没有人用沉甸甸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问他"你会不会变心"。
他第一次觉得呼吸是轻松的。可每次回到出租屋,钟宜琴已经做好了饭等他。她端菜上桌时会偷偷看他的脸色,像在确认什么。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她的男朋友,是她的犯人。
吵过的架不少。每次和好,钟宜琴都哭着说:"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你不能对不起我。"李荣福听到这句话就沉默,沉默完了点头。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拧到了别的方向。
2002年国庆前后,双方老人开始催婚。李荣福硕士快读完了,工作有了眉目,两边都觉得该把事办了。钟宜琴高兴坏了,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她以为结了婚,那些不安就全消了,那个让她害怕的问题再也不用问了。她跟姐姐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姐,他要娶我了。"
李荣福没有拒绝。他甚至表现得很积极——跟家里商量婚期,订酒席,布置新房,该走的流程全走了。钟宜琴的父母松了口气,觉得女儿总算熬出头了。村里人说,钟宜琴有眼光,嫁了个研究生,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没有人注意到,李荣福在医院药房实习时多领的那些药。
10月20号,婚宴办完了。宾客散尽,新房里只剩两个人。婆婆端来那碗酒酿蛋,钟宜琴吃了,嗓子干,喊渴。李荣福端过那只搪瓷杯递到她手边。
"这水怎么发苦?"
"今天敬了那么多酒,嘴里发苦太正常了。"
钟宜琴仰头喝了个干净,放下杯子时还冲他笑了笑。李荣福看着她笑,也笑了一下,然后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
安眠药效来得不慢。钟宜琴先是头沉,接着眼皮发重,身体开始发软。她拽住李荣福的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怎么……这么困……"
李荣福没有回答。他看着她慢慢倒下去,呼吸从急促变平缓,再变得微弱。
新房外头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大红喜字贴在门上,被灶上的热气熏得边角翘起来了。
后来办案人员在李荣福住处搜出了剩余的安眠药片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上写了什么,没人对外说。村里人只知道,李荣福被带走的时候很平静,一句话没辩。
钟宜琴的父母后来把女儿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间。逢年过节,照片前总搁着一碗酒酿蛋。老人说,女儿嫁出去那天,最后一口吃的就是这个,不能让她饿着上路。
钟宜琴的姐姐整理遗物时,在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沓信,全是李荣福这些年写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最早一封是1993年秋天,信纸已经发黄,钢笔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来。头一句写的是——
"没有你,我的人生都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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