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药盒纸条还压在电视柜玻璃板底下,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三个数:二百五十六万、二百五十六万、二百五十六万。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老年机,屏幕上女儿的名字亮着。菜篮子在脚边歪着,里头半袋小米是社区发的,鸡蛋票夹在存折封皮里,跟那三张拆迁款到账的凭条叠在一块儿。
老伴走那年,老宅子还没动静。三个儿子轮着来送饭,老大提溜一兜子土豆,老二拎一桶油,老三买两盒降糖药。东西放下,人就走,屁股不沾沙发。我也没挑过理,人家都有班要上,有孩子要接送,能来看看就算有心。
后来拆迁办的人上门,说老宅子加院子带自建,一共能兑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去的社区医院,坐在候诊椅上把三张存单分了。老大老二老三,一人一份,整整齐齐。护士喊号的时候我手都没抖。
钱到账那天,老大打来电话,声音亮堂得像换了个人,说爸晚上别做饭了,我接你去东边新开的饺子馆。老二媳妇在家庭群里发了九张图,全是装修效果图,说爸你看这间朝南的给您留着。老三最实在,转天扛来一箱牛奶,说爸您那助听器该换了,我网上给您看了一个,不贵。
那半个月,我家冰箱塞得关不上门。阳台晾衣绳上挂着三条新毛巾,三条新围裙,连坏了的拖把都换了新的。
我心里明镜似的。
钱分了,人来了。钱没分的时候,也没见谁来得这么勤。
可我没想到的是,闺女那头,我一个电话都没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闺女嫁得远,坐高铁也得四个钟头。逢年过节回来,大包小包往家拎,走的时候还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钱。有一回我翻出来,五百块,用皮筋扎着,票子都是新的。我拿着那钱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晾衣绳上挂着她给我洗的旧毛背心,袖口都起球了,她也没说给我换一件。
拆迁的事,闺女从来没问过。电话里只说爸你吃好喝好,别省着。
三个儿子分完钱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年机搁在枕头边上,短信收件箱里存着闺女上个月发的一条:“爸,天冷了,你把药盒里的降压药数一数,不够了跟我说。”我没回,短信也没删。
第二天早上,我坐社区门口那趟公交车去了趟银行。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姐姐跟旁边人唠,说她家也是拆迁,钱全给了儿子,闺女一分没有,现在躺在社区医院挂水,儿子们轮着来,来了就坐那儿玩手机,水挂完了都不知道喊护士。我听着,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回到家,我拨了闺女的电话。
还没开口,闺女先说:“爸,我正想跟你说呢。我跟这边敬老院打听过了,就在我两个兄弟小区中间那条街上。你过来住,他们俩抬脚就到,贴身照料方便。我这边房子小,你住不惯,敬老院条件好,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我天天去看你。”
我攥着老年机,指头有点发僵。
菜篮子还歪在脚边,半袋小米的口子没扎紧,撒出来几粒。我低头看着那几粒黄澄澄的小米,忽然想起闺女小时候,她妈熬小米粥,她趴在灶台边上数数,数到一百就喊妈粥好了没有。后来她妈走了,她每年回来都给我熬一回小米粥,熬好了盛在搪瓷盆里,盆底磕掉一块瓷,她说爸你别用这个了,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到现在,还是那个搪瓷盆。
我没说话,闺女那头又说:“爸,你那个助听器我上次回去看着都裂了,你别凑合了,我这边给你看了一个,回头寄过去。”
我喉咙里堵得慌。
我说:“闺女,拆迁款分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说:“你三个兄弟,一人一份。没给你留。”
那头还是静。
过了好一会儿,闺女说:“爸,钱是你的,你说了算。我不要。”
我说:“你听我说完。我没给你留,是因为你那份,我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的放一块儿。”
我拉开电视柜抽屉,底下压着一张存单,是那天在银行排完队存的,定期三年。数目跟三个儿子一模一样,一分不少。
我接着说:“你那两个兄弟离得近,抬脚就到,这话是你说的。可你离得远,爸心里有数。钱放你那儿,爸放心。他们仨的钱,是给他们过日子用的。你的钱,是给爸留后路用的。”
闺女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爸,你咋不早说。”
我说:“早说了,你肯定不要。你从小就这脾气,给你啥你都往外推。”
那天下午,我揣着那张存单去了社区旁边的老年活动中心。老周正跟人下棋,看见我就喊,老李你来得正好,三缺一。我坐下来摸牌,手气好得不行,连和三把。老周说你今儿高兴啥呢,我说没啥,闺女打电话了。
我没提钱的事。
牌桌上刘姐唠起她家的事,说儿子要换车,跟她要五万,她没给,儿媳妇半个月没登门。老周说你不给就对了,钱在手里是爹,钱撒出去是孙子。一桌人都笑,笑完了又都不说话。
打到四点多,我起身回家。路过社区门口药房,进去量了量血压,高压一百四,有点高。坐那儿歇了会儿,看见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跟柜台说要最便宜的降压药。店员拿了一盒,她数了半天,差两块。我站起来把两块垫了,老太太谢了半天,说儿子刚买了房,月月要还贷,她这药钱能省就省。
我出了药房,站在门口缓了缓。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阳台上的晾衣绳空着,旧毛背心收回屋里了。我把它叠好,放在闺女以前住的屋里。屋里东西都没动,床头还贴着她上学时候的奖状,纸都发黄了。抽屉里有个铁皮盒,盒里是她小时候攒的糖纸,一张一张压得平平整整。
我拿出老年机,给闺女发了条短信:“存单收好了,别跟旁人说。”
过了两分钟,闺女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爸,搪瓷盆我买了新的,下回带回去。”
我把手机搁在药盒旁边,药盒里今天该吃的药还没吃。我数出两粒,就着半杯温水咽下去。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葱花味飘进来,混着楼下广场舞的红扇子窸窸窣窣响。我忽然想起老伴走那天,闺女守在床边,攥着她妈的手说妈你放心,我爸有我呢。
那会儿她才十九,刚考上外地的学校。
我拉开电视柜玻璃板,把那半张药盒纸条抽出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条上那三个数,是我随手写的,现在用不着了。
钱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有些话,得搁在心里,不能摆到桌面上。摆出来,就变味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要是你家也遇上过这种事,闺女那头,你是先开口还是等她开口?这钱,又该怎么分才不伤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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