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一掀,白汽扑到脸上,眼镜片糊了一层。

我拿袖子蹭了两下,把挂面下进锅里,筷子搅了搅。

汤是昨晚炖的排骨,面上浮着一层薄油,咸香味儿往客厅里钻。

“妈,我校服呢?”

女儿在客厅喊,嗓子还哑着,一听就是刚醒。

“阳台上,昨晚洗的,自己拿。”

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然后是阳台拉门滑开的声音。

老陈从外面进来,身上一股烟味。

“又抽。”

他把烟头按进窗台上那个易拉罐,那是女儿喝剩的汽水罐。

“就一根。”

我没接话,把面捞进碗里,卧了个荷包蛋。

女儿趿着拖鞋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袖子还卷在手肘上。

她扒了两口面,忽然抬头:“妈,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

“哦。”她又低下头去。

十一点,是我这半年回来最早的一次。

保温杯拧开,热水灌进去,盖子拧了两下才严实。

这杯子跟了我九年,公司十周年发的,杯身上的字掉得只剩“博晟”两个。

玄关柜子上摊着一张纸,昨晚回来随手搁在那儿的。

A4纸,抬头印着《薪酬调整确认书》。

最后一行写着:调整后年度薪酬总额120000元。

上面一行是原薪酬总额:1200000元。

两个数字挨着,中间隔了一行“本人自愿接受”。

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字,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小团。

“妈,你不吃饭?”

“路上买个包子。”

拎起包出门,老陈跟到门口,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回头看他,他摆摆手:“没事,晚上早点回。”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轿厢里贴着物业的通知,被撕掉了一半,剩下“严禁”两个字。

地铁上人挤人,我抓着扶手,保温杯在包里硌着腰。

到公司八点二十,比打卡时间早十分钟。

工位在研发部最里头,靠着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六年前从家里剪的枝,插水里生了根才挪进盆。

最近叶子有点黄,我浇了半杯隔夜水。

开机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打印机。

打印机卡了纸,红灯一闪一闪。

我掀开盖子,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抽出来。

《技术序列薪酬核定表》。

姓名:周昱。岗位:首席科学家。年度薪酬:2800000元。

签字栏是陆总的字,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二号。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去年十一月十二号,正是我把《薪酬调整确认书》交上去的那一周。

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回到工位,绿萝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周昱还没来,人事已经把他的工位排在我旁边。

王经理拿着卷尺过来,量了量桌子的宽度。

“许工,小周坐你这儿行吧?就你这个位置采光好。”

“行。”

“他东西多,两台显示器,还有一台服务器。”

“行。”

王经理量完,又补了一句:“他那个方向是钙钛矿,跟你们组能搭上。”

我把保温杯往左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桌子。

十五年前我进博晟的时候,工位在楼梯间旁边,冬天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

那时候公司三十几个人,做的是最普通的环氧胶。

我从技术员做起,一天泡在实验室里十四个小时。

第一年做出耐高温那款,客户是常州的一家电机厂,姓周。

老板陆总那时候还骑着电动车跑业务,夏天衬衫后背全是汗印。

他请我吃过一碗牛肉面,说“小许,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后来公司搬了三次,从城东搬到园区,从平房搬进写字楼。

我的工资从三千八涨到一万二,再涨到三万五。

三年前开始拿项目提成,一款产品卖得好,一年能分四十多万。

去年我算了算,基本工资四十八万,提成六十万,年终十二万。

加起来正好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年冬天,最大的客户跑了。

是德国的一家公司,订单一撤,厂里两条线停了一条。

停线那天下午,车间里静得吓人,只剩下排风扇嗡嗡地转。

陆总在会议室开了三天会,第四天把所有人叫到大会议室。

他站在投影仪前面,衬衫领子有点歪,头发也乱。

“公司现在困难,大家跟我一起扛一扛。”

“降薪是暂时的,熬过去,我加倍补给大家。”

空调开着,吹得人后背发凉。

那天没人说话,散会的时候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特别响。

第二天人事把《薪酬调整确认书》发下来,一人一份。

我那份上面写的是月薪一万,年终看经营情况。

一年十二万。

研发部二十七个人,签字的有二十六个。

剩下那个是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小何,她说要回去跟老公商量。

我签字那天,陆总在走廊里碰见我,拍了拍我肩膀。

“小许,你是老人了,我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把笔帽扣上,说了句“行”。

其实那天我心里没数。

我只是觉得,十五年了,总不至于。

回到家,老陈在算房贷。

他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茶几上摊着银行的还款计划表。

“一个月一万八,还二十三年。”

“我知道。”

“你那一万,够干什么的?”

我没吭声,去厨房热了碗汤。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门虚掩着,台灯的光漏出来一条。

婆婆的药一个月一千二,女儿的补习班一学期一万二。

老陈在公交公司开车,一个月六千八,风雨无阻。

那晚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跟打印机那个红灯一个样。

婆婆是十月初来的,说腰疼,来城里看医生。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是自己腌的萝卜干,一袋是被褥。

“住你们这儿,不碍事吧?”

“不碍事。”

进门她先看的是客厅,眼睛在沙发上转了一圈。

“这沙发是不是换过?上回我来不是这个色。”

“三年了,妈。”

“哦。”她把萝卜干搁在厨房角落,“那米缸呢?”

“在下面柜子里。”

婆婆住进来的头三天还好。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忽然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老陈在旁边使眼色。

“一万。”

“一万?”她把遥控器放下,“以前不是挺多的吗?”

“公司困难。”

“困难就困难呗,女人家挣那么多干什么。”

她说完又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唱戏的。

我没接话,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麻。

那晚老陈进卧室,小声跟我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脸拉那么长。”

“我累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婆婆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客厅地板上,一条窄窄的。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粥,还煎了萝卜干,油汪汪的。

“尝尝,我腌的。”

我夹了一块,咸得发苦。

“好吃。”

“那多带点去公司,给同事尝尝。”

我说好,其实那罐子后来一直搁在厨房最里头。

隔了一周,我陪婆婆去医院。

挂号排队的人多,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儿。

她坐在塑料椅上,手扶着腰,嘴里念念叨叨。

“这城里医院,比咱镇上贵一倍。”

“医保能报。”

“能报多少?”

“看项目。”

她撇了撇嘴,没再问。

拍片子的时候我在外面等,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咕嘟咕嘟响。

结果出来,医生说没大事,开了两盒膏药。

婆婆捏着那两盒药,翻来覆去地看说明书。

“这玩意儿管用吗?”

“医生说管用。”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来,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老家的房子是东西向的,冬天阴冷,她说了三十年。

周昱是九月十九号来的。

三十一岁,个子不高,背着个双肩包,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人事带他进来的时候,他先看的是窗台。

“这盆绿萝能不能挪一下?我这边要放服务器,怕潮。”

我说行,把绿萝端到资料柜顶上。

柜子高,我踮着脚才够得着,花盆底蹭了一手土。

周昱坐下就开始拆箱子,两台显示器摆开,键盘敲起来很响。

他带来的资料装了三个纸箱,最上面一本是英文的,封面印着晶体结构。

陆总专门过来一趟,站在他工位边上。

“小周是咱们今年引进的重点人才,大家多配合。”

“许工,你带一带他,把咱们的工艺数据给他讲讲。”

我点头。

周昱转过头,笑了一下:“许工,麻烦您了。”

“不麻烦。”

他的牙很白,笑起来眼睛弯着。

那天下午他问我借扳手,我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许工,您在这儿多少年了?”

“十五年。”

“哇。”他把扳手放下,“那您比我读博的时间还长。”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下班,他走得比我早,背包一甩就出了门。

我坐在工位上,把当天的实验记录写完,才关灯。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段一段亮,又一段一段灭。

实验室在楼下,隔着一层玻璃门。

那阵子我常下去,一是做样,二是不想坐在工位上。

张姐在那儿管仪器,跟我一块儿进的厂,今年五十三。

“许工,你这脸色可不好看。”

“没睡好。”

“是家里的事,还是公司的事?”

“都有。”

她把手里的试管架放下,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小周那个数,比陆总还高。”

“你听谁说的。”

“财务小张,上礼拜在食堂说的,说完就后悔了。”

我没接话,把样品放进烘箱,设了两百四十度。

烘箱门关上,指示灯亮起来,橙红橙红的。

“许工,”张姐又说,“你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嗯。”

“我明年就退了,退了就退了。你还有十几年呢。”

她说完,端着试管架走了。

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站了会儿,玻璃上照出个人影,模模糊糊的。

立项会是十月十一号,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周昱讲了四十分钟,PPT做得漂亮,图都是彩色的。

讲到一半,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曲线图。

那条曲线的形状我太熟了,是我三年前做的那批样品。

我记得那批的编号,记得当时反应釜温度偏了三度,我守了一整夜。

图下面标着一行小字:“数据

我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许工,这块是您之前的积累吧?”周昱在台上问我。

“是。”

“那太好了,正好能接上。”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

陆总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散会以后我回到工位,翻我的实验记录本。

那本子是我自己买的,硬皮,深蓝色,写了六年。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字丑,但数据全。

翻到三年前那一批,页面还在,数字也都在。

我松了口气,把本子塞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个U盘,备份用的,从来没丢过。

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前都要数一遍页码。

数到第三周,发现少了两页。

是第两百一十三和两百一十四页。

正好是那批样品的完整配比和温度曲线。

我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撕口很齐,是刀片裁的。

坐在工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天阴着,绿萝的叶子耷拉下来,搭在花盆沿上。

那天下午周昱不在,去市里开会了。

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我看了两眼,没敢动。

晚上回家,老陈在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

“你能不能小点声。”

“怎么了?”

“没事。”

我把包放下,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没开灯。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了王经理。

“我想看看小周那个立项书的附件。”

“那不行,那是人家的东西。”

“里面有我三年的数据。”

王经理把手里的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许工,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记录本上少了两页,可我没法证明那两页去了哪儿。

“小许,”他把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交个底。”

“您说。”

“小周那个薪酬,是走了集团人才专项的,不占咱们这边的盘子。”

“专项有多少钱?”

他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反正不是公司掏的。”

“那是谁掏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从人事出来,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百叶帘吹得哗啦响。

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工位。

周昱回来了,正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他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子底下垫着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是复印件,边角还带着我本子上那两个装订孔。

那天我没吵,也没闹。

下班的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昱还在敲键盘。

我走过去,站在他工位边上。

“小周。”

“哎,许工。”

“你立项书附件里那两页,哪儿来的?”

他敲键盘的手停了。

“什么两页?”

“两百一十三,两百一十四。”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椅子转过来。

“许工,那是我从档案室调的。”

“档案室没有手写本。”

“那……可能是别的渠道。”

“什么渠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许工,其实我……”

说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说了句“喂,我在忙”,然后走到走廊去了。

我站在他工位边上,站了大概两分钟。

显示器还亮着,屏保是一张风景照,雪山,蓝得刺眼。

我回到自己工位,把记录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没坐地铁,走了两站路才上车。

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得有点腻。

老周的电话是十月初打来的。

就是当年那个电机厂的老周,现在在常州一家新公司做副总。

“许工,我这边缺个技术负责人,你来不来?”

“我四十多了。”

“我要的就是四十多的。”

“多少钱?”

“九十万,加期权。做得好,明年还能涨。”

我当时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把那家公司的名字在网上搜了半夜。

成立六年,做的是固态电解质,去年刚拿了B轮。

老板是搞技术出身的,网上有几篇采访,说话挺实在。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回了电话。

“我去。”

“那我把录用信发你。”

录用信是电子版发过来的,我打印了一份,夹在包里。

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边上还有点卷。

我没跟老陈说。

那阵子公司里风声紧,谁也不敢多说话。

小何回来上班了,第一天就被叫去人事签确认书。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开电脑。

中午吃饭,她跟我一块儿在楼下的小馆子。

“许姐,你签了吗?”

“签了。”

“我老公说不能签,说签了就成自愿的了。”

“那你别签。”

“可是不签,我这位置……”

她扒了两口饭,没再说下去。

那碗面她剩了大半,汤上浮着一层油,慢慢凉了。

十月底,我把辞呈写好了。

三百多个字,写了一个下午,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冲,第二遍写得太软,第三遍才算平。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陈说了。

他正蹲在阳台上修水龙头,扳手拧了半天没拧动。

“你要辞职?”

“嗯。”

“你疯了?”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放,“这年头四十多岁的人,谁要?”

“有人要。”

“谁要?”

“常州一家公司,做固态电解质的。”

“给多少?”

“九十万。”

他愣了一下,扳手还在手里攥着。

“九十万?你确定?”

“确定。”

“那……那房贷呢?”

“照还。”

他蹲在那儿没起来,膝盖上的裤子蹭了一块黑。

“许曼,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没有。”

“要不你先去看看,别急着辞。”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要不你去跟陆总说说……”

他说了一半,把扳手捡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当我没说。”

婆婆在屋里喊:“怎么了这是?”

“没事,妈。”

那晚谁都没睡好。

我听见婆婆在房间里翻身,床板咯吱咯吱的。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一条缝。

老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烟,没点。

“你干嘛呢?”

“没干嘛。”

他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煮面,照常把保温杯灌满。

到了公司,我把辞呈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总在开会,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杯,杯子里泡着枸杞。

“小许?有事?”

“有事。”

进了办公室,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陆总,我辞职。”

他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

“因为降薪?”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陆总,去年十一月十二号,您给小周签的核定表,是两百八十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我又说了一遍。

“许工,你听我解释……”

“您解释。”

他张了张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周那个是专项经费,走的是人才引进的口子,跟咱们的薪酬盘子不是一回事。”

“那我的盘子呢?”

“你的……今年确实难。”

“我签的那张纸上写着‘共渡难关’。”

“是,是共渡难关。”

“全公司签了几份?”

他没说话。

“研发部签了二十六份,行政那边一份都没签。”我说,“我问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小许,”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你先别急着走,我这两天正想找你。”

“找我干什么?”

“公司明年要报IPO,我手上还有些原始股,可以给你留一份。”

“多少?”

“零点五。”

“值多少?”

“上市以后,三千万打底。”

我看着他。

“陆总,我十五年拿了一百二十万,现在一年十二万。您跟我讲三千万。”

“这不是讲,这是机会。”

“去年冬天您说熬过去加倍补,我信了。”

“现在也一样。”

“不一样了。”

“小许,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

他说到一半,把话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

我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我平静地递交了辞呈,连信封的角都没折。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离职手续办了十一天。

按合同我提前三十天提,但陆总批得快,大概是不想留。

中间王经理找过我一次,说可以再谈。

“谈什么?”

“薪酬这块,可以给你往上调一点。”

“调到多少?”

“二十万。”

“小周两百八十万。”

“许工,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是我不讲道理。”

他没再说什么,把表推过来让我签字。

我签完,他把笔收走,走得挺快。

那十一天里,公司的气氛有点怪。

有人在食堂看见我,远远地点个头就走。

也有人过来小声问:“许工,你真走啊?”

“真走。”

“那你去哪儿?”

“常州。”

“常州好啊,离得近。”

说完这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张姐专门下来一趟,塞给我一包茶叶。

“拿着,不值钱。”

“谢谢张姐。”

“你那本子,别留在这儿。”

“我知道。”

最后一天是周五,下午三点。

我从资料柜顶上把绿萝端下来,叶子黄得更多了。

剪了一枝带气根的,插进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里。

剩下的连盆带土,我搁回窗台上,没带走。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个计算器,两支笔,半包纸巾,还有那本深蓝色记录本。

记录本装进纸箱,U盘也装进去了。

保温杯在桌上,杯口朝上,里面的水早就凉透。

我用湿巾把工位擦了一遍,从里往外擦。

周昱那天下午在,戴着耳机敲键盘。

他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许工,您这是……”

“办手续。”

“哦。”他顿了一下,“那以后有问题还能问您吗?”

“问你们陆总。”

他讪讪地笑了笑,把耳机戴回去。

过了两分钟,他又摘下来。

“许工。”

“嗯。”

“那两页……是陆总给我的。”

我手上的湿巾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把耳机戴上,再没说话。

我把录用信从包里拿出来,抚平了折痕。

上面印着新公司的抬头,岗位那一栏写着“技术总监”。

我把它放在桌面正中间,用计算器压住左上角。

纸箱抱在怀里,不重,最沉的是那本记录本。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枝条垂下来,搭在窗沿上,一晃一晃。

电梯在走廊尽头,我按了下行键。

数字从十六开始跳。

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急。

我没回头,进了电梯,按了关门。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陆总站在我的工位前。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卷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电梯门合上了,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总发来的,就四个字:“你再想想。”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出了写字楼,太阳挺大,风里带着点桂花味。

抱着纸箱走到公交站,等了三分钟。

车来了,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纸箱放在腿上,矿泉水瓶在箱子里晃,水面上一圈一圈的纹。

到家的时候女儿还没放学。

我把绿萝那枝插在阳台的玻璃瓶里,加了半瓶水。

换了身衣服,去菜场买了排骨和一把青菜。

卖排骨的师傅认得我,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休息。”

“那敢情好。”

晚上老陈回来,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办完了?”

“办完了。”

“那……以后怎么办?”

“明天上班。”

“明天?哪个班?”

“新公司,周一报到,我先去熟悉环境。”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兜里,半天说了句:“哦。”

饭桌上,女儿问我:“妈,你是不是换工作了?”

“嗯。”

“那是不是以后能早点回来?”

“差不多。”

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那我明天自己晾校服。”

婆婆在边上夹了块萝卜干,嚼了两下。

“常州啊?那不就得出差吗。”

“不算出差,天天回来。”

“天天回来?那得几点起。”

“六点。”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阳台上的花盆都浇了水,女儿的房间也拖了地。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我拖地,看了半天。

“你那个新地方,是干什么的?”

“做电池材料的。”

“哦。”她想了想,“那比原来强吗?”

“强一点。”

“那就行。”

她说完,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周日下午,我去常州看了一圈。

公司在开发区,楼下有个小面馆,招牌是手写的。

老周在门口等我,穿件灰夹克,头发白了不少。

“来了。”

“来了。”

他带我上楼,工位靠窗,比原来那个大一点。

窗台上空着,什么也没有。

“这儿归你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

“那本子带来了没?我们这边就缺你那点老底子。”

“带来了。”

他从兜里摸出个橘子,放我桌上。

“慢慢来,不着急。”

我把橘子搁到一边,把矿泉水瓶放在显示器旁边。

绿萝的根须在水里泡着,白生生的。

周一早上六点出门,高铁四十分钟,下车再走八百米。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菜的一个肉的。

新工位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保温杯拧开。

盖子拧了两下,还是有点松。

打开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写下了日期。

窗外有棵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中午老周叫我一块儿吃饭,就在楼下那个面馆。

他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

“许工,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们这边不搞那些虚的,你能做多少,就拿多少。”

“行。”

“你那两页纸的事,我听说了。”

我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周,你怎么知道的?”

“小周是我师弟。”

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往上冒。

“他跟我说的。”老周把碗往前推了推,“他说他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他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老周叹了口气,“三十一岁,博士刚毕业,房贷还有三十年。”

“我知道。”

“但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话,把面吃完了。

汤有点咸,我把碗推开,喝了口茶。

下午回到工位,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绿萝的叶子在光里透亮,边缘有点发黄。

我拿起剪刀,把那片黄叶剪掉了。

剪口处渗出一点水,沾在手指上,凉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

“许工,工位上的东西我给你收好了,绿萝我浇了水。——小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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