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跟楼下王婶都守寡,婆婆天天在家带孙子,王婶搭了个老头天天出去旅游,现在王婶儿子要跟她断绝关系,婆婆说她活该
我今年五十三,退休三年了,现在每天的日子就是围着孙子转。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七点叫孙子起床,七点四十送他去学校,回来顺路买菜,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四点半又得去接。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可我心里踏实。
我婆婆七十八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好使,坐在阳台上能看见楼底下进出的人。她不爱下楼,说腿疼,其实是嫌楼下那帮老太太嘴碎。她这辈子就这样,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我公公走得早,四十九岁那年心梗,说走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那年我婆婆才四十六,厂里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没见,说怕孩子受委屈。
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我们家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们住三楼。楼下二楼住着王婶,跟我婆婆同岁,也是守寡,她男人是零几年走的,肝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王婶有个儿子叫王磊,比我小两岁,在城南开了个汽修店,生意还行,娶了个媳妇是四川的,生了个闺女,今年上初二。
王婶跟我婆婆不一样。我婆婆是那种把日子过成一条直线的人,每天几点干什么,几十年不变。王婶呢,爱热闹,爱打扮,六十岁的人了还染头发,夏天穿花裙子,冬天穿大红羽绒服,在楼下跟人说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前年冬天,王婶认识了一个老头。
那老头姓赵,说是退休教师,六十七,老伴儿也没了,一个人在城东住。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跳广场舞认识的。王婶跳了十几年广场舞,我婆婆一次都没去过,说丢人。
赵老头第一次来我们楼下接王婶的时候,我正好在阳台收衣服。他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块红布,上面放着个保温杯,王婶从单元门出来,穿了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刚染的,黑得发亮,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一抬腿就上了三轮车。赵老头还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王婶拍了他肩膀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我婆婆当时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剥着毛豆,眼睛往楼下瞟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老不正经。”
我没接话。
从那以后,王婶就经常不在家了。有时候是赵老头来接,有时候是王婶自己坐公交去城东。她儿子王磊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正从车里下来,脸拉得老长,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妈又跟那个老头出去了,家里衣服堆了一盆没洗,我媳妇都生气了。”
我说:“你妈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
王磊没说话,把车门一摔就上楼了。
我婆婆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享福?跟个不认识的老头到处跑,这叫享福?到时候人家把她骗了,哭都来不及。”
我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我儿子的校服在缝扣子,针脚密密麻麻的,跟她这个人一样,一板一眼。
去年春天,王婶跟赵老头去了一趟云南,去了八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东西,鲜花饼、普洱茶、还有一条丝巾,说是赵老头给她买的。她在楼下分给邻居们吃,笑得合不拢嘴,说大理的天多蓝,洱海多好看,她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耳朵嗡嗡响了一路。
我婆婆在楼上隔着窗户看见了,把窗帘一拉,说:“嘚瑟。”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我没敲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里面叹气。
第二天早上,她跟没事人一样,照常给我孙子煮鸡蛋,照常坐在阳台上剥豆子。
王婶出去旅游的次数越来越多。去年一年,她跟赵老头去了云南、广西、海南、还有一趟东北。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每次都笑呵呵的。她儿子王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婆婆,连招呼都不打。
我婆婆就说:“看见没,儿子都不理她了。”
我说:“人家的事,咱别管。”
我婆婆说:“我不是管,我是看不惯。你说她都这个岁数了,不在家好好待着,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孙子也不管,儿媳妇上班那么忙,她倒好,自己出去快活。”
我说:“王婶的孙女都上初中了,不用她管。”
我婆婆白了我一眼:“不用管?那也是个家。她要是天天在家,儿媳妇能给她脸色看?现在倒好,儿媳妇连妈都不叫了。”
这话倒是真的。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王磊媳妇,她拎着菜回来,我问她王婶在不在家,她撇了撇嘴说:“不知道,人家现在是大忙人,哪有空在家。”
那语气,冷得跟冬天的自来水似的。
今年过完年,事情闹大了。
正月初八那天,我听见楼下吵起来了。声音很大,隔着楼板都能听见。王磊的声音,王婶的声音,还有王磊媳妇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我婆婆把电视关了,竖起耳朵听。
后来听见王磊吼了一句:“你要是再跟那个老头来往,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然后就是摔门的声音。
我婆婆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把电视打开了。
第二天,王婶来我们家串门。她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没染,白了一大片。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纸巾,说:“大姐,你说我错哪儿了?我伺候他爸走,伺候他结婚,伺候他媳妇生孩子,我伺候了一辈子,现在我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他怎么就不理解呢?”
我婆婆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王婶又说:“老赵人挺好的,有退休金,有房子,对我也真心。我们就是想搭个伴,又不领证,又不花他的钱,怎么就不行了?”
我婆婆这时候开口了:“你是不花他的钱,可你花的是你的时间。你天天跟他出去,家里的事谁管?你儿子心里能舒服?”
王婶说:“家里有什么事?孙女都上初中了,我还能干什么?”
我婆婆说:“你就是个当妈的,当奶奶的,你不在家待着,人家就说你不正经。”
王婶听了这话,眼泪掉下来了:“大姐,我守了十几年了,我六十多了,我还能活几年?我就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什么样,我错了吗?”
我婆婆没回答,低头剥她的毛豆。
王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以后,我婆婆说了一句:“她活该。”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我婆婆又没睡好。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我公公的照片。
我公公的照片放在电视柜上,黑白的,年轻时候的,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婆婆有时候会拿下来擦擦灰,擦完了再放回去。
那天晚上她坐了很久,我没去打扰她。
后来王婶还是跟赵老头来往。王磊真的不跟她说话了,过年的时候王婶一个人在家,王磊带着媳妇孩子回了四川娘家。我听楼下的李阿姨说,王婶年三十那天一个人煮了碗面条,连饺子都没包。
我婆婆听了,说:“活该。”
可正月十五那天,我婆婆包了饺子,让我给王婶送一碗下去。我端着碗下楼,敲了半天门,王婶才开。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屋里没开灯,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
我把饺子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声音哑哑的。
我上楼以后,我婆婆问我:“她怎么样?”
我说:“一个人在家,看着不太好。”
我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跟我公公的照片说话。她说:“老头子,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她不就是想找个人陪吗?可我就是看不惯,我就是觉得她不该这样。”
我公公的照片不会说话。
我婆婆又说:“我守了三十多年,我哪儿都没去过,我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我容易吗?她凭什么就能出去快活?她凭什么?”
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婆婆还是照常六点半起来,照常做早饭,照常送孙子上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发现她开始看窗外了。以前她坐在阳台上剥豆子,眼睛是垂着的,现在她会抬头往楼下看。看什么呢?看楼下有没有人经过,看有没有老太太结伴出去,看有没有老头骑着三轮车来接人。
有一天,楼下有个老头骑三轮车经过,我婆婆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往下看。看了半天,又坐回去了。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
后来王婶的儿子王磊来找过我婆婆。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王磊坐在我家客厅里,我婆婆给他倒了茶。王磊说:“婶子,你帮我劝劝我妈,她听你的。”
我婆婆说:“我劝不了,她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磊说:“可她这样,我在外面抬不起头。人家都说我妈跟人跑了,我媳妇在娘家都被人问,你说我怎么办?”
我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守了十几年,你也大了,你就不能让她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王磊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婆婆又说:“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一个人守着是什么滋味。可我没走出去,我没那个胆子。你妈有,你就让她去吧。”
王磊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以后,我婆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有点抖。
我说:“妈,你刚才那些话,怎么不早说?”
她说:“说什么?说了有什么用?她是我什么人?我就是个邻居。”
我说:“可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她没说话,把水喝了,站起来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好。
现在王婶还是跟赵老头来往,但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有时候赵老头来接她,她下楼的时候会往我们家阳台看一眼。我婆婆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个人就对看一眼,谁也不说话。
王磊还是不怎么理他妈,但听说上个月他闺女过生日,王婶去了,王磊没赶她走。
我婆婆还是天天在家带孙子,还是每天六点半起来,还是坐在阳台上剥豆子。可她有时候会看着楼下发愣,手里剥着豆子,眼睛看着远处。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
可我知道,她在看王婶。看王婶坐着三轮车出去,看王婶穿着花裙子回来,看王婶笑着跟赵老头说话。她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你说,你爸要是还在,我会不会也跟王婶一样?”
我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你不会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没那个命。”
那天晚上,她又拿着我公公的照片说话。她说:“老头子,你说我是不是傻?我守了一辈子,我得到了什么?孩子们是孝顺,可他们有自己的日子。我呢?我就是一个带孙子的老太太。”
她说:“你说王婶,她做错了吗?她不就是想找个伴吗?她不就是想出去走走吗?她有什么错?”
她说:“可我就是看不惯,我就是觉得她不该这样。我是不是太坏了?”
我公公的照片不会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来,照常做早饭,照常送孙子上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发现她开始翻相册了。翻的是我公公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问她:“妈,你想什么呢?”
她说:“没想什么。”
可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现在,王婶还是每天出去,我婆婆还是每天在家。两个人还是邻居,还是会在楼道里碰见。碰见的时候,王婶会叫一声“大姐”,我婆婆会应一声“嗯”。
有时候王婶会给我婆婆带点东西,一袋水果,一盒点心。我婆婆收下,说声谢谢,然后放在桌上,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有一天,王婶给我婆婆带了一条丝巾,说是赵老头去杭州买的。我婆婆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挺好看的。”
王婶说:“大姐,你也出去走走吧,别老在家待着。”
我婆婆说:“我走不开,孙子没人带。”
王婶说:“让你儿媳妇自己带几天。”
我婆婆说:“她上班忙。”
王婶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以后,我婆婆把丝巾系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照了半天,又摘下来,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我问她:“妈,你怎么不戴?”
她说:“戴给谁看?”
我说:“你自己看啊。”
她没说话,把抽屉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好。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路灯底下有人走过,有老头老太太结伴走的,有一个人走的。
她看着看着,突然说了一句:“你说,我要是当初也找一个,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妈,你想找就找,我不拦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胡话,我都七十八了。”
我说:“七十八怎么了,王婶六十九不也找了。”
她说:“她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她儿子不拦她,我儿子拦我。”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说:“我开玩笑的。”
可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现在,王婶的儿子还是不怎么理她,我婆婆还是天天在家带孙子。两个人还是邻居,还是会在楼道里碰见。碰见的时候,王婶会叫一声“大姐”,我婆婆会应一声“嗯”。
可我发现,我婆婆应那声“嗯”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大了。
有一天,王婶又出去了,穿着新买的红羽绒服,头发刚染的,黑得发亮。她下楼的时候,我婆婆在阳台上看着。王婶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大姐,我走了。”
我婆婆说:“嗯,早点回来。”
王婶走了以后,我婆婆坐在藤椅上,半天没动。
我问她:“妈,你想什么呢?”
她说:“没想什么。”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楼下,看着王婶坐上的那辆电动三轮车,看着车开远了,看不见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她的毛豆。
可我发现,她剥着剥着,有一颗豆子掉在地上了。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我过去帮她捡,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豆子掉了。”
我说:“你是不是也想出去走走?”
她说:“我走哪儿去?我哪儿都不认识。”
我说:“我带你出去。”
她说:“你带我出去干什么?你有你的日子。”
我说:“那你就在家待着?”
她说:“我不在家待着,我能去哪儿?”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王婶,她怎么就能那么自在呢?”
我说:“她比你想得开。”
她说:“我也想得开,可我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说:“那你就别迈了,在家待着也挺好。”
她说:“好什么好,天天就是这些事,做饭,带孩子,剥豆子。”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她说:“我什么都不想干。”
可她说完这句话,又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说:“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拿着我公公的照片,说了很久的话。她说:“老头子,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她说:“我守了你三十多年,我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我给他们娶媳妇,给他们带孩子。我哪儿都没去过,我连飞机都没坐过。”
她说:“你说王婶,她守了十几年就守不住了,她找了个老头,天天出去旅游,她儿子要跟她断绝关系。你说她活该不活该?”
她说:“可我怎么觉得,她比我强呢?”
她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公公的照片不会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来,照常做早饭,照常送孙子上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发现,她把那条丝巾从抽屉里拿出来,系在脖子上了。
我问她:“妈,你今天怎么戴丝巾了?”
她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笑了一下,说:“好看就行。”
然后她下楼送孙子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牵着孙子的手,慢慢地往小区门口走。她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很直。
楼下,王婶正好回来,穿着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两个人碰见了,王婶说:“大姐,送孙子啊?”
我婆婆说:“嗯,你回来了?”
王婶说:“回来了,给你带了点酥饼。”
我婆婆说:“谢谢。”
两个人擦肩而过。我婆婆牵着孙子的手继续往前走,王婶拎着东西往单元门走。谁也没回头。
可我看见,我婆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婶的背影。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她在想,如果当初她也迈出那一步,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也许她在想,她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
可我知道,那天晚上,她还会拿着我公公的照片说话。
她还会问:“老头子,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公公的照片不会说话。
她也不会再问别人。
她只会把照片放回去,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路灯底下走过的人,看着那些结伴走的,一个人走的,看着那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然后她会低下头,继续剥她的毛豆。
一颗,一颗,一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