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夜里十点,我把那三页稿子念到第七遍。
堂屋的灯泡十五瓦,黄乎乎的,照得纸面上浮着一层毛。
我男人周建民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我念:“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他哼了一声:“你在家念啥,又不是念给我的。”
我说:“明天得上台,我怕忘。”
他把烟屁股摁在门槛上:“你一个编筐的,上台能说啥。”
我没接话,把稿子捋平,卷起来的边角用指甲刮了两下。
那三页纸是我上集买的,八块钱一包,五百张,搁在电视机上头。
我数了三遍,一、二、三,夹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是去年合作社报材料剩下的,边上有点毛。
我用圆珠笔在封面上写“柳河村 陈晓兰”,怕人认不出来,又描了一遍。
描完,我把袋子立在电视柜上。
夜里十点四十,手机响了,是小叔子周建军。
他在县里上班,县政府办,管材料,家里人都说他出息。
我一接,那边挺吵,像在饭店里。
“嫂子,稿子打印了没?”
我说打印了,三页。
他那边顿了一下:“三页啊。”
我说:“咋了。”
“没事,你明早交到镇里就行,镇里统一送上来。”
我说:“你咋知道我稿子的事。”
他笑了一声:“我管材料嘛,全县的稿子都从我手上过。”
挂了电话,我把袋子又立正了一点。
那时候我只当他随口问一句。
我这个合作社,是三年前张罗起来的。
柳河村挨着河,河滩上长柳,老辈子家家会编筐。
后来年轻人出去打工,剩下女人在家看孩子,柳条烂在滩上没人割。
我那年四十五,闺女刚考上大学,屋里空得慌。
我先找的是张桂英。
她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躺了两年,家里正缺钱。
她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柳条:“兰子,你说这玩意儿能卖钱?”
我说能。
第一年我们编了三百多个筐,拉到镇上集上卖,一个卖十二块。
刨去柳条、麻绳、车钱,剩了不到两千。
张桂英说:“这不顶事。”
我说:“再编一年试试。”
第二年春天,我闺女放寒假回来,拿手机给我们拍了几段视频。
她给合作社起了个名,叫“柳河编艺”,说网上好卖。
那年冬天,一个南边的老板开着车来了村里,要订两千个收纳筐。
我们二十六个女人,在村部那间空屋里编了四十天。
手上全裂了口子,晚上泡热水,一沾盐就疼。
那年结账,卖了八十六万。
八十六万,摊到人头上,一人两万多。
张桂英拿钱那天,在院子里哭了一场。
她说:“兰子,我这手总算没白裂。”
我闺女在电话那头说:“妈,你现在是理事长。”
我说:“啥理事长,就是领着人编筐。”
她说:“你上台得穿件像样的衣裳。”
我从柜子里翻出去年她给我买的藏青色外套,只穿过两回。
那衣裳料子硬,领子有点扎脖子。
婆婆那年七十八,跟着小叔子住在镇上。
她一直不待见我,说我一个女人,抛头露面。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那杆秤。
建军是家里唯一吃公家饭的,是她一辈子的脸面。
分家那年,老宅三间给了我们,因为公公最后三年是我伺候走的。
端屎端尿,擦身子,换被褥,都是我。
建军那时候说单位忙,一个月回来一趟。
分家那天,他没说啥,脸沉着,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从那以后,他跟我说话就客气起来了。
客气得像个外人。
他媳妇刘艳,在镇上开过化妆品店,前年关了,改卖童装。
去年她跟我说要做手工制品的生意,我还说那好。
后来听说她表哥注册了个公司,叫河湾镇手工制品有限公司。
法人是她表哥马德胜,刘艳在里头占股。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去年秋天,县里下来一笔特色手工业扶持资金,五十万。
我们报了材料。
报上去就没信儿了。
腊月里我去县里问过一趟,办公室的人说“还在研究”。
我回来跟张桂英说,再等等。
二月廿八那天下午,镇里王镇长给我打电话。
“晓兰,县里开大会,你代表咱镇上讲两句。”
我说讲啥。
他说:“就讲你们编筐的事,讲实在的,别整虚的。”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天的风挺硬,墙根堆着去年秋天割的柳条,冻得邦邦的。
写稿子那几天,我白天在合作社,晚上趴在电视机前写。
写了撕,撕了写,废了十几张。
后来我闺女打电话回来,我把写好的念给她听。
她在那头说:“妈,你别写‘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
我说那写啥。
她说:“你就写你咋编筐的。”
我又改了两遍,才定下来。
三月初六,建军回村,在婆婆那儿吃饭。
婆婆喊我过去。
我到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建军在剥蒜。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嫂子,后天上台啊?”
我说:“初八。”
他说:“你稿子里都写啥了。”
我说:“写我们合作社。”
他把蒜皮往桌上一搁:“嫂子,有些话,家里说说行,台面上说不得。”
我问他啥话。
他没答,端起碗喝了口汤。
婆婆在旁边说:“建军在县里,你去了别给他丢人。”
我嗯了一声,夹了口鸡蛋。
那顿饭吃得挺闷。
三月初七上午,我去镇上打印。
打印店在中学对面,老板姓郭,一台旧打印机,打一张冒一股糊味。
三页,一块五。
郭老板一边收钱一边说:“兰姐,啥材料啊。”
我说开会发言。
他说:“那得多打一份备着,我这儿见天有人来补。”
我笑了笑,说不用。
现在想起来,我这辈子后悔的事不多,这是一件。
三月初八,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黑着,灶上烧了壶水,我泡了碗昨天的剩饭。
出门的时候,建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
我骑着电动三轮到镇上,坐头班车进城。
车上一股柴油味,谁拎着一筐鸡蛋,颠得咯吱响。
七点二十,我到了县文化中心。
那楼真气派,玻璃门,门口摆着两排花。
我跟着人流往里走,心里数着台阶,一级,两级。
我的座位在后排,第十七排,靠边,椅背上贴着“柳河村 陈晓兰”。
我把袋子放在腿上,先没打开。
前面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念一遍得喘口气。
主持人试话筒,“喂喂”了两声。
我这才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三张白纸。
跟我的稿子一样厚,一样白,边角齐齐的。
我坐在那儿,手指头把纸角捏出了一道印。
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去会务组。
屁股抬了一半,又坐下去了。
我要是喊起来,会咋样?
会务组的人会说:“陈理事长,你自己弄丢了吧。”
旁边的人会扭头看我,看一个村妇在全县大会上吵吵。
我兜里没有备份。
我昨晚在灯下念到第七遍,全在脑子里。
可脑子里有,跟手里有,是两码事。
张桂英八点到的,坐我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问:“兰子,你脸咋这么白。”
我说:“屋里闷。”
她说:“这楼里开着空调呢,还闷?”
我没说话,把袋子抱在怀里。
七点四十,我说去趟洗手间。
路过后台,一张长条桌上摆着文件袋,摞成两摞。
会务组的小伙子抱着一箱矿泉水跑过去,桌角被撞了一下,几个袋子滑下来。
我弯腰帮着捡。
捡到第三个,我看见封面上写着“郑县长”。
那个“郑”字,右边写得特别开,像张着嘴。
我认得这个字。
去年过年,建军在婆婆家写春联,那个“福”字也是这么写的。
我把那袋子往怀里带了带,走到墙角,抽出来看。
第一页抬头是:“在全县乡村振兴暨富民产业推进会上的讲话”。
第二页有一句:“去年,我县特色手工业产值突破……”
第三页中间,有一段用红笔划了线。
上头写着:“柳河村柳编合作社带动妇女就业,经验值得总结。”
底下跟着一句:“建议由河湾镇手工制品有限公司牵头,整合资源,统一品牌。”
河湾镇手工制品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说话,脚步声一阵一阵的。
我把三张白纸从兜里掏出来,捋平,夹进那个写“郑县长”的文件夹里。
又把县长的稿子抽出来,塞进我自己的袋子,贴着肚皮揣好。
做完这些,我去了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脸白得像刚剥的柳条芯。
回到座位,我手一直在抖。
张桂英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
八点半,会议开始。
前面几个代表发言,讲的都是大词,我一句没听进去。
一个讲招商引资,一个讲人居环境,一个讲基层党建。
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喝水,杯子磕在桌板上。
九点四十,主持人念:“下面请柳河村柳编合作社理事长陈晓兰同志发言。”
我站起来。
从后排走到台前,那一段路,我数了,三十七步。
上台,我把那三张白纸放在讲台上,捋平。
台下黑压压的,前排坐的是县里的领导。
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底下很静。
我又说:“我这份稿子,今天早上变成白纸了。”
底下嗡了一下。
前排有人抬起头。
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问:“啥意思?”
我把三张白纸拿起来,冲台下举了举。
然后放下,两只手扶着讲台边。
“我不念了,我讲。”
“我叫陈晓兰,柳河村的,今年四十八。”
“我们合作社二十六个妇女,最年轻的二十九,最老的六十三。”
“三年前,我们编了三百个筐,卖了不到两千块。”
“去年,我们卖了八十六万。”
底下有人鼓掌。
我摆摆手:“先别鼓,我还没说完。”
“我们这里头有个张桂英,就坐底下。”
“她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躺了两年。”
“她闺女去年考上大学,学费是她妈编筐编出来的。”
“录取通知书来那天,她抱着我哭。”
“她说兰子,我这手总算没白裂。”
台下有人抹眼睛。
我看见张桂英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条得泡三天,剥了皮,晾半干才能用。”
“一个筐,从头到尾,三十七道手。”
“我们不会说漂亮话,就会编筐。”
“我就讲这些。稿子没了,话还在肚子里,掏出来就这些。”
我鞠了个躬。
掌声响了挺久,我从台上走下来,还是那三十七步。
走到第十七排,腿有点软。
接下来是郑县长讲话。
郑县长是去年腊月才调来的,我头一回见。
他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上台的时候脚步挺快。
他把文件夹打开。
全场死寂。
那种静,是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响的静。
他低头看着那三张白纸,看了足足有五秒。
然后他把白纸拿起来,冲着台下举了举。
他说:“我这份,也是白纸。”
台下炸了。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前排几个领导扭头往后台看。
会务组的人从边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郑县长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
他说:“不用了。”
“刚才陈晓兰同志说她的稿子变成了白纸,我还以为是玩笑。”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玩笑。”
他把白纸放回文件夹,两只手撑着讲台。
“那今天我也不念稿子了。”
“我说三句话。”
“第一句,柳河村我去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年二月里,我一个人去的,没打招呼。”
“在村口站了半天,看见一户人家的墙根底下晒着柳条,我就进去了。”
“一个女的给我舀了碗水,水是凉的,碗沿上有个豁口。”
“我问她编这个挣钱不挣钱,她说挣。”
“我当时没说我姓啥。”
我想起来了。
今年二月,天还挺冷,村口来了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了老半天。
我以为是谁家的亲戚,舀了碗水给他。
那水是井里打的,凉的,碗沿上确实有个豁口。
“第二句,刚才陈晓兰同志讲的,比我这份稿子上写的实在。”
“她讲的那个张桂英,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
“第三句——”
“今天这两份白纸,得有人给我个说法。”
会散了。
人往外走,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张桂英拽我:“兰子,走啊。”
我说:“你先走。”
会务组的人在后台来回跑。
县政府办那个主任,脸绿得像霜打的茄子。
一个年轻人走到我跟前,弯下腰:“陈理事长,郑县长请您留一下。”
休息室在三楼,一间小屋,一张桌子,几个沙发。
郑县长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坐。”
我坐下,把怀里那个袋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郑县长,您的稿子在我这儿。”
他没接,看着我。
“你自己换的?”
我说:“是我换的。”
“为啥。”
我把那三张白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因为我的稿子,今早也变成白纸了。”
他把稿子翻开,翻到第三页。
那段红线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问:“这段话,谁加的。”
我说:“不知道。但那袋子上的字,是我小叔子周建军的字。”
“他在县政府办,管材料。”
郑县长没说话。
他把稿子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胆子不小。”
我说:“郑县长,我一个编筐的,胆子能有多大。”
“我就是想着,我的稿子没了,没人会管。”
“您的稿子要是也没了,总得有人管。”
他看着我,看了挺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笑话我那种笑。
他说:“你先回去吧。”
那天下午四点,婆婆打电话来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骂:“陈晓兰你个扫把星!”
“你把建军害成啥样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建军让县里叫去谈话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妈,我的稿子……”
“你少跟我提稿子!你就是见不得建军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合作社的院子里,太阳挺好,柳条在墙根堆着。
晚上七点,建民回来了。
他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进屋,坐下,没脱鞋。
“建军媳妇来家里哭了一下午。”
我说:“哭啥。”
“哭他男人要丢工作。”
我说:“那我的稿子是谁换的。”
他不吭声,从兜里摸烟。
摸了半天,烟盒是空的。
他把空盒攥在手里,攥得瘪瘪的。
第二天晚上,婆婆让我们回老宅。
一进门,刘艳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
婆婆拍桌子:“今天把话说清楚。”
刘艳开口了:“嫂子,我们家哪点对不起你。”
我说:“你问我?”
她说:“建军就是怕你上台说错话,给你换了张纸,又不是害你命。”
我说:“那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三张白纸,我不丢人?”
她说:“你不是讲得挺好吗,电视上都播了。”
我说:“那是赶巧了。”
她说:“那你也不能把他往死里整啊。”
我说:“我整他?我一句话没往外说,是他自己的稿子露了馅。”
门开了,建军进来。
他喝了酒,脸红的,领口敞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坐下。
婆婆给他倒了碗水,他没喝。
“嫂子。”
我看着他。
“我就是想让你别讲。”
我说:“为啥。”
他说:“那个五十万的项目,马德胜的设备都定了。”
我说:“那厂子在哪儿。”
“在镇上,租的院子。”
“有工人吗。”
他不说话。
我说:“我们二十六个人,去年编了八十六万的货。”
“那个厂,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嫂子,我也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
他说:“我在单位十年了,还是个副科长。”
“这回要是办成了,主任说能给我往前挪一挪。”
“我儿子明年上高中,我想送他去市里。”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婆婆在旁边说:“你一个女人,挣那么多钱干啥,够花就行了。”
我说:“妈,去年张桂英家闺女上学,学费是编筐编出来的。”
婆婆说:“那是她家的事。”
我说:“妈,您这辈子,就没觉得我干的是正事?”
她没答。
她把桌上的碗往里推了两寸,推到刘艳跟前。
“喝水。”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站起来。
“妈,那我回了。”
走到门口,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声:“嫂子。”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十来天,县里下来了通报。
周建军被通报批评,从县政府办调到了县档案馆。
婆婆在电话里哭了一场,没骂我。
那个五十万的项目,重新报了一遍材料。
四月初,公示贴在镇政府门口的墙上。
我们合作社拿了三十万,另外二十万给了镇上另外两个点。
马德胜那个厂,没份。
村里人见了我,话就多了。
有人问我:“兰子,听说你小叔子……”
我说:“别提了。”
张桂英替我说:“人家兰子一个字没往外说,是县里自己查的。”
四月初八,郑县长来了柳河村。
没提前打招呼,两辆车,停在村口。
他进了我们的院子,蹲在柳条堆边上,抓起一把闻了闻。
他说:“这柳条,是去年秋天割的?”
我说:“是,割了得泡三天,剥了皮才能用。”
他点点头。
他进了那间编筐的屋子,二十几个妇女都站起来了。
他摆摆手:“都坐,该干啥干啥。”
他走到张桂英跟前,看她手里那个筐。
“这是编到哪一步了?”
张桂英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回……回领导,这是编底。”
“一天能编几个?”
“一个半。”
“一个卖多少钱?”
“大筐三十五,小的十八。”
郑县长扭头看县政府办那个主任:“听见没。”
主任点头:“听见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才走。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以后稿子,多打一份。”
我说:“知道了。”
他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我还站在门口。
五月里,合作社接了个新单子,是省城一家超市要的收纳篮。
我把合同拿回来那天,在院子里念给她们听。
我念:“甲方,省城……”
张桂英说:“兰子,你念这个,跟念发言稿一个调。”
大家都笑了。
念完了,我把合同夹进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柳河村 陈晓兰”几个字还在,圆珠笔描过两遍,有点发黑。
那三张白纸,我没扔。
我把它们夹在袋子最里头,当垫纸用。
四月里,河滩上的柳条抽了新芽。
下午三点,日头斜着照进院子,柳条的青味混着麻绳的味儿。
我坐在小板凳上,教新来的两个媳妇编底。
一个叫小翠,一个叫小敏,都是去年刚嫁过来的。
小翠编了两圈就散了,急得脸通红。
我说:“别急,手别攥那么死,柳条是有脾气的。”
她说:“嫂子,你手咋这么多口子。”
我摊开手给她看,掌心横七竖八,口子都结了痂。
我说:“编三年,就有了。”
收工的时候,建民骑着三轮车来接我。
他在院门口停住,没进来。
“报纸上登你了。”
我说:“登就登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报纸,递给我。
“你念念。”
我说:“你自己不会看。”
“我看不清。”
我把报纸展开,念:“柳河村柳编合作社,带动四十七户妇女就业……”
念到一半,我停了。
“咋不念了?”
我说:“没啥,回家吧。”
车到村口,看见婆婆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
她跟前搁着一个筐,是我们合作社的。
我下车,走过去。
“妈,您咋在这儿。”
她说:“路过。”
她拿起那个筐,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筐编得密。”
我说:“桂英编的。”
她把筐放下,站起来,拄着拐棍往镇上走。
走了两步,回头说:“你那个……下回上台,多打一份稿子。”
我说:“知道了,妈。”
晚上,风从河滩上过来,吹得院里的柳条沙沙响。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柜子里拿出来,立在电视柜上。
袋子有点瘪,里面装着合同,还有那三张白纸。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