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座位旁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周屿,而是靠窗坐着的男人。
深灰色衬衫,黑色长裤,手腕上戴着那块我送他的表。
沈岸。
我整个人僵在过道里,手指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半天没动。
身后有人催我:“女士,麻烦让一下。”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侧身,却因为动作太急,鞋尖绊住了箱轮,差点整个人栽到座位上。
沈岸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根本不认识我。
我却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清漪,怎么了?”周屿站在我身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车厢里人来人往,行李架上不断传来箱子碰撞的声音。广播正在提醒乘客保管好随身物品,孩子在前排哭闹,窗外的站台灯一盏盏往后退。
只有我们三个人,像被钉在了这一小块座位上。
沈岸坐在我的左边。
周屿的位置在我右边。
我夹在他们中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哥,”周屿先开了口,声音明显不自然,“你也去青岚镇?”
沈岸把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也没有讥讽。
我宁愿他当场发火。
至少那样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低头看着手机,像身边坐着的只是两个陌生人。
我坐下以后,手心一直在出汗。
三天前,沈岸问我周末有什么安排。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洗菜,故意背对着他,装作很随意地说:“单位临时有培训,可能要去外地两天。”
他站在玄关换鞋,停了几秒:“周末培训?”
“嗯,临时通知的。”
“去哪儿?”
“北边一个小县城。”
我没敢看他,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
他没有继续问,只说:“注意安全。”
我当时还偷偷松了口气。
可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培训。
我请了两天假,和周屿一起去青岚镇看一座刚开放的古窑遗址。周屿是博物馆的修复师,我们大学时就是同专业,认识快十年了。那座古窑里出土了一批民间瓷器,他一直想去现场,我也想看看。
我知道沈岸不喜欢周屿。
准确地说,他不喜欢我和周屿之间那种熟悉。
周屿知道我胃不好,知道我喝咖啡会心慌,知道我一紧张就会反复摸耳垂。很多时候,周屿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而沈岸,明明是我的丈夫,却常常连我为什么不高兴都不知道。
我们结婚四年,日子过得不坏。
沈岸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忙起来经常半夜回家。我在出版社做编辑,工作不算轻松,但比他规律。最开始我会等他,给他留饭,问他项目进展。
后来我问一句,他回一句。
我说今天被领导批评了,他说:“别往心里去。”
我说最近睡不好,他说:“早点睡。”
我想和他聊聊我们的关系,他却总是揉着眉心:“清漪,能不能别在我最累的时候谈这些?”
久而久之,我也不再谈了。
周屿重新联系我以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很轻松地跟他说话。我们聊古陶、展览、书,聊路边吃什么,聊学生时代那些荒唐的小事。
我没有想过背叛婚姻。
我只是想暂时离开那个让我透不过气的家,喘两天气。
可现在,沈岸就坐在我旁边。
高铁驶出站台,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楼房变成模糊的影子,玻璃上倒映出我们三个人的脸。
沈岸始终没有看我。
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问他要不要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
我心里一沉。
这是他加班时的习惯。我曾经说过很多次,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他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却从没真正改过。
乘务员又问我:“女士需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橙汁。”
“先生呢?”
周屿要了矿泉水。
沈岸付了三杯饮料的钱。
他把咖啡拿在手里,橙汁递给我。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下,他立刻收回手,连一句话都没有。
我握着纸杯,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岸看着窗外:“出差。”
“你不是说周末要去外地吗?”
“是。”
“那你为什么坐这趟车?”
“顺路。”
我差点笑出来:“你们设计院的项目,什么时候顺路到青岚镇了?”
沈岸侧过脸看我。
“你觉得我是跟踪你?”
他语气依旧很轻,却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
周屿在旁边咳了一声:“沈哥,这事其实……”
“你不用解释。”沈岸打断他,“我没问你。”
周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看着沈岸,压低声音:“我只是去看展,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
“那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后悔了。
沈岸的手指停在咖啡杯上,过了很久,他才问:“我什么样子?”
“你一路不说话,像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你没犯错吗?”
车厢里空调风呼呼地吹着,我却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我只是请假出来玩两天。”
“那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回答。
沈岸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不会回答。
他重新转过脸去,继续看窗外。
这种沉默比吵架更让人害怕。
过了半个小时,车进入隧道,车厢里一下暗了下来。周屿借着黑暗给我发消息。
“要不我去后面的车厢?”
我低头回复:“别走。”
如果周屿离开,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沈岸。
消息刚发出去,我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隧道外的光重新亮起来,沈岸看着我的手机:“怕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抬起头:“你偷看我消息?”
“你手机就在我眼前亮着。”
“那你想怎么样?直接把我赶下车吗?”
沈岸沉默了几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车票,放到小桌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骤然缩紧。
那张票不是他现在这个座位的。
是我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
“你原本坐那里?”我问。
“嗯。”
“为什么换到这里?”
沈岸看着我,终于没有再回避:“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想怎么过这个周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订票那天。”
“你看我手机了?”
“你的电脑没关,订票页面一直开着。”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我请假,知道我和周屿同行,也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我声音发紧。
沈岸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我问过。”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问你周末是不是有事,你说有培训。”
我说不出话了。
“昨天我又问你,想不想一起吃饭。你说看情况。”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清漪,我已经问过了。是你不愿意告诉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周屿突然说:“沈哥,她不是故意……”
“她是不是故意的,你比我清楚吗?”沈岸看向他。
周屿被问得脸色难看,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有误会。”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沈岸说,“她想和你一起出来玩,不想让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车厢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拆零食包装,所有声音都离我很远。
我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周屿有什么?”
沈岸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在一起轻松。”
这句话比质问更难受。
因为我无法反驳。
我确实很久没有在沈岸面前轻松地笑过了。
“那是因为他不会什么都不说。”我低声道,“我告诉你工作上的事,你说累;我想跟你看电影,你说没空;我想跟你出去走走,你让我等一等。沈岸,我不是突然变成这样,是你一点点把我推远的。”
沈岸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骗我?”
“我只是想出去两天。”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看你皱眉,看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和他去?看你最后说一句‘随便你’?”我红着眼睛问,“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沈岸没再说话。
这时,广播提示列车即将到达临河站。
沈岸看了一眼手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愣住:“你要下车?”
“嗯。”
“你不是去青岚镇吗?”
“临时有事。”
“什么事?”
“回去。”
他把电脑装进包里,动作干脆得像已经决定了很久。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能就这么走。”
沈岸低头看着我的手,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们还没说完。”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没有。”我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我现在告诉你。”
他看着我,没动。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在家里很孤单。因为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打扰你。因为我不知道你还需不需要我,所以我才想去一个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价值的地方。”
沈岸的眼神终于变了。
可他没有坐回去,只是问:“那你需要我吗?”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我不敢轻易回答。
“我需要。”我说,“但我不需要一个只会给我买东西、按时回家的丈夫。我需要你真的跟我说话,听我说话。”
列车开始减速。
沈岸的手腕还在我掌心里,他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回应。
我又说:“我骗你是我的错。你可以生气,可以不跟我一起去。但你不能用沉默惩罚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替我们做决定。”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留下来,或者明确告诉我你不想留下。”我盯着他,“别让我猜。”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站台上的风裹着潮气扑进来。
沈岸站在原地,周围的人拎着行李陆续下车。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催促他让一下,他却像没听见。
我以为他会走。
可他最后只是重新坐了下来。
“我不下车了。”他说。
我松开手,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原谅你。”沈岸补充道,“是因为我也有话没说完。”
周屿识趣地站起来:“我去车厢连接处待一会儿。”
这一次,我没有拦他。
周屿走后,座位旁终于安静下来。
沈岸看着我,声音很低:“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一直以为,结婚以后,很多事情不用每天说。你会懂,我也会懂。”
“可我不懂。”
“我现在知道了。”
他把那张原本的车票折起来,塞回口袋。
“我换座位,不是为了抓你。”他说,“我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和我过了。”
我心口一疼:“那你确认到了吗?”
“没有。”他看向我,“我确认到的是,你在躲我,而我也在躲你。”
列车重新启动,窗外的站台慢慢向后退。
沈岸没有再碰我,也没有立刻说什么好听的话。我们之间的裂缝不会因为他留下来就自动消失。
但他至少没有继续沉默。
我也没有再躲。
到达青岚镇后,周屿去和工作人员联系参观的事。我和沈岸站在出站口,谁都没有先往前走。
过了很久,他问:“还看展吗?”
“看。”
“我能一起吗?”
我看着他:“你不是对这些没兴趣?”
“可以试试。”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你看不懂怎么办?”
“那就问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
不是敷衍,不是礼貌,也不是为了结束话题。
我点头:“好。”
那天我们一起进了窑址展馆。
周屿在前面讲解,沈岸跟在我身边,听得很认真。走到一件修复好的青釉碗前,他忽然问我:“这种裂纹,真的能修好吗?”
我看着玻璃柜里的碗:“能修,但修过以后,痕迹还在。”
“那修它有什么意义?”
“至少它还能继续被使用。”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人也一样吗?”
我偏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展柜里的碗。
我说:“人不一样。人不是非得修成原来的样子,才算好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随后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这次我没有躲。
回程时,他主动替我买了橙汁,自己还是要了黑咖啡。
车厢里依旧有人喧哗,窗外的田野和房屋飞快后退。周屿坐在另一排,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沈岸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以后你想和周屿出去,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看着他:“你不会阻止?”
“我会不舒服。”
“那怎么办?”
“我告诉你。”
我低头笑了:“这算进步吗?”
“算。”
“那我也告诉你。”我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不再骗你。但如果你再把我晾在一边,我也不会假装没事。”
沈岸看了我一眼,点头:“可以。”
高铁一路向前。
他仍旧话不多,仍旧会把咖啡喝得一滴不剩,可这一次,他没有把我当成空气。
车到站时,他先下车,再回头朝我伸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走下站台。
那趟车上,他曾经坐在我旁边,全程一言不语,吓得我以为自己的婚姻就要到头。
后来我才明白,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丈夫坐在邻座,也不是他发现我骗了他。
最可怕的是,两个人明明挨得那么近,却都以为对方已经不需要自己。
这一次,我们没有把沉默带回家。
沈岸牵着我走出车站,走了几步,忽然问:“明天想吃什么?”
我抬头看他:“你明天不加班?”
“不了。”
“真的?”
“真的。”
我笑着说:“那吃火锅。”
他皱了皱眉:“你胃不好。”
“那你陪我吃清汤。”
“好。”
夜色落下来,站前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们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松开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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