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划粉在牛仔裤上走了一道白印子。

我捏着剪子跟上去。到膝盖弯那儿,手底下慢了半拍——赵姐从门口探头进来,说周晚,你婆婆真能聊,刚才在小区门口跟人站了二十分钟,问你儿子这房子买的时候多少钱。

我说哦。

手底下那道白印子剪完了,没剪歪。

那天是婆婆来的第九天。

铺子叫晚晚改衣,卷帘门拉一半,门口支一张裁衣台。台面压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垫着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年历,去年的。玻璃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划粉灰,擦了又有,擦了又有,后来我就不擦了。

我叫周晚,在这条桐花街上改衣服,改了八年。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都往小了改。裤腰大了改小,袖子长了改短,裙摆长了裁掉一截。话说出口之前,我也先在嘴里剪一刀。剪完了再往外说,剩下的就三个词:行,没事,搁那儿吧。

陆平说我脾气好。我妈说我闷。果果说她妈妈的手最稳。

果果六岁半,秋天刚上的小学。她从三个月大开始,是我妈带的。

我妈带了六年。

上个月我姥姥在老家摔了一跤,我妈得回去。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给果果梳头,梳到一半手机响,她接了,站在阳台上说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的,手还在梳,梳子卡在果果头发里,果果喊疼。

我妈说,哎呀妈呀,奶奶手重了。

她一直让果果叫她奶奶。她说叫姥姥外道。

我妈走的第二天,陆平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说,我妈想来住一阵。

我说,来呗。

婆婆就来了。一个旧皮箱,一个蛇皮袋,袋里装着一床棉被,棉花是她自己弹的。她说你们这楼里暖气足,我带着压箱底也踏实。

九天里,婆婆做了九天的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果果不吃咸菜,每次都用筷子拨到碗边。婆婆看一眼,不说话。

九天里,婆婆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过三次,叠成她的叠法,袖子往背后折,方方正正像块豆腐。我叠衣服是平铺对折。我没说。她也没说。第二天我重新叠一遍。

九天里,婆婆问过我一回,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够花。她哦了一声。

九天里,陆平说了四回你别多想。

今天晚上我洗碗。洗到最后一个是婆婆带来的搪瓷缸,缸子外头掉了两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我用钢丝球蹭,蹭不掉,就算了。

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客厅门口,拖鞋蹭了一下地砖。

婆婆的声音从沙发那边过来,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

“……我跟你说个事。这房子该写她名字。”

我站在门口。手还是湿的。

02

我没进去。

我退回厨房,把抹布拧了一遍,又拧了一遍。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我伸手把它拧死。

那天晚上我躺在果果旁边,听她呼吸。陆平进来的时候床垫沉了一下。他躺下,翻了两个身,很快就睡着了。他一向睡得快。

我睁着眼睛到三点。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旧煮了粥。咸菜是她自己腌的,切得细,拌了点香油。果果把咸菜一根一根拨到碗边,堆成一小撮。

婆婆说,我小时候有口咸菜就不错了。

我说,她随她爸,吃不了咸。

婆婆哦了一声,把果果拨出来的那一小撮夹进自己碗里,就着粥吃了。

陆平在穿鞋,一边穿一边看手机。他这个人,早上从来不看人。

婆婆忽然问,你们这房子,贷还有几年。

我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陆平说,还有十来年吧。

婆婆说,哦。

就没了。

我等着她说下一句。她没说。她低头喝粥,喝得很响。她喝粥一直很响,九天了,我还是没习惯。

果果背上书包,陆平送她上学。门关上,家里就剩我们两个。

我把碗收进水槽。婆婆站起来要接,我说我来。

她站在我旁边,没走。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昨天跟陆平说什么呢。

水哗哗地流。我把碗泡进水里。

婆婆停了几秒。她说,没说什么。

她又说,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行。

她转身出去了。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走到阳台,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车声一下子涌进来。

我站在水槽前,手泡在水里,凉。

碗洗完,我把水池擦干,抹布挂好。我照常去铺子,开门,拉卷帘门,把裁衣台擦一遍。上午来了三个客人,一个改裤脚,一个换拉链,一个要把她妈的旧大衣改成小的。

那个大姐说,师傅你手真巧。

我说,改衣服不难,难的是不知道人家想改成什么样。

她说,那倒是。

我低头拆那件大衣的里子。线拆到肩膀那儿,我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婆婆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拿刀刻的。

这房子该写她名字。

她说的她,是哪个她。

那间屋里的三个人。她,陆平,我。

我三十四了。这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妈拿了三分之一。那时候她刚退下来,把自己攒的那点钱取出来,说你们先拿着,不用还。房本下来那天,是陆平去办的手续。那天我铺子里赶一批校服的活,走不开。

本子上写的是陆平一个人的名字。

这事我六年没提过。不是忘了。是每次想说,话到嘴边,我自己先把它剪了一截,剩下算了两个字。

我拆完里子,把线头收进铁盒里。

下午四点半,我去接果果。校门口人多,我站在梧桐树底下。婆婆也来了,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豆腐。她大概没看见我。她右腿落地的时候要顿一下,走得比人慢。

我看着她过马路。她走到一半,绿灯闪了,一辆电动车擦着她过去。她往后缩了一下,手抬起来挡了一下脸。

我喊了一声妈。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说,我买了豆腐,晚上炖鱼。

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在家待着闷。

我们一起往回走。她走得慢,我也走得慢。果果从校门口跑出来,先看见我,再看见她,喊了一声奶奶。

婆婆说,哎。

她把豆腐换到左手,右手去牵果果。果果把手缩回去了,跑到我这边来。

婆婆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裤腿。

03

那天晚上陆平回来得晚。他在小区物业做维修,哪家水管漏了都得他去。

我给他热了饭,他坐在餐桌前吃。婆婆已经睡了,果果也睡了。

我坐在对面看他吃。

我说,你妈在老家,一个人住多久了。

陆平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我爸走了以后吧。快八年了。

我说,她这次怎么突然想来。

他把筷子放下。

他说,上个月老家下雪,她在院子里滑了一跤。

我说,怎么不早说。

他说,她没说。是隔壁刘婶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她躺了两天才爬起来,那两天就啃了两个凉馒头。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多想。

又是这四个字。

我没说话。我看着桌上那盘豆腐炖鱼,鱼肉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皮。婆婆炖的鱼,姜放多了,有点冲。我吃了半碗饭,没吃鱼。

陆平说,她就是想来看看。

我说,嗯。

他说,她那人不大会说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洗碗。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开得很小。我一边冲一边想我妈。

我妈带果果那六年。果果三个月的时候夜里闹,我妈抱着她在客厅走,一走两个小时,走完把果果放下,自己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坐下。我妈的腰就是那时候坏的。

我妈有一次跟我说,周晚,我腰疼。

我说,妈你去看看。

她说,看什么看,费那事。

我说,那我给你挂号。

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后来我也没挂。这事我记了三年。

我妈走之前那天晚上,收拾行李收到十一点。她把冰箱贴底下压着的果果的画拿下来,卷起来,塞进行李箱。她说这个我带走。

她临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婆婆要是来,你别跟人家甩脸子。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当时说,我知道。

我其实不知道。我那时候心里就一句话,我妈带了六年,她凭什么一来就……

后面那半句我没想完。想完了太难听。

我不是气谁。我就是觉得,这六年里,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我妈。

我洗完碗,去阳台收衣服。婆婆晾的裤子还挂着,一条黑的。我拿下来叠的时候,摸到膝盖那儿,硬硬的,是里面缝了一块布。针脚很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我把裤子叠好,放在沙发上。

回屋的时候,我路过婆婆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我站了一会儿。

有很小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是她在揉腿。

04

那几天我睡不好。夜里三四点醒,醒了就躺着,听陆平的呼吸,听楼下的猫叫。

睡不着我就去铺子。反正活多。

那天晚上我十一点去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在里面开了灯。灯管有点闪,闪三下才稳。

台子上堆着五件活。一件校服裤改短,一件风衣换里子,两件裙子收腰,还有一件老棉袄,是楼上老太太拿来的,她说她孙女嫌土,她想改小了自己穿。

我先改校服裤。量,画线,剪。剪完锁边。锁边机有点卡,我踩了两下没走线,第三下才走。走歪了。

我拆。

拆完重新踩。又歪了。

我又拆。线头拆出来一小堆,像谁的头发。

第三次踩的时候,我手在抖。

我把那件裤子放下,坐着没动。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对面卖早点的老周收摊了,把塑料凳一张一张摞起来,摞得咚咚响。

我起身,把台子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拿出来。

盒子里是纽扣。我这八年攒的。每件不要的衣服上,我都把扣子剪下来扔里头。白的黑的灰的,透明的,牛角的,贝壳的,塑料的,什么都有。

我把盒子翻过来,哗啦一下全倒在台子上。

然后我一颗一颗捡,按颜色分。白的放左边,黑的放右边,灰的放中间。捡完了,看看不对,又把白的按大小分两堆。

分完,我又全推回去,重新分。

我不知道我分了几遍。

八年,我把别人的衣服都改得服服帖帖,就我自己一直没合身。

后来我停下来,手撑着台面。台面上那层划粉灰蹭在我手腕上,白的一道。

我妈带了六年。

我妈的六年,一天一天,就是这么过来的。果果夜里发烧,我妈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果果学走路,我妈弯着腰在后面跟,跟了两个月。果果上幼儿园第一天哭,我妈在幼儿园门口站到中午,没敢走。

这六年,没人给她记工。也没人提。

婆婆来了九天。

九天里她做了九顿饭,收了三次衣服,问了我一次收入,炖了一次鱼。

然后她说,这房子该写她名字。

我一边觉得她不容易,一边觉得我妈的六年没人提。这两样东西搁在我胸口,谁也不让谁。我知道她摔过一跤,知道她一个人啃了两天凉馒头,知道她右腿落地要顿一下。我也知道这些跟我妈那六年没关系,跟这房子没关系。

可我心里就是堵。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不疼,就是走一步硌一下。

我把纽扣装回盒子里。

装到最后,盒底粘着一颗扣子。很小,白的,四孔的,塑料的。不知道是哪件衣服上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

我用指甲把它抠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进口袋。

我关了灯,拉下卷帘门。外面在下小雨,不大,落在脸上凉。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陆平。他撑着一把伞,伞歪着,半边肩膀湿了。

他说,我来接你。

我说,嗯。

他说,我妈说你今天没怎么吃饭。

我说,不饿。

他说,你别……

我说,陆平。

他说,啊。

我说,我妈带了六年孩子。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伞还是歪的。

过了几秒,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就行了。走吧,果果明天还要上学。

05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

铺子里少了卷白线,我想着家里抽屉有,就回去拿。到家三点多,果果还没放学。

门没锁严。我推门进去,屋里有声音,从阳台那边来的。

婆婆在打电话。她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大概以为家里没人。

我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嗯。我跟他说了。写她的名。

停了一会儿。

她说,你懂啥。人家妈带了六年。我这心里有数。

停了一会儿。

她说,我在这儿住着,我又不是来要东西的。我这把年纪,我要那干啥。

停了一会儿。

她说,行了行了,你别跟人说。挂了。

我在玄关站着,一只手还扶着鞋柜。

婆婆从阳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拿点线。

她说,在我屋里桌上呢。我上午给你拾掇屋子,看见你那线搁在果果书包底下了,我给你拿出来了。

我说,哦,谢谢妈。

她说,谢啥。

她走到厨房去了,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很大。

我进她屋。她住的是原来我妈住的那间。屋里没什么东西,一个皮箱搁在墙角,皮箱盖开着,里面叠着几件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毛衣,深灰色的,领口那儿已经起球了。

桌上放着一卷白线,还有一个铁盒子,方方的,掉了漆。盒子开着一条缝。

我没打开。我拿了线就出来了。

走到客厅,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她削苹果皮不断,一圈一圈的,削完整个苹果还是圆的。

她说,吃不吃。

我说,不了,我回铺子。

她说,晚上回来吃。

我说,嗯。

我换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她说,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下楼的时候走得慢。

写她的名。

人家妈带了六年。

这两句在我脑子里来回过。我一遍一遍地想,想她那半句话的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我想不起来。我只听见了中间那一段。

也许她说的她,是我。

也许她说的她,是她自己。

也许她说的根本是老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是婆婆拉的那副,她喜欢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不留。

晚上陆平回来,进屋换鞋,我在厨房热汤。

他站在厨房门口,挠了挠头。

他说,我妈让我问你,哪天有空。

我说,干啥。

他说,她说去趟房管那边。她说加名字要两个人都到场,还得带……

我说,改天吧。

他说,哦。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拿勺子搅了两下。

那天晚上,我把口袋里的那颗白扣子掏出来,找了针线,缝在我那件灰外套的内衬上,就在左边口袋下面。

缝完我把衣服翻过来一看,扣子缝反了。四个孔朝里,正面是个鼓包。

我没拆。就这样吧。

06

房本的事,一直没去办。

不是不办。是我一直说改天。陆平问过两次,我说改天。他就哦一声。婆婆没问过我,她只问陆平。

后来有一天,陆平说,妈说那个事,等你有空。

我说,知道了。

就再没提。

婆婆还住着。她还是把衣服叠成豆腐块,我还是第二天重新叠一遍。她还是说菜咸了。有一回我炖了排骨,她尝了一口说,盐放早了。我说嗯。第二回我炖排骨,她又尝了一口,说,这回行。

那天早上我去铺子,路过缝纫机的时候,看见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我妈的顶针。

黄铜的,上面全是小坑,是我妈用了三十年的那个。我妈走的时候忘在抽屉里了。这九天我一直没动它,就搁在那儿。

现在它被擦过了,亮了一点,摆在台面正中间,摆得很正。

我拿起来戴上,套在中指上。松。

我把顶针摘下来,放回台面。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婆婆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在补一双袜子。她手上也戴着一个顶针,铁的,比那个旧,边都磨圆了。

我们俩谁也没说顶针的事。

我端了杯水过去,放在她旁边的小凳上。

她说,你公公走那年,本子上就他一个人的名。我拿着那个本子跑了好几趟。人家说,得先去开证明。

她低头穿针,穿了两次没穿进去。

我伸手把线头捻了捻,递给她。

她说,嗯。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那边挺吵,像是在院子里。她说姥姥能下地走了,就是慢。她说她腰好点了,天冷了不碍事。

我说,妈。

她说,啊。

我说,你歇歇。

她说,歇啥,我这不挺好的。

她那边有人喊她。她说我先挂了啊。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我拉卷帘门。拉到底,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天还没黑透。卖早点的老周正在收摊,塑料凳摞得老高。

婆婆抱着果果,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等我。果果趴在她肩膀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婆婆右腿落地顿一下,顿一下,抱着孩子站得有点歪。

我走过去。

我把果果接过来。果果搂住我脖子,饼干渣掉在我领子上。

我弯腰去拎婆婆脚边那个袋子。袋子沉,是土豆。我换了个手拎。

婆婆说,明天那个豆腐别买超市的,菜场东头那家好。

我说,行。

我把果果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拎着那袋土豆。她走在我旁边,右腿落地顿一下。走到楼道口,声控灯没亮。她抬手拍了一下墙,灯亮了。她说,这灯。我说,嗯,得使劲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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