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的一声,一个搪瓷茶缸砸在客厅茶几上,水洒了一地。

我攥着菜刀的手停在案板上,半天没切下去。

客厅里,老伴正抹着眼泪数落大儿媳,大儿媳抱着轩轩,一边穿外套一边扯着嗓子顶嘴:“过不过了?不过趁早散!陈刚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不够我带轩轩回娘家过个年!”

沙发上,刚跑完两天长途的大儿子陈刚瘫在角落里抽烟,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腊月二十六,明天就是小年了。大儿媳闹着要带孩子回娘家,老伴舍不得大孙子,几句口角下来,又成了这副要掀锅的架势。

这把刀在老陈手里切了二十年菜,今天却连个萝卜丝都觉得切不动了。大儿子当年结婚,女方长得水灵,老陈心里高兴,觉得家里条件不差,掏空家底拿了十六万彩礼,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

当初以为就是家里添双筷子,多个人热闹,谁知道这双筷子挑剔饭菜咸淡,最后连锅都给掀了。这几年,大儿媳嫌家里穷,嫌老伴做饭不合口,逼着陈刚换了半挂大车跑长途。

陈刚累出一身腰椎病,每个月工资交上去,家里还是一分钱攒不下,三天两头闹离婚。老陈的头发就是这几年白透的。

正僵着,院子门响了。二儿子陈辉推开门,身后跟着个姑娘。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陈辉带对象林燕回来过节,事先打过招呼,老陈本来挺高兴,可现在屋里乱成一锅粥,茶几上水还在淌,老伴满脸泪,大儿媳抱着孩子梗着脖子。

这第一面,真怕把人家姑娘吓跑了。毕竟林燕家条件比他们好,这婚事老陈心里一直没底。

老陈赶紧拿围裙擦擦手,迎出去。

林燕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的烂摊子,脸上没露出半点嫌弃或者错愕。她把手里的两盒点心和一箱牛奶稳稳放在茶几边角上,笑着说:“阿姨,叔,我们回来了。这糕点是老字号的,排了半天队才买上。嫂子,轩轩又长高了吧?陈辉上回看见他在小区骑滑板车,还说要给他买个新护膝呢。”

这几句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大儿媳本来气鼓鼓的胸口落了下去,接了一句:“买啥护膝,费那个钱。”但手已经去拆点心的包装盒了。老伴也赶紧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笑:“小燕来了,快坐,家里这……乱糟糟的。”

林燕没急着坐,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径直走进厨房:“阿姨,叔,我正好帮您择菜。陈辉总说您包的饺子好吃,我今天得好好学学,以后做给他吃。”

老陈看着林燕系上老伴给的那条旧围裙,手脚麻利地拿起案板上的萝卜。水龙头开得不大,她洗得很干净,没弄出多大水声。老陈试探着问:“小燕啊,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叔。他们知道我过来,还让我给您带两瓶药酒,说您开五金店辛苦,胳膊腿容易疼。”林燕说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把萝卜切成了细丝,刀工比老陈还利落。

她接着说:“我跟陈辉处了两年,他脾气好,人也踏实。我爸妈见过他,挺满意的。”

老陈心里暗暗吃惊。这姑娘长得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但眉眼稳当。大儿媳第一年进门,嫌厨房油烟大,连门都不进,吃饭还得陈刚端到客厅。

今天林燕这一进门,顺了三个人的毛,没一句多余的话。这哪里是进了一间房,这分明是带了一股家风进来。

晚饭摆上桌,四凉六热。一家人围着坐下来,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大儿媳还在低头给轩轩挑鱼刺,老伴的脸色也不好看。老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这婚事。

“小燕,”老陈放下杯子,决定把话挑明,“你和陈辉也处了两年了,岁数都不小了。叔家里这情况你今天也看见了,不富裕,大儿子家也让你见笑了。陈辉在厂里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也就那样。你要是愿意嫁给陈辉,彩礼方面,你爸妈是什么规矩,你跟叔说,叔砸锅卖铁也尽量办。”

老陈说这话,其实是留了余地。家里现在存款只有三万,如果要彩礼,他得去借。

林燕放下筷子,没急着说话,先拿起茶壶给老陈添了点热水,又给老伴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背肉。

“叔,阿姨,我跟陈辉商量过。彩礼按我们那边的规矩,要八万八,图个吉利。但我爸妈说了,彩礼是看男方的诚意,嫁妆是给女儿的底气。这八万八带过来,我爸妈再添两万,一共十万,让我们小两口拿去提前还一部分房贷。房贷压力小了,陈辉也能安心工作。”

老陈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差点没拿稳。大儿媳在旁边听着,夹菜的筷子也停了,抬头看了一眼林燕。

“叔,我不图陈辉大富大贵,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我嫁的是陈辉,也是这个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大哥大嫂也是实在人,轩轩这么可爱,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林燕说得不急不躁,大儿媳脸一红,低头给轩轩喂饭,没再吭声。

饭后,老陈把陈辉拉到院子里抽烟。冬天的风冷飕飕的,老陈却觉得心里热乎。

“小燕说的彩礼和嫁妆,是真的?”老陈追问了一句。

陈辉吐了口烟圈,点点头:“是真的。林燕家不是大富大贵,她妈在社区医院,她爸开个小铺子。但她爸妈说,嫁女儿不是卖女儿,不能让小两口一结婚就背着债过日子。一分钱不让我们小家亏,还教她怎么持家。”

老陈蹲在台阶上,眼圈有点发酸。他想起当年大儿媳进门,要了十六万一分没带回,婚后天天嫌家里穷,钱全补贴了娘家弟弟。这几年家里天天吵,老陈觉得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灯都是灭的。

“这婚事,我点头了。”老陈站起来,拍拍陈辉的肩膀,“彩礼八万八,差多少,爸去借。但这钱到了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底气。你记住,以后结了婚,多听小燕的,人家有那底气,咱家这风水就顺了。”

老陈回屋的时候,客厅里的一盏老吊灯亮着。老伴和大儿媳居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晚会,偶尔搭两句话,没再吵。大儿子陈刚坐在地毯上,正拿着螺丝刀给轩轩修玩具车。林燕和陈辉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声很平稳。

老陈走过去,拿了一块抹布,把茶几上早上洒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屋里这几口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娶个媳妇,真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的事。

大儿媳进门,把这家的灯吹得摇摇晃晃,灯罩子都给熏黑了;今天林燕一进门,老陈觉得这盏灯好像被人稳稳托住了,罩子擦亮了,光直直地照下来,屋里暖烘烘的。

一个好女人旺三代,这话不是迷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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