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是老赵家楼下那家开了快二十年的家常菜馆,玻璃上还贴着春节没撕干净的福字角。包间不大,六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桌上的鱼香肉丝刚动了两筷子,老赵端着半杯啤酒,话头就拐到老周身上。

“你们听说没?老周进去了。”

这话一出口,夹菜的手都停了。坐老赵对面的是老周的远房表哥,刚把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了半天才问:“进去了?哪个进去了?”

“还能哪个,治安拘留。”老赵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放,杯底碰着玻璃转盘,发出一声脆响,“上周三夜里的事,扫黄查着的。”

包间里静了两秒。有人哦了一声,有人低下头扒饭,还有人偷偷去看坐在门边的周妻。周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超市工作服,袖口还别着员工牌,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悬在半空,半天没落到碗里。

“弟妹也在呢,我就直说了。”老赵叹了口气,“这事也瞒不住,他们公司都通报了。”

周妻的手一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没去捡,只是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掉眼泪。“我知道,我去派出所送的东西。”

这话比老赵刚才那句还炸。满桌的人都看着她,有人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儿劝起。服务员正好推门进来送汤,见气氛不对,放下汤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带得严严实实。

“罚了五千,当场交的。”周妻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派出所的人说,交钱可以走程序,人得在里面待够天数。我问能不能少两天,人家说这已经是从轻了。”

“五千?”老周表哥皱起眉头,“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八千。”周妻说,“这还不算完。他们公司人事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奖金四千全扣,工资也按缺勤算,七扣八扣下来,到手没几个钱。加起来一万二出去了。”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万二,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房贷的月供,哪一样不是掐着日子算的。

“公司还通报了?”老赵问。

“通报了。”周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全公司大会念的,说他违反治安管理,影响公司形象,记大过一次,调度岗也悬了,说不定要调去跟车装卸。”

老赵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包间里慢慢散开。“装卸工可比调度累多了,钱还少。”

“累点我倒不怕,他本来就是干体力活出身的。”周妻终于低下头,去捡桌上的筷子,手指碰到筷子的时候,又缩了一下,好像那筷子烫人,“我就是想不通,他图什么啊。”

没人接话。这种事,外人怎么好说。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鱼的香味混着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老赵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包间门又被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脸有点肿,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的还是那天被带走时的外套,领口皱巴巴的。他显然刚从派出所出来,直接就奔饭馆来了。

“你怎么来了?”周妻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我怎么不能来?”老周的嗓子有点哑,进门就往座位上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倒了半天是空的,又把茶壶往桌上一顿,“不就是进去待了几天吗,多大点事,你们至于摆一桌说我?”

“多大点事?”周妻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五千块罚款你说多大点事?这个月工资奖金扣没了你说多大点事?全公司通报你说多大点事?”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老周梗着脖子,“我不就是花了点钱吗,我又没动家里的存款,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我乐意。”

“私房钱不是钱?”周妻气得手都抖了,“那钱不是你加班熬出来的?不是从咱们家生活费里抠出来的?你倒大方,一下扔进去五千,还搭上一万多的工资奖金,咱们这个月房贷拿什么还?孩子下个月补习班费你交啊?”

“交就交!”老周嘴硬,“大不了我下个月多跑两趟活,这点钱还挣不回来?”

“挣回来?”老赵在旁边开口了,语气不重,却压得住场,“老周,你先别急着说挣。你那调度岗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真调去装卸,你这腰受得了?前年腰间盘突出住院花了多少钱,你忘了?”

老周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他伸手去摸烟,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再说了,”老赵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这事,真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老周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服气,“我一没抢二没偷,我就是花自己的钱,解决一下自己的需求,我又没动感情,又没说要跟她离婚,我怎么就对不起这个家了?”

“你说什么?”周妻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没对不起这个家。”老周反而越说越顺,像是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全倒出来了,“你算算,我每个月工资按时交,家里大事小事我都管,孩子上学我接送,老人住院我陪床,我哪点做得不好?不就是这么点事吗,男人嘛,在外头难免有个需求,我又没带回家,又没让你知道,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吗。”

“怕我多想?”周妻气得笑了,“你现在让全公司都知道了,让全亲戚都知道了,你就不怕我多想了?”

“那不是被抓了吗。”老周嘟囔了一句,“要是没被抓,你不也什么都不知道?日子不还照样过?”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人都愣住了。有人想笑,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憋了回去。老赵皱着眉头,刚要说话,就听见“啪”的一声。

周妻一巴掌甩在老周脸上。

声音脆得很,在不大的包间里来回撞。老周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周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刚才一直忍着的那股劲,好像一下子泄了,“周建国,你摸摸良心说,这些年我跟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跑调度早出晚归,我在超市站一天,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管孩子,我喊过一声累吗?你说你没对不起这个家,你把家当什么了?当旅馆?当饭馆?只要交钱回来,你在外头干什么都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周也有点慌了,他这辈子最怕老婆哭,“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周妻抹了把眼泪,声音却更稳了,“你刚才不是还挺有理的吗?你不是说没动感情就不算对不起家庭吗?我问你,在你心里,什么才算对不起?非得把人带回家才算?非得跟我离婚才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刚才在气头上,什么话都敢说,真被老婆这么一句一句逼问,反倒答不上来了。

老赵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这种话,他听过不止一次了。很多男人都这么想,觉得只要不离婚,只要还往家里交钱,外头那点事就不算事,顶多算个“男人都会犯的错”。可他们忘了,婚姻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是信。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老周表哥赶紧打圆场,“老周刚出来,肯定也饿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回家说?”周妻看着老周,眼神冷得像冰,“他刚才那话,就是回家说的话。我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明白了,这个坎,我过不去。”

“那你想怎么样?”老周也急了,“你还要跟我离婚啊?就为这么点事?”

“这么点事?”周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苦得咽不下去的东西,“在你眼里,什么是大事?钱被扣了是大事,岗要没了是大事,我心里难受,就是小事?”

老周又不说话了。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想倒水,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手放在桌布上,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老赵看着这两口子,突然想起前阵子陈建国找他喝酒的事。陈建国跟老周不一样,陈建国是搞装修的包工头,手里有钱,外头有人,老婆跟他闹了大半年,最后离了,分走了八十多万房产加五万赔偿,加起来八十五万。

可陈建国没被拘留,没被单位通报,甚至连案底都没有。

同样是在外头找了人,一个进去了,罚了钱,丢了面子,工作也悬了;另一个离了婚,分走了大半家产,却连一天牢都没坐。

这账,到底怎么算的?

老赵没急着说陈建国家的事。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理要一步一步讲。现在老周刚出来,两口子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再说了,很多事,得先让他们自己疼过了,才能明白过来。

“吃饭吧。”老赵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菜都凉了,先吃。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

没人动。老周捂着脸,周妻流着泪,一桌人面面相觑。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窗外的车声都显得格外远。

过了好半天,老周才放下手,脸上五道指印清清楚楚。他看着周妻,声音低了八度:“我错了,行了吧?”

周妻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马路上,车来车往,谁也不知道谁家里正在发生什么。

老赵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咸得发苦。他知道,老周这事,才刚刚开始。罚款是明面上的,扣工资是看得见的,真正难的,是以后日子怎么过,是躺在一张床上,还能不能睡得着,是吃饭的时候,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有说有笑。

这些,都不是钱能算得清的。

可他也知道,很多人不这么想。就像老周,他觉得自己没动感情,没要离婚,就不算对不起家庭。就像陈建国,他觉得自己挣了钱,给了家里好日子,外头再有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法律管不管,怎么管,管到哪一步,很多人其实根本没弄明白。他们只知道,嫖娼是犯法的,要被抓;出轨是道德问题,没人管。可为什么同样是婚外的事,差这么多?背后那本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老赵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慌。他看着眼前这对夫妻,想起陈建国离婚那天,在他办公室里红着眼睛说的那句话:“我以为只要给钱,就能把家稳住。”

稳住了吗?八十五万,把二十年的婚姻,稳成了一张离婚证。

老周呢?五千块罚款,一万多工资,还有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工作,以及一个快碎了的家。

这两笔账,哪一笔更重?

老赵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饭桌上的气氛,比菜还凉。

饭就这么冷着。老周表哥端起杯子想劝,又放下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算了”“往后改”,都像往火上浇油。

周妻忽然转过脸来,眼睛红得吓人,却没再哭。她看着老赵,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老赵,你刚才说,还有一个人,离了婚,分走大半家产,连牢都没坐。是谁?”

老赵放下筷子,没直接答。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也抬着头,眼里还有点不服气,像是等着听别人的事,好证明自己那点错真不算什么。

“是陈建国。”老赵说,“就是前年给我家装房子那个包工头,你们两口子还跟他吃过饭。”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嗨”了一声:“他啊?他不是跟他媳妇过得好好的吗?去年还说要换大房子呢。”

“换了。”老赵点点头,“房子是换了,家也散了。”

周妻往前坐了坐,背挺得很直。她刚才还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这会儿却像绷紧了的弦。她没催,就那么看着老赵,等着他往下说。

老赵给自己又倒了杯啤酒,没喝,只是用手指转着杯子。杯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陈建国的事,老赵是去年冬天知道的。那天陈建国突然给他打电话,说要到他办公室坐会儿。老赵以为是工地上有什么事,结果人一进来,眼圈都是黑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坐下就说:“老赵,我媳妇要跟我离婚。”

老赵当时还笑他,说你小子挣那么多钱,家里媳妇伺候得好好的,离什么婚,别瞎闹。

陈建国就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说他在外头有人了,跟了他三年,是个建材店的老板娘,离婚带个孩子。他以为自己藏得好,钱也拿回家,媳妇不会知道。结果去年秋天,他媳妇去给他送换洗衣服,在他工地宿舍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张产检单。

“产检单?”老周插了一句,嘴张得老大,“他、他还弄出孩子了?”

“没有。”老赵摇摇头,“不是他的。是那女的之前的。可你想啊,一个女人家,在自己男人枕头底下翻出别的女人的产检单,那心里是什么滋味?”

周妻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建国当时还觉得自己有理。他跟老赵算,说结婚二十年,他从一个小工头干到现在,手里有队伍,有活干,哪年不往家里拿个二三十万?房子是他买的,车是他买的,儿子上大学的钱是他出的,连媳妇娘家弟弟结婚,都是他掏的十万块彩礼。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媳妇。外头那个,不过是逢场作戏,是工地上应酬多,有人陪着说说话。他又没说要离婚,又没说要把外头的人接回家,怎么就不能过了?

“他也这么说?”老周忽然问,声音有点发紧。

“怎么说?”老赵抬眼看他。

“说……说自己没动感情,没要离婚,不算对不起家庭。”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周妻“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碟子都跳了一下:“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这话!跟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周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赵没接这个茬,继续往下说。

陈建国他媳妇,姓刘,叫什么老赵没细问,就知道人家以前也是纺织厂的工人,后来陈建国挣了钱,说你别上班了,在家伺候老人孩子,我养你。这一养,就是十五年。十五年里,陈建国早出晚归,有时候工地忙,几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家里老人住院,是她端屎端尿;儿子从初中到高中,是她天天接送;家里大小事,陈建国从来没操过心。

他以为他给了钱,就是给了全部。他以为媳妇在家待着,就是享清福。

可那天,他媳妇把那张产检单拍在桌上的时候,很平静。没哭,没闹,没摔东西。她就说了一句话:“陈建国,我们离婚吧。”

陈建国当时就懵了。他以为媳妇顶多跟他吵一架,回娘家住几天,他低个头,买点首饰,哄哄就好了。以前他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都是这么过去的。可这次不一样,他媳妇直接找了律师。

“找律师?”老周表哥忍不住插了一句,“至于吗?两口子的事,闹到法院去,多难看啊。”

“难看?”周妻冷笑一声,“人都把别的女人的东西带到家里枕头底下了,还怕难看?”

老周表哥被噎得没话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老赵说,陈建国一开始也不服。他跟媳妇说,离婚可以,房子是我挣的,存款也是我挣的,你这些年没上班,一分钱没赚,顶多我给你二十万,你走人。

他媳妇没跟他吵,只是让律师给他算了一笔账。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陈建国的名字,可那是用他婚后挣的钱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现在房子值一百五十万,贷款还剩三十万,净值一百二十万。按法律规定,一人一半,就是六十万。

“凭什么一人一半?”老周猛地抬起头,“房子是他挣的钱买的啊!他媳妇在家待着,又没出去赚钱!”

“在家待着就不算付出了?”周妻一下子火了,“老周你有没有良心?我这些年在家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妈,带大孩子,我就没功劳了?我要是不上班,你能安心在外面干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周嗫嚅着,又低下头去。

老赵看了老周一眼,慢慢说:“法律上,夫妻婚后挣的钱,不管是谁挣的,都是共同财产。哪怕一方天天在家做家务,没出去赚一分钱,另一方赚的每一块钱,都有对方一半。”

老周没吭声,手指在桌布上一下一下抠着。

这还不算完。老赵接着说,陈建国他媳妇的律师说,陈建国在婚姻存续期间,长期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属于重大过错,女方可以要求离婚损害赔偿。

“损害赔偿?”老周表哥皱着眉,“这又是什么钱?出轨还要赔钱?”

“要赔。”老赵点点头,“不是所有出轨都一定赔,得看程度。像陈建国这种,跟人家好了三年,还弄到宿舍里去,明显是重大过错。他媳妇提了五万块的损害赔偿,法院是支持的。”

“五万?”老周咂了咂嘴,“也不多啊。”

“不多?”老赵笑了笑,“你别急,听我把账算完。”

陈建国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凭什么我挣的钱要分给她一半,还要我赔她钱?我又没打她没骂她,她凭什么要赔偿?他还跟老赵说,我又没犯重婚罪,又没坐牢,她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拖个两三年,看谁耗得起。

“他也说没坐牢就不算事?”周妻的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想?只要不蹲大牢,就什么都不怕?”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头埋得更低了。

老赵说,后来是陈建国他儿子从学校回来,跟他谈了一次话。儿子说,爸,你要是真跟我妈闹到法院去,让全校都知道我爸在外头有人了,我这学也没法上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跟我妈好聚好散。

陈建国这才软下来。他不怕媳妇,可他怕儿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是他的命根子。

最后两人协议离婚。房子归陈建国,他给媳妇房产折价款八十万,再加五万块损害赔偿,一共八十五万。存款二十万,一人十万。儿子归女方,陈建国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直到儿子大学毕业。

“八十万加五万,八十五万?”老周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就这么给了?”

“就这么给了。”老赵说,“他媳妇说了,要是走法院,说不定判得还多。她已经让了一步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在心里算着账。五千块罚款,一万多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可人家陈建国,一下就出去了八十五万。

可人家陈建国,没拘留,没罚款,没被单位通报,没丢工作,连一天牢都没坐。

他忽然有点乱。以前他总觉得,嫖娼是犯法的,是大事,出轨是道德问题,没人管。可现在这么一算,到底谁的代价更大?

“他怎么说?”老周闷声问,“他就甘心这么给了?”

“甘心?”老赵哼了一声,“他甘心才怪。离婚那天,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挣了二十年的钱,一下就没了一半多。我又没犯法,凭什么?”

“凭什么?”周妻接过话,声音都在抖,“就凭人家跟了你二十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老人,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你。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人家在家给你守着这个家。你以为你给俩钱就了不起了?你那钱,有一半本来就是人家的!”

老周没说话。他想起这些年,周妻也是这样。他干调度,经常三班倒,有时候半夜才回家,家里永远有热饭热菜。他妈去年摔了腿,住院三个月,都是周妻床前床后地伺候,端屎端尿,连护工都没请。他呢?他除了往家里拿工资,还做过什么?

他以前总觉得,我挣钱了,我就是家里的功臣。我没跟你离婚,没把外头的人带回家,我就对得起你。

可今天听了陈建国的事,他忽然有点慌。

八十五万。那可是八十五万啊。

他干一辈子,能不能攒下八十五万都难说。人家陈建国好歹是个包工头,挣得多,给了八十五万,还能剩套房子,剩点存款。他呢?他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家里那套房子,值个一百来万,贷款还剩四十万,净值六十万,一人一半就是三十万。存款也就十几万,一人一半又是几万。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老周表哥问,试图打破屋里沉重的气氛。

“怎么样?”老赵叹了口气,“婚离了,房子归他了,可他也没住。儿子跟着妈走了,他一个人守着个空房子,回去连口热饭都没有。以前回家,衣服有人洗,饭有人做,家里干干净净的。现在呢?衣服堆成山,厨房都长霉了。他说他现在才知道,以前那个家,不是靠他一个人的钱撑起来的。”

周妻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别过脸,看着窗外,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不也是这样吗?老周总说他挣钱辛苦,可她在家,难道就轻松了?一天三顿饭,洗衣服拖地,伺候老人,接送孩子,哪一样不是活?哪一样不要时间不要精力?

可在老周眼里,这些好像都不算什么。好像她在家,就是在享福。

“老赵,”周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说,是不是出轨的人,只要没重婚,就真的不用坐牢?”

老赵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一般情况下,是的。单纯的出轨,哪怕是跟别人同居,只要没领结婚证,没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就不构成重婚罪,不会坐牢。”

“那嫖娼呢?”周妻又问,“嫖娼就一定要坐牢?”

“也不是坐牢,是拘留。”老赵说,“嫖娼是治安违法,最多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不是刑事犯罪,不会留下案底,可拘留记录是有的。像老周这样,单位知道了,处分是跑不掉的。”

“所以……”周妻慢慢转过头,看着老周,眼神里说不清是悲哀还是愤怒,“你是因为被抓了,丢了工作,罚了钱,才觉得自己错了。要是没被抓,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对的?觉得自己没动感情,没要离婚,就不算对不起我,不算对不起这个家?”

老周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的,可他心里清楚,他以前就是这么想的。他甚至还觉得,比起那些在外头养小三、要离婚的男人,他已经算好的了。他不过是花了点钱,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又没动感情,又没影响家庭,怎么就不行了?

可现在,他有点说不出口了。

老赵看着这两口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很多男人都有这个糊涂想法。觉得嫖娼是花钱买服务,两厢情愿,不牵扯感情,就不算对不起家庭。觉得出轨只要不离婚,就还是顾家的好男人。

可他们忘了,婚姻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是信任,是忠诚,是两个人一心一意把日子过好的那份心。

法律能管的,是底线。嫖娼违法,所以要拘留罚款,那是法律在管社会秩序,管公序良俗。出轨不坐牢,那是因为法律管不了人心,管不了感情,管不了你爱谁不爱谁。

可法律不管,不代表就没有代价。

陈建国的代价,是八十五万,是二十年的婚姻,是儿子的疏远,是一个空落落的家。

老周的代价,是五千块罚款,一万多工资,是记大过的处分,是快要保不住的工作,还有周妻心里那道永远也抹不去的疤。

哪个更重?

老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已经温了,涩得难以下咽。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街灯更亮了,照得屋里人的脸忽明忽暗。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鱼香肉丝上凝了一层白油,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老周表哥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是什么味。

他本来是来劝和的,可听了陈建国的事,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劝周妻算了?可换作是他媳妇遇到这种事,他能算了吗?劝老周认错?可老周那副样子,明显是口服心不服。

“老赵,”老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我这事,会不会也像陈建国那样,要……要分财产什么的?”

周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老周,眼里的泪一下子就干了。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一样,看了他好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周,”她一字一句地说,“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老周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就去摸烟,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烟盒,“啪”地拍在桌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嘴硬,可声音明显虚了,“我就是……就是问问。我又没像陈建国那样,要跟你离婚。”

“你还敢提离婚?”周妻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老周,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十六年,我跟着你起早贪黑,超市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洗衣管孩子。你倒好,拿着我一分一分省下来的钱,去干那种脏事!”

“我都说了我错了!”老周也急了,脸涨得通红,“你还要我怎么样?罚款也交了,工作也快没了,我都已经受罚了,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

“受罚?”周妻冷笑,“那是公安局罚你,不是我罚你。法律能管你拘留,能管你罚款,能管你伤了我多少心吗?能管这日子以后还能不能过吗?”

老赵一直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两口子吵。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得等他们把心里那股火先撒出来。

老周表哥在旁边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地给老赵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劝劝。

老赵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

等两口子吵得都有点累了,老赵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俩先别吵。老周,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事比陈建国轻多了?人家花了八十五万,你才花了不到两万,所以你亏吃得小,你媳妇就该原谅你?”

老周低着头,没说话,可那表情,分明就是这么想的。

“我告诉你,你错了。”老赵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们俩这事儿,根本就不是一码事,账不能这么算。”

老周抬起头,一脸不解。周妻也止住了哭,红着眼睛看着老赵。

“先说法上的事。”老赵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你嫖娼,违反的是治安管理处罚法,管的是社会秩序,是公序良俗。这是公家的事,所以公安局抓你,罚你款,拘你,那是国家在罚你,跟你媳妇没关系。你交的那五千块罚款,是给国家的,不是给你媳妇的补偿。”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陈建国。”老赵继续说,“他出轨,包养小三,这事法律不管吗?也管,但管的不是他跟谁睡觉,管的是他在婚姻里的过错。他要是不离婚,没人去抓他,也没人罚他款。可一旦要离婚,法律就要算账了。”

“算什么账?”老周表哥忍不住插了一句。

“算夫妻共同财产的账,算过错损害赔偿的账。”老赵看了他一眼,“陈建国挣的钱,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拿着家里的钱去养小三,那就是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他在外面跟人同居,那就是重大过错。真闹到法院,财产分割的时候,他就得少分,还得给女方损害赔偿。”

“那……那我呢?”老周小心翼翼地问。

“你?”老赵冷笑一声,“你嫖娼花的那点钱,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媳妇要是真跟你离婚,她照样可以主张你挥霍夫妻共同财产,要求你少分财产。只不过你花的少,牵扯的钱没那么多而已。”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可你媳妇没跟你提离婚,对吧?”老赵看着他,“她到现在,跟你吵的,是你对不起她,是你伤了她的心,不是要跟你分家产。你倒好,先惦记上财产了。”

周妻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她没再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老周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抠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再给你们说透点。”老赵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法律为什么这么分?因为法律管的是底线,是不能碰的红线。嫖娼为什么违法?因为它背后牵扯的是买卖,是疾病传播,是社会风气,是对女性的物化,这些东西,会害了很多人,所以国家必须管。”

“那出轨呢?出轨就不害人了?”周妻哽咽着问。

“害人,怎么不害人?”老赵点点头,“可出轨这事,说到底,是两个人的感情问题,是婚姻内部的问题。法律可以规定夫妻有相互忠实的义务,可法律没法逼着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也没法盯着每一对夫妻过日子。真要是感情没了,法律能做的,就是在离婚的时候,帮无过错的那一方多争取点财产,多拿点补偿。”

“就这么点?”周妻苦笑,“那人心呢?信任呢?十几年的感情呢?这些就都不算了?”

“算,怎么不算?”老赵看着她,“可这些,法律算不了。这些账,得你们自己在家里算。日子过不过,怎么过,能不能原谅,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法律管不着,也不该管。”

包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夜市的喧闹。屋里的四个人,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老周表哥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满上。酒沫子溢出来,流到桌上,他也没去擦。

“老赵,你说的这些,我以前还真没想过。”老周表哥叹了口气,“我以前也觉得,嫖娼嘛,男人嘛,难免的,花点钱的事,不算什么大事。出轨才是真的对不起家里。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哪件事更严重,是两件事的账,不在一本本子上。”老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本是公家的账,一本是家里的账。公家的账,法律说了算。家里的账,得凭良心算。”

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周妻,继续说:“老周这事,公家的账已经算完了。五千块罚款,一万多工资,记大过,可能调岗,这些都是他该受的。可家里的账,才刚开始算。”

“家里的账……怎么算?”周妻轻声问。

“那得看你们俩想怎么算。”老赵说,“要是不想过了,那就去法院,法律帮你们算财产,算过错,算孩子的抚养费。算完了,一拍两散,各过各的。要是还想过,那这笔账,就得你们自己慢慢磨。磨到什么时候她心里的坎过去了,什么时候你真的知道错了,这账才算完。”

“那要是磨不过去呢?”周妻问。

“磨不过去,那就还是散。”老赵实话实说,“强扭的瓜不甜。心里扎了根刺,不拔出来,早晚要化脓。可拔刺这事,别人帮不了,只能你们自己来。”

老周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妻,眼里布满了血丝:“媳妇,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工资卡我全交给你,我每天下班就回家,我再也不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瞎混了。”

周妻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周,”她摇着头,声音抖得厉害,“我现在一闭眼,就能想到你被警察带走的样子。我一想到你干的那些事,我就觉得恶心。你让我怎么给你机会?”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灰了。

“我不是说不跟你过了。”周妻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我现在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你让我缓缓,行不行?”

“行,行。”老周连忙点头,“你想缓多久就缓多久。我等你。”

老赵看着这两口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信任这东西,毁掉只需要一瞬间,要再建起来,可能要花好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建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陈建国。

陈建国离婚的时候,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觉得自己有钱,离了婚照样能找年轻的。可真离了呢?

老赵前几天在街上碰到过他一次。

才半年没见,陈建国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包工头,一点影子都没了。

两人找了个路边摊,坐下来喝了两杯。

陈建国说,他后悔了。

他说,以前总觉得媳妇在家里待着,啥也不干,全靠他养着。他挣那么多钱,在外头找个女人怎么了?反正他又没说要离婚。

可真离了他才知道,家里没了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像个家。

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家里乱得像猪窝。以前下班回家,有热饭热菜,有媳妇念叨,有儿子喊爸。现在回去,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儿子也不搭理他了。上次儿子生日,他买了个最新款的手机送过去,儿子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门说了一句“我妈说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们不要”。

陈建国说,他那时候才明白,他以前挣的那些钱,那些家产,有一半是媳妇给他守着的,有一半是儿子给他攒着的。他以为八十五万很多,可他不知道,他花八十五万,也买不回一个完整的家。

老赵当时没说话,只是陪他喝了一杯。

他知道,陈建国这账,算得太晚了。

“老赵,你想什么呢?”老周表哥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赵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个老朋友。”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老赵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吧。老周,你也别想着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回去以后,好好表现,多干点家务,多疼疼你媳妇。错是你犯的,就得你自己去补。”

“哎,我知道。”老周连忙点头。

“弟妹,”老赵又转向周妻,“你也别太为难自己。能过就过,不能过也别硬撑。真到了那一步,有什么不懂的,你随时找我。”

周妻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谢谢你,老赵哥。今天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老赵摆了摆手,“都是老街坊了。”

四个人出了包间,老周去前台结了账。

走到饭馆门口,风一吹,老周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连颗星星都没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媳妇。路灯照着她的侧脸,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瘦得像一片叶子。

老周心里忽然一阵难受。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没动感情,没提离婚,就不算对不起这个家。可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你不想离婚,就不存在的。

法律罚了他五千块,扣了他一万多工资,那是他该受的。可他欠媳妇的,欠这个家的,哪是一万多块钱就能还清的?

陈建国花了八十五万,都没买回一个家。他呢?他能买回媳妇心里那道坎吗?

老周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了。

老赵看着老周两口子一前一后地走远,老周想伸手去扶媳妇,被媳妇躲开了。他叹了口气,点了根烟。

老周表哥站在他旁边,也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日子,不过成这样了。”

老赵吐了个烟圈,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慢悠悠地说:“法律能算清的,都是小钱。算不清的,才是真的贵。”

风一吹,烟圈散了,什么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