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41岁,腰上跟了34年的痣,听人说会癌变去美容院激光打掉,几个月后查出恶性肺转移,才四个月人就走了
丽琴咳出血的那天,手里还捏着一张美容院的小票。
我去呼吸科看她,她靠在留观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跟床单一个色。看见我推门进来,她把那张小票往枕头底下一塞,动作快得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分了两次才说完。
我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表面结了一层皮,旁边两支开了封的口服液。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挂着的化验单簌簌响。
“你老公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急诊待了一宿。”我拉了把凳子坐下,“昨天不还好好的?”
“就是咳了两天,没事。”
“咳出血叫没事?”
“医生说可能是肺上有点炎症,拍个片子看看。”她别过脸去,盯着窗帘,“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看着她腰侧。衣服盖着,可我记得那个位置,后腰偏左,一颗黑痣,圆溜溜的,黄豆那么大。跟她认识快二十年了,夏天游泳、冬天泡温泉,见过无数次。她说过是打小就有的,娘胎里带出来的。
“你腰上那颗痣呢?”我问。
她的手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打了。”
“打了?”
“九月份打的。”
我愣了一下。现在是十一月,算下来才两个多月。
“好端端的打它干什么?”
“听人说会癌变。”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一直在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澡堂子搓澡的张姐说的,说后腰长痣的人要小心,她嫂子就是这么没的。”
外面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我坐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
丽琴这人我太了解了,谁的话都信,就是不信医生的。早年她婆婆说喝绿豆汤能治感冒,她就真不给儿子吃药,熬了三天绿豆汤,孩子烧到四十度才送医院。为这事她跟陈涛吵了一架,陈涛把锅都砸了。
“你去的哪家?”
“小区门口那家,叫丽人坊。”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给她倒了杯水,“片子什么时候出?”
“明天。”
水杯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在抖。我以为她怕,后来才知道不是怕,是疼,那时候肺上已经不行了。
第二天出结果,我是从丽琴妹妹那儿听说的。
她妹妹在电话里声音发虚:“姐的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要做病理。”
“什么东西?”
“说是……转移。”
我站在单位的走廊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在扫落叶。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从哪儿转移的?”
“还在查。”
“她那个痣——”我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也想到了?”她妹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姐九月打的痣,十一月就查出肺上有东西,哪有这么巧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同事从旁边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回到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下午要交的报表一个字没动。我打开浏览器,搜“激光去痣 癌变”。
翻了好几页,越看越冷。
原来正规医院去痣,是要先做病理的。要把痣切下来送检,确认是良性的才能处理。美容院不做病理,只管用激光烧。如果那颗痣本身就是恶性的,激光一打,等于把癌细胞烧散了,顺着血管和淋巴到处跑。
我盯着屏幕,手边的茶凉透了都没喝。
下了班我给丽琴打电话,想问她打痣那天的细节,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她刚做完检查,身体虚,我不想让她多想。
改天。
我没想到,“改天”来得这么快。
第三天,陈涛给我打的电话。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公事。
“病理出来了,黑色素瘤。”
我愣了一下。
“是痣变的。”他说,“医生问了,她是不是做过激光去痣。我说是。医生没说什么,就摇了摇头。”
“怎么会转到肺上去?”
“医生说,如果是完整的痣,早点去正规医院切,切干净就没事了。激光烧过之后,癌细胞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扩散得反而快。”
电话里静了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下,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
“你现在在医院?”
“在楼下抽烟。”
“你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他说,“该治治呗。”
陈涛这人说话永远这样,不咸不淡,你听不出他心里想着什么。
隔天下午,我请了假去医院看丽琴。她住在肿瘤科,六人间,靠窗的床位。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
“你们单位在城东,这是城西,你顺的哪门子路。”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隔壁床的大爷在挂水,家属在给他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
“你都知道了?”她问。
“嗯。”
“陈涛跟你说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别怪张姐,她也是好心。”
“我没怪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扯了下嘴角,“我要是当初去医院看,不去美容院,是不是就没事了。我刚知道那会儿也这么想,想了两天,想通了。想通也没用,已经这样了。”
窗外有棵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几片。她把氧气管往鼻子里挪了挪,说话有点喘。
“现在怎么治?”我问。
“化疗。”她说,“医生说先试两个疗程,控制得住最好,控制不住——”她没往下说。
“控制得住。”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可怜我。
“你别哄我了。”她说,“我问过医生了,肝上也有。医生说平均时间,大概半年。”
我攥着包带子,指甲抠进人造革里。
“半年。”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从打痣到现在,两个月。还剩四个月。”
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陈涛。
他靠在电梯口对面的墙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看见我,他站直了。
“走了?”
“嗯。”
他送我下电梯。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谁也没说话。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跟着我走出来。
“你有话跟我说?”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像是拿这个动作拖时间。
“她那个痣,”他垂着眼皮,“我劝过她别去美容院。”
“什么时候?”
“她九月要去的时候。我说你要弄就去医院弄,别去那种地方。她说去医院要挂号排队做检查,麻烦,美容院二十分钟就完事。”他把瓶盖拧上又拧开,“我拦不住,就没拦。后来她打完回来高兴,说一点都不疼,还比医院便宜,我就没再多说。”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现在没法跟她说。她怪我,怪我当初没拦着她。可我怎么拦?我跟她过日子,哪件事不是我顺着她。”
电梯门在我们身后合上了,又载着人上去了。前台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陈涛,”我说,“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
“我知道。”他把矿泉水塞进兜里,“我就是跟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呢?我心里想。解释也没有用。那颗痣已经没了,肺上的影子已经在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站在公交站等车,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
站牌旁边有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那个痣千万不能乱打,我表姐就是打痣打出毛病的——”
我偏过头去看她。她三十来岁,戴着围巾,一脸认真地跟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我忽然很想走过去问她,你表姐后来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车来了。
后面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个搓澡的张姐。
丽琴说是张姐告诉她的。搓澡的张姐在澡堂子干了多少年了,每个礼拜二、五都在女部最里间那个位子。丽琴跟她熟得很,从儿子上幼儿园就在那儿洗澡了。
我忍不住去了。
澡堂子叫“清泉池”,在老小区里头,门脸不大,蒸汽从门缝往外冒。下午三点,人不多,雾气蒙蒙的,几个老太太泡在池子里唠嗑。
我冲了个澡,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穿衣服,看见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女人进来收毛巾——矮胖、圆脸、手上戴着塑胶手套——应该就是张姐。
“张姐。”我叫她。
她停下来:“哎,你是……”
“我是王丽琴的朋友,一直在你们这儿洗澡的。”
“丽琴啊,”她笑起来,“她好长时间没来了。”
“她病了。”
张姐的笑容僵住了:“啥病?”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我看着她,“她说是你告诉她,后腰的痣会癌变,让她去弄掉的。”
张姐手上那摞毛巾差点滑下去。她在我旁边坐下,手套也没摘,就那么攥着。
“我……我是跟她说过这话。”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有个老姐妹,姓刘,后腰上也有个大痣,去年觉得痒,去医院一查,就是癌。后来没几个月人走了。我是好心,我跟丽琴说你这个痣颜色深,要是不放心就去看看。我哪知道她上美容院去了。”
“你没让她去医院?”
“我说了,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她上那种地方,我打死也不会说那句话。”
更衣室里雾气缭绕,有人在隔壁间吹头发,嗡嗡响。张姐把毛巾摞好,站起来,又转回来。
“她还好吗?”
“不好。”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转身走进雾气里去了。
又过一个礼拜,我去医院,丽琴已经做上化疗了。
她靠床头坐着,手背上埋了管,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精神明显不如上次了。
“吐了三天,”她说,“吃什么吐什么,头发开始掉了,一抓一大把。”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指缝里夹着几根长发,“你看,跟命一样,留不住。”
我把她枕头拍拍,扶她靠着。
“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她看着被我扶过的那只手,“我现在想明白了。那颗痣要是老老实实待在我腰上,它碍着谁了?三十六岁以前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它也不疼不痒。是我怕了,听了话,非要把它弄掉。你说这事赖谁?”
“不赖你。”
“赖谁都不重要了。”她把眼睛合上,“我这辈子最不想的是连累陈涛。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没接话。她闭着眼,呼吸又粗又重,胸口的起伏很浅。病房里有别的家属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再低也听得见——“姐,不行了,医生说最多再两个月。”
十一月底,丽琴出院回家了。
陈涛说医生建议的,说在医院也是化疗,回家方便照顾。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医院床位紧张,治不好的病号,能回家的都让回家。
我去她家看她。她家住在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坏的,我摸着扶手爬上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陈涛开的门。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身上的毛衣起了球。
“她在屋里。”
丽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床边的加湿器突突地冒着白雾。屋里有一股药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看见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来。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指甲发青。我握住,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你来了。”她说话气若游丝。
“嗯,来看你。”
她笑了一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没人打理。
“你帮我把那个小票拿出来。”她说。
“什么小票?”
“美容院的。在我抽屉里,左边第一个。”
我打开床头柜,里头乱糟糟堆着药盒、化验单、纸巾。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白色小票。上面印着“丽人坊美容美体”,日期九月十四日,项目那一栏写着“激光去痣(腰部),八折480元”。
我把小票递给她。她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四百八。”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跟了这个痣三十四年,它陪着我嫁人、生孩子、过日子。我就花了四百八,二十分钟把它打发了。到头来,我这条命也没了。”
她捏着小票的手指慢慢松开,纸片落在被子上。
“你拿走吧。”她说,“留着,万一以后要打官司什么的,也算个凭证。”
我把小票收起来。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没说话,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第二天我没去成,单位临时有事。第三天再去的时候,她家楼下来了车,楼下站着几个人在说话。
我上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收拾过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加湿器收起来了,窗台上的绿萝也搬走了。
陈涛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听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昨天夜里走的。”他说,“睡着走的,没遭罪。”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钉住了。小票在我兜里,纸边磨得有点毛了。
“后事……”
“明天火化,一切从简,她交代的。”
我点头。还能说什么。
要走的时候,陈涛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他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她说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很轻。封口没粘,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写着几行字。我没当场打开,塞进了包里。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什么也看不见。街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正在往下落,一片转着圈,落在我脚边。
到家我才把信封拆开。
纸上是丽琴的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最后几天写的,手没劲,笔画断断续续。
“小敏,那个小票别扔,留好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九月我去打痣之前,陈涛给我介绍过一个美容顾问,说是他朋友,让去丽人坊找她,说能打折。我打痣那天也是那个顾问给领进去的。现在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你要是哪天想追究,就从这个人身上查。”
我捏着那张纸,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我打开抽屉,把小票和这张纸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摆着,一张480元的去痣费,一张没写完的遗言。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涛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殡仪馆,别迟到。”
我盯着屏幕。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他跟我说“我劝过她别去美容院”的样子。想起他问我“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的口气。想起他说“她把所有事都交给我办”那种平淡。
那个美容顾问,是谁介绍的?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后印着丽人坊的地址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本店项目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我打开手机,开始搜“丽人坊”的工商注册信息。
搜索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窗外的风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得咯噔响了一下。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丽人坊。
地址在老小区临街的一排门面房。招牌还在,蓝底白字,掉了一个“坊”字的边旁,远看像“丽人方”。卷帘门拉着,落了灰,门缝里塞着两张广告纸。隔壁是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剪发15元”。
我推门进去,问理发店老板。
“对面那家美容院,开多久了?”
老板四十来岁,正给一个老头刮胡子,手上的剃刀没停。“开三四年吧,去年冬天关的。”
“为什么关?”
“谁知道。”他拿毛巾擦了下刀,又贴回老头脸上,“听说是老板跑了,欠了房东半年房租。”
“老板叫什么?”
“不清楚,是个女的,三十五六,长得挺洋气。”他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你找她有事?”
“我朋友在她们家打过痣,出了事。”
老板“哦”了一声,表情变了。他把剃刀搁下,压低声音:“出什么事?”
“癌。”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刮。刮到一半,又抬头:“那女的不常来,店里有几个做脸的。有个叫小芳的,干了两年,后来走了。你要问事就找小芳,她住后面那栋楼,三单元。”
我从理发店出来,风把一张广告纸刮到脚边。上面印着“激光去痣,特价380起”。
那栋楼在小区最里头,红砖墙,楼道里堆着旧柜子和纸箱。我爬到三楼,敲门。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湿着,裹着毛巾。
“找谁?”
“小芳?”
“我是。你哪位?”
“我是王丽琴的朋友,她去年九月在丽人坊打过一颗痣。”
小芳的手停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
她家不大,客厅里晾着衣服,餐桌上摆着半碗泡面。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沙发扶手上,毛巾搭在肩膀上。
“丽琴姐的事,我听说了。”她低着头,手指抠沙发套上的线头,“我们那帮人都在传。”
“传什么?”
“说她那颗痣不该打。”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打痣那天我在,是我给她做的登记。”
“你还记不记得是谁介绍她来的?”
小芳没马上回答,手指把那根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是她老公。”她说,“陈涛,我们老板的朋友。”
我端着水杯,没喝。
“他不光介绍丽琴姐,”小芳声音低了些,“还介绍过好几个。每介绍一个,老板给他提成。”
“他介绍丽琴来,也拿了?”
“那肯定。”她把毛巾拿下来攥在手里,“丽琴姐做的是激光,480,老板返了150给他。”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陈涛来店里拿钱,我正好在旁边。”她别过脸去,“他拿了钱还跟我说,别跟丽琴姐提,女人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窗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磕在防盗网上,当当响了两声。
“丽琴姐人挺好的。”小芳忽然又说,“每次来都给我们带水果,橘子啊香蕉啊,不值钱,可人家有这个心。她那颗痣,说实话,颜色挺匀的,看着不像有问题的。要是去医院好好切,什么事都不会有。”
“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知道。”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从小区出来天阴了,风比早上硬。我走到公交站没上车,顺着马路一直走,走到一座桥上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下面干涸的河道。
我摸出那张小票。480元,打了折的。陈涛拿了150。
丽琴治病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陈涛跟我提过一次,说化疗一次好几千,医保报不了多少。他说这话时皱着眉,一脸愁。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起来,那张脸上写的不只是愁。还有一样东西,心虚。
我掏手机找到陈涛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没按。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家走。
第二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小敏吗?”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我是陈涛的姐姐,陈红。”
“你好。”
“方便见个面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就咱俩。”
约在小区门口的茶楼。她五十出头,穿深灰色羽绒服,烫着短卷发。坐下就给我倒茶,动作利索。
“丽琴的事,我们全家都很难过。”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她走得太急了。”
我没接话。
“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开。”她放下茶壶看着我,“我听陈涛说,你在打听美容院的事?”
“是。”
“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颗痣到底怎么打掉的,谁让她去的。”
陈红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没喝。“你是在怪陈涛?”
“我没怪谁,我在弄清楚事情。”
她放下杯子,声音软了些:“小敏,我知道你跟丽琴关系好。她走了你难受,我理解。可你想过没有,陈涛现在是带着孩子的,他还要过日子。你翻这些旧账,翻出花来,丽琴能活过来吗?”
“活不过来。但该弄清的事得弄清楚。”
“弄清楚以后呢?”她往前坐了坐,“你要去告他?美容院都关门了,你告谁去?再说,当初是丽琴自己要打的,没人拿枪逼她。”
茶楼隔壁包间有人在打牌,哗啦哗啦的响声传过来。
“姐,”我也往前坐了坐,“我没说要告谁。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陈涛跟我说他劝过丽琴别去美容院,但美容院的人说他不但没劝,还拿了提成。这话对不上。”
陈红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提成的事我不知道。”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时候他们做生意,朋友之间互相帮衬。这能说明什么?他能预见她打颗痣就得癌症?”
“不能。”
“那就别揪着不放了。”她把茶一口喝了,“我给你说句实在话,丽琴走了,陈涛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要是真为丽琴好,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别给她男人添麻烦。”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涩。
“姐,你放心。”我放下杯子,“我没想给谁添麻烦。我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弄清楚之后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陈红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拿包。“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小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走了以后,我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壶里的茶凉了,我又要了一壶,一个人喝到天黑。
过了两天,丽琴的妹妹给我打电话。
“姐,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我姐夫?”
“你怎么知道?”
“我婆婆跟陈涛的姐姐住一个小区。”她声音有点急,“你别查了,陈涛这两天在家里摔东西,说你翻旧账是想讹他们家。”
“你信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叹了口气,“我姐都走了。”
“你姐留了一封信给我,让我把打痣的小票留着。她要我查。”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信上还说什么?”
“说那个美容顾问,是陈涛介绍给她的。”
“姐,”她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被谁听见,“其实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说。”
“我姐查出病以后,有一次住院,我去送饭。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陈涛在里面打电话。”
“他打给谁?”
“不知道。他跟电话那头说,‘你放心,保险的事我处理好了,该拿的一分不会少’。”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什么保险?”
“我不知道。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姐的医疗保险,没多想。”她的声音有点抖,“后来我姐走了,我想起这句话,越想越不对。什么保险该拿的一分不会少?”
窗外有辆电动车按着喇叭过去,声音尖得刺耳。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把丽琴的小票、她留的那张纸、还有我记在小本上的几行字都摊开摆着。小芳说的话,陈红说的话,丽琴妹妹刚说的话,一条一条想。
陈涛介绍丽琴去美容院,拿了150。他跟我说他劝过丽琴,没拦住。这是第一层。
他瞒着丽琴拿提成,瞒着丽琴说假话。这是第二层。
现在还有第三层。保险。
我是隔了两天才想明白该怎么做。
那天早上我去单位,路过丽人坊那条街。卷帘门还拉着,隔壁理发店换了新灯箱,红蓝光转起来一晃一晃。街边豆浆铺的老板娘在收摊,用抹布擦桌子,擦完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没拍照,没打听。
到单位,我给丽琴妹妹发了条消息:你姐的小票和信我留着,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她回:好。
我把消息看了一遍,没回。打开电脑,把浏览器搜索记录一条条删掉。删到最后一条,手指停了一下,是“美容院去痣需要什么资质”。
我删了。
中午吃饭,同事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食堂就行。她说你今天话真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睡了,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有些事查清楚就行了,不用非要讨个说法。讨了,人回不来,自己还搭进去。”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那天下午我正常工作到六点。下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冷。我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西红柿、一把青菜。
到家把菜放进冰箱,冰箱嗡地响了一声。我给炉子上坐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丽琴的牛皮纸信封。我把里面的纸拿出来又读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到“从这个人身上查”就断了。
我读了三遍,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封好口,收进抽屉最里面。
水开了。我去厨房下了碗面,放了西红柿和青菜,打了一个荷包蛋。面端上桌,电视没开,就着窗外的车声吃完了。
碗洗了,厨房收拾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茶几上,屏幕暗着。
后来我拨了丽琴妹妹的电话。
“东西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好。”
“还有,”我说,“你姐夫给丽琴买过什么保险没有,你去查一下。受益人是谁,赔了多少,问问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姐,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有些钱,你姐有份,孩子有份。”
我把电话挂了。窗外有个外卖员骑着车过去,尾灯拖出一道红线,很快被夜色吞掉。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碰见陈涛。他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过,站住了。
“小敏。”
“嗯。”
“我姐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
他站在那儿,餐盘里的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米饭上。
“你还在查?”
“陈涛,”我抬起头看他,“我就问你一句,丽琴打痣那天,你是不是拿了美容院的钱?”
他脸色变了。餐盘端不稳,汤又洒出来几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有同事经过,跟他打招呼,他勉强点了点头。
“你……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
他没回答,端着盘子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走到泔水桶旁边差点撞上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他身上那件灰色夹克,是丽琴去年双十一买的,说打折两百多,给他买了,自己只买了双袜子。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菜有点咸,我喝了一大口水。
下午请了个假,把信封和那张小票一起装进快递袋,写上丽琴妹妹的地址,去邮局寄了。柜台的人问我寄什么,我说文件。她说要不要保价,我说不用,就几张纸。
从邮局出来,天还是阴的。路边一个老人在卖烤红薯,铁皮桶上冒着白气。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暖着往回走。
红薯烫手,甜得发腻。走到小区门口我把它吃完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进门的时候,对门老太太在楼道里摘菜。看见我,她说:“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单位没事。”
“吃了没?”
“吃了。”
我上楼,开门,屋里黑着。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灯。鞋换了,包挂了,走到窗前。
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油烟机轰轰响,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有一扇窗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在里面走动,看不清脸。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丽琴那天在病房里跟我说的话。
“你别怪张姐,她也是好心。”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张姐。现在我知道了,她说的不只是张姐。
我把窗关严了,回身去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是丽琴妹妹回的消息:收到了。
我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茶喝了一半,凉了。我没有再倒。
付费卡点
保险的事,是丽萍查出来的。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我刚从单位楼下取完快递,风把纸箱子吹得哗哗响。她声音压得很低。
“姐,保单找着了。”
“在哪?”
“我姐夫车里,手套箱最底下压着。”她停了一下,“平安的,重疾加意外,一年交六千多,交了三年。受益人是陈涛。”
我抱着快递盒站在风口里没说话。
“我姐的病查出来那天,他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问理赔。”丽萍的嗓子有点堵,“我在旁边听着呢。”
“你先别急。”
“我不急。”她说,“我就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我没马上回话,公交站那边来了辆车,气刹噗地一声。
后来我们找了人问。是我高中同学,姓周,在律所做事。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提那封信,只问保险这笔钱该怎么算。
周律师听完,把杯盖拧开又盖上。
“合同上写谁就是谁。”她说,“法律上这钱是他的。除非能证明投保时瞒了被保险人的身体情况,或者她的签字是别人代签的。”
“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保险。”
“那就有话说了。”她看了我一眼,“真要打,你们得做好伤人的准备。他家有孩子吧?”
“有,上初中。”
她就不说了。
最后没打。是私下谈的。丽萍带着她妈去陈涛家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谈的结果是:理赔款三十四万八,拿二十万存到乐乐名下,丽萍她妈做监管人,孩子满十八才能动。剩下的,还债、还丽琴治病欠的那些,各自清了。
谈成那天晚上,陈红在小区门口截住我。
她穿一件黑羽绒服,脸上的霜比上回厚。
“小敏,”她站在我面前半步远,“咱们谈谈。”
“就在这儿说吧。”
“你们是要钱不要脸?”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死人的钱也分得下去,这算哪门子朋友。”
过路的邻居朝我们看了一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姐,”我说,“丽琴到死都不知道家里给她买了保险。丧事办完不到一个月,理赔就下来了。你说这钱该给谁。”
“那是他给她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
“买的时候说没说?”
她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劝你一句。”我说,“这事到这儿就完了。再往下走,对谁都没好处。”
她盯着我看了十几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
“你记着,往后咱们两清。”
从那以后我们真就两清了。在小区里碰见,隔着一条马路,谁也不看谁。
乐乐那阵子住他姥姥家。我去看过一次,孩子瘦了一圈,坐在阳台的小桌前写作业,笔在纸上划拉。我给他买了双球鞋,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搁在脚边上,没穿。
丽萍说,他期中考试掉了二十多名。
陈涛调岗是过完年的事。
不是我打听的,是食堂里传的。我们俩一个单位,低头不见抬头见。原来他在二楼财务对账,年后调到后院仓库管物料。那个岗没人愿意去,冷清,一盏灯照着一堆纸箱子。
有天下午下雨,我去车棚取车,看见他站在廊檐下抽烟。他也看见我了,把烟按灭在柱子上,转身进了楼。
后来有风声,说他和人合伙在城南开了家水果店,投了十来万,开了半年就关了。说这话的是传达室的赵姐,她嘴碎,全楼的事她都知道。
“可惜了。”她剥着橘子跟我说,“陈涛以前多精神一个小伙子,现在你看他,走路都低着头。”
我嗯了一声,拿上报纸上楼。
张姐那边,倒是有回音。
三月底我去澡堂子洗澡,还是那个点,雾气蒙蒙的。我刚在长椅上坐下穿袜子,她进来了,蓝工服,隔着雾气认了半天才认出我。
“哎,你是丽琴那朋友吧?”
“是我。”
她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在我旁边坐下,搓着戴了塑胶手套的手。
“我跟你说件事。”她说,“去年冬天我自己也去查了。”
“查什么?”
“痣。”她扯了扯自己后领,“这儿有一颗,长了三十多年。我去人民医院挂的皮肤科,人家给我切下来送化验,八个工作日出的结果,良性的。”
“花多少钱?”
“八百多。”她搓了搓手,“八百多买个安心。我回来就把澡堂子的姐妹们劝了一遍,谁身上有痣,别去那种地方打,去医院,该切就切,该检就检。我已经劝了六个去查了。”
雾气里有老太太喊她。她应了一声,起身前又回过头。
“小敏。”
“嗯。”
“丽琴的事,我到现在梦见过她两回。”她说,“梦里还是老样,站在门口收银台那儿笑。我醒了就坐起来,坐半天。”
她走进雾里头去了。
小芳是四月里碰上的。
我去商场买鞋,路过三楼一家美容院,玻璃门上贴着“专业皮肤管理”,里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给客人做脸。我看了一眼,认出来了。她也认出了我,隔着玻璃朝我摆手,让我等。
我等了十来分钟。她出来摘了手套,手上还带着护肤品的味道。
“姐,好久不见。”
“你换地方了?”
“换了一年多。”她往门里瞥了一眼,“正规的,签合同交五险,老板原来在医院皮肤科干过。”
“现在还做痣吗?”
“不做。”她答得干脆,“碰都不碰。有客人问,我就给人家写市一院皮肤科的号,让他们自己挂去。我们老板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停了一下。
“她说,痣这东西,宁可不挣这个钱。挣了,一辈子睡不着。”
我点点头。她接了个电话,冲我摆摆手,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缝里漏出一点空调的凉气。
我自己去查痣,是在那之后。
右肩上那颗,从小就有,我从来没在意过。丽琴走了以后,洗澡的时候我老看它,越看越不安生。
我在市一院挂的皮肤科,排了四十分钟队。诊室里是个年轻医生,戴眼镜,翻病历的动作很慢。我把衣领扒开给他看,他拿了个小东西贴在痣上照,旁边屏幕上现出一块放大的图像,深一道浅一道。
“这颗形态比较规则,边缘也清晰。”他说,“从皮肤镜看,是良性的表现。”
“要不要切?”
“可以观察,一年复查一次;也可以切,切了送病理,你心里踏实。”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医生,”我说,“切是不是一定要送病理?”
“一定要。”他推了下眼镜,“切下来的东西都送,这是规矩。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一个朋友在美容院激光打了一颗痣,几个月后查出黑色素瘤,肺转移。从打痣到走,四个月。”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抬眼看我。
“打之前做检查了吗?”
“没有,直接烧的。”
“切下来送检了吗?”
“也没有。”
他把笔放下,身子往前靠了靠。
“这种情况我们科每年都能碰上几例。”他说,“痣的细胞是好是坏,肉眼看不出来,皮肤镜也看不全,只有切下来做成片子,在显微镜底下看清楚才算数。激光打,是把表面的东西烧掉,底下要是恶性的,等于把病灶搅散了,它顺着血管淋巴走,去哪儿都可能。”
“能查出来什么时候转的吗?”
“查不出来。”他摇头,“这种事没有回头路。”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小手术在隔壁治疗室做的,十来分钟。局麻打下去,肩膀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之后就没感觉了,只余皮肤被线往外扯着的感觉。缝了两针,贴上一块纱布。
三天后我打电话问,护士在那边翻了一阵,说病理报告是良性的,交界痣,切缘干净,切干净了。
我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在办公室坐了两分钟,然后把桌上的杯子拿去洗了,回来重新泡了一杯茶。
拆线是第七天。小护士手快,镊子一挑,线头就出来了,不怎么疼。她说疤会慢慢淡,一年以后基本看不出来。
我说没事。留着更好。
从医院出来是个大晴天,我坐公交回家,靠窗,肩上那层纱布薄薄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掀衣角。
清明那天我去看了丽琴。
公墓在城西,坐公交一个多小时。那天有风,纸钱灰打着旋往上飞。丽萍和她妈也在,摆了一束菊花,还有一盒丽琴爱吃的麻薯。乐乐蹲在碑前,拿手绢一个字一个字擦。
碑上刻着“王丽琴”,下面生卒年月。一九七九年到二〇二〇年。四十一岁。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风把老太太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姐,”丽萍在旁边说,“钱那事,谢谢你。”
“别说这个。”
“我姐一辈子心软。”她说,“她要是活着,肯定不让我姐夫难看。”
“我知道。”
“可她还是没了。”
她说到这儿就停了,蹲下去,把麻薯盒上的塑料膜撕开一角。
乐乐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手绢。他个子窜起来了,站得笔直,脸像丽琴。
“姨,”他叫我,“我妈那颗痣,是不是特别不该打?”
我看着他。丽萍抬起头看我。
“特别不该。”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把手绢叠好塞进兜里。
陈涛约我,是在五一前后。
他发的消息,说在小区南门那家馄饨铺,有话跟我说,就咱俩,不耽误你太久。
我去了。
那家铺子我熟,开了十几年,两张方桌,一口大锅在门口冒热气。老板姓吴,见人就喊一声“来啦”。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桌,面前一瓶啤酒没开,一碟花生米没动。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去。
“你吃了吗?”
“没有。”
“来两碗。”
“一碗就行。”
他冲老板抬了抬手,说两碗。老板应一声,抓了把馄饨下锅。
他拿筷子把花生米拨来拨去,拨了半天才开口。
“我调仓库了。”
“听说了。”
“一个月少一千八。”他给自己倒酒,没给我倒,“水果店也黄了,亏了六万多。”
我没接话。门口的白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吴老板在灶台后面剁葱花,咚咚咚。
“小敏,”他放下杯子,“钱那事我不是不给,那阵子我是真周转不开。”
“钱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我是想跟你说,那天去美容院拿钱,是我混。三百块,我拿了三百块,把丽琴往那个门里送。”
我捏着筷子没动。
“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老板是我朋友,说介绍一个人给提成,我随口就应了。”他说,“回家我跟丽琴说,你要弄就弄好点,她说那儿便宜。我就没再说。我就劝了她一句,一句。”
“你瞒着她拿钱。”
“我瞒了。”他把杯子在桌上顿了一下,酒晃出来一圈,“我现在闭上眼就是她那句话。她说打完了高兴,一点都不疼,还比医院便宜。”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我拿勺子推了推,没吃。
他吃了几口,又停下。
“保险那个,我买的时候真是想着万一。”他说,“丽琴身体一直不好,我就当个保障,我没想过用得上。”
“你买的时候,跟她说没说?”
他拿勺子的手停在碗边。
“没说。”
“扣费短信呢?”
“在我手机里。”
“所以她是到死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个。”
他不吭声了,低头把馄饨吃完,碗推到一边。
“小敏,”他忽然说,“乐乐在他姥姥家,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他。
“你要是有空,咱们以后还是像以前一样。”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咱们都不年轻了,往后有事互相照应着。”
那一刻我明白他约我来是干什么了。
我把勺子放下。
“陈涛,”我说,“丽琴走了一年半了。”
“我知道。”
“你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但你别拿丽琴说事。你介绍她去的地方,你瞒着她拿的钱,你瞒着她买的保险。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是我能替你翻过去的。”
他的脸慢慢红起来,又慢慢白下去。桌上那碟花生米一颗没动,油光光的。
“我没让你原谅我。”他说。
“我也没原谅你。”我说,“陈涛,这些事我不是不记恨,是记恨没用。丽琴回不来,乐乐也回不到从前。我不恨你,也不打算再原谅你一遍。往后咱们各过各的。”
他端起酒瓶把剩下的倒了,一口喝完。瓶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起身去柜台结账。他跟过来抢着付,我没让。两碗馄饨十六块,我数给吴老板,出了门。
外面下着小雨,细的,落在路灯底下像一层灰。他站在檐下没动。我撑开伞往家走,走了二十来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后来很少再碰见他。听说他调去了外地的分公司,又听说他把房子租出去一半,自己住小的那间。这些我都没细问。
丽萍那边常有消息。她妈身体还行,乐乐上了高中,成绩慢慢回来了,去年期末考了年级一百多名。丽萍发照片给我看,孩子穿校服站在校门口,站得笔直。
那盆绿萝是六月里捡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一盆花,倒在地上,土撒了一片。是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几根藤蔫蔫地缠在盆沿上。
我认得那盆。是丽琴家窗台上那盆。她住院那些日子还摆在窗台上,后来陈涛清屋子,扔了。
我拎回去,把土倒了,剪掉黄叶和烂根,剩下的三四根藤还活着,泡在水里。泡了两个礼拜,底下冒出一小撮白须根,一毫米一毫米的。我找了个盆,买了新土,栽进去,搁在窗台上。
每天下班回来浇一次水。浇多了不行,浇少了叶子发软,摸索了半个月才摸出准头。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房贷每个月二十号自动扣,扣完短信照旧响一声。上半年评优我差了一票,没评上,回家路上买了一斤葡萄,一个人吃完了。女儿在南方读大学,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要钱交话费。
有天下班晚了,进门开灯,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八月里的一天早上,我拉开窗帘,看见那盆绿萝最上头冒了一片新叶。
很小,卷着,像一只手慢慢握起来,又慢慢张开。
我拿喷壶对着它喷了两下水。水珠停在叶心那儿,晃了晃,没掉。
然后我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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