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冬天,南京灵谷寺,曾昭燏把一件大衣交给司机,独自走向灵谷塔。十多分钟后,她从塔上坠落。警方调查时,在司机大衣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今日跳塔与司机无关。”
这张纸条,改变了案件调查的方向,也让人重新注意到曾昭燏的一生。她并不是一个只活在传闻中的“民国名媛”,而是一位把大半生交给考古、文物保护和博物馆事业的学者。
曾昭燏出身湖南曾氏家族,是曾国藩弟弟曾国潢一支的后人。家中兄弟姐妹多有专长,既有留学海外的科学家,也有医生、书法家。这样的家庭环境,使她很早便接触到新式教育。
十二岁时,她进入长沙艺芳女校。学校由堂姐曾宝荪创办,重视女子教育,也鼓励学生摆脱旧式家庭对女性的单一安排。曾昭燏后来没有按照传统道路成家,而是把精力放在求学和事业上。
她先入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学习外文,后转入中文系。因为诗词和古文字功底突出,曾得到“当代李清照”的称誉。不过,真正影响她人生方向的,是胡小石对甲骨文、金文的讲授。
那时的考古学,在中国还不是一条成熟的职业道路。曾昭燏却没有停留在兴趣层面。1935年,她放弃即将完成的研究生学业,自费前往英国伦敦大学学习考古学,随后又到德国柏林国家博物院、慕尼黑博物馆进修。
她想学的,不只是辨认器物,更是西方博物馆的整理、保管和陈列方法。学成之后,伦敦大学曾向她发出任教邀请。抗日战争爆发后,国内战事不断,她仍选择回国。
有人劝她:“留在英国教书,日子会安稳得多。”曾昭燏没有接受。回国时,她把留学期间节省下来的钱以及一枚金戒指捐作抗战经费,随后进入中央博物院工作。
抗战时期,中央博物院人员辗转来到四川李庄等地。条件十分艰苦,学者们缺少设备和经费,野外工作更是辛苦。曾昭燏却参与了云南大理洱海地区的考古调查,相关发现后来被称为“苍洱文化”。
她还参加彭山汉代崖墓的发掘,与夏鼐等学者合作。野外考古没有舒适的办公环境,很多时候要爬山、涉水、露宿。作为队伍中少有的女性,她承担了大量记录、整理和研究工作,留下的考古笔记具有较高学术价值。
抗战胜利后,曾昭燏回到南京,面对的是残破的中央博物院。她参与清理战时损失,推动主体建筑修复,并主持筹建陈列厅,让一部分文物重新向公众开放。她关注的并非单件珍品,而是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机构的完整功能。
1948年,国民党方面准备将部分文物运往台湾。曾昭燏认为,文物一旦长途转运,容易出现损坏、散失,许多大型器物也难以妥善搬迁。她多方交涉,反复说明风险。
据相关回忆,在第三批文物运输过程中,有八百余箱文物最终留在大陆或被运回。部分体量较大的器物也因此没有被搬走,其中包括后来广为人知的后母戊鼎。具体过程牵涉多方人员,曾昭燏的坚持无疑发挥了作用。
她自己也留在南京,没有随家人前往台湾。南京博物院后来保存和发展的基础,与她主持修复的建筑、陈列工作密切相关。她曾把博物院的重新建立视为事业的新起点,这不是一句空泛的话,而是她长期工作的实际方向。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博物院改为南京博物院。曾昭燏继续参加南唐遗迹、沂南古画像石墓等项目的发掘和整理,并撰写考古报告。她重视现场记录,也重视器物出土环境,这种方法对当时的考古工作影响很大。
凭借长期积累的经验和成绩,她后来担任南京博物院院长,成为新中国成立初期少见的女性博物馆负责人。那一代考古工作者常说“南曾北夏”,“南曾”指曾昭燏,“北夏”指夏鼐。
遗憾的是,特殊年代的压力逐渐侵入她的生活。家族出身、社会环境和长期高强度工作叠加在一起,使她的精神健康受到严重影响。她曾出现失眠、言语紊乱等症状,后来住进南京丁山疗养院接受治疗。
1964年冬天,她让专车把医生送回家,随后要求司机把车开到灵谷寺。她把一包苹果留给司机,又将大衣交给对方,并特意提醒:“口袋里有重要东西,别丢了。”
司机当时并不知道,那件大衣里藏着一张纸条。曾昭燏走上灵谷塔后,从第七层坠下,终年五十五岁。警方一度重点询问司机,直到纸条被发现,才确认这场悲剧并非司机造成。
她的办公桌旁,曾放着蔡元培的照片和毛公鼎拓片。一边是对教育与学术精神的敬重,一边是对古代文明遗存的执着。曾昭燏没有留下婚姻和子女,却留下了考古笔记、发掘报告、博物馆建筑以及一批经过保护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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