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多名瑶汉猎户,拿着猎枪、鸟铳,钻进了雪峰山。他们没有军校履历,没有统一军装,手里的家伙,本来是用来打野猪、打麂子的。
可一九四五年春,日军打到湘西洞口一带,这些猎户把枪口从山兽身上挪开,转向了进山的侵略者。
这支队伍后来被当地人叫作“嗅枪队”。
名字听着怪。
怪就怪在,日军起初竟不知道这是什么枪。鸟铳一响,铁砂打出去,身上便是一片弹眼,剥不掉,拔不出。日本兵看见猎户开枪前常把火绳、火药口往鼻下一嗅,便把这种鸟铳叫成了“嗅枪”。
枪不新。
人很熟山。
一九四五年四月九日,湘西会战打响。日军为夺取芷江机场,沿雪峰山一线西进,洞口、武冈、龙潭、马颈骨这些地名,很快被炮火烧进了抗战史。
洞口县桐山一带,山深林密,瑶民世代打猎为生。兰春达就在这里长大。
他不是正规军官。
他带出来的人,也多是瑶、汉群众里的猎户。平日里,他们背着鸟铳进山,知道哪条沟能藏人,哪片林子能绕到敌后,哪块石头后面趴一上午也不露影。
日军进犯雪峰山后,烧杀抢掠,山寨再也安静不下来。
兰春达把人聚起来,百余名瑶、汉群众组成自卫队。武器摊开看,拿得出手的并不多:土枪、猎枪、鸟铳,还有山民常用的刀具。
这就是家底。
可这点家底,在雪峰山里不算废物。
鸟铳笨,装填慢,射程也短。拿到平原上和三八式步枪对射,吃亏是明摆着的。
但猎户不这么打。
他们不站在路中间,也不列队冲锋。他们藏在树后、岩边、草坡下,等敌人走近,等队伍挤进窄路,等钢盔、人背包、马匹和担架挤成一团,再开火。
铁砂散开。
一枪不是一个弹孔,是一片弹孔。
日军越往山里钻,越觉得不对劲。路边草丛安静,树上没有人影,可枪声偏偏从近处响起。等他们举枪还击,猎户已经借着林木和沟坎转走了。
打完就散。
这不是课本上的阵地战。
这些山民最熟的,是追踪和反追踪。野猪受伤往哪里窜,山鸡被惊会从哪边飞,雨后泥地上新脚印和旧脚印有什么差别,他们从小就会看。
现在,脚印换成了军靴印。
猎物换成了进犯的日军。
洞口县是湘西会战的主战场之一。当地汉、瑶民众在地下党组织策动下,以狩猎工具为武器,以丛山密林为掩护,打运动战、闪击战、麻雀战,不断袭扰来犯之敌。
嗅枪队最要紧的作用,不只是开枪。
他们给正规部队带路,摸哨,侦察,帮着辨认山路水路。雪峰山的路,地图上是一条线,脚下却可能是断崖、溪沟、乱石坡。外来部队走错一步,半天就没了。
猎户不会走错。
马颈骨一带的战斗,把这种作用放大到了极处。
马颈骨在洞口山门镇附近,当地又叫“马讲归”。山形如烈马昂颈,地势险。日军穿行这里时,正撞上中国军队的围歼。
一九四五年五月七日至十四日,日军在穿越马颈骨过程中伤亡惨重。五月十三日,战斗尤其激烈,日军泷寺联队遭到沉重打击,联队长泷寺保三郎也被击毙。
山谷里,正规军的火力是主力。
但山路上的眼睛,是当地人给的。
兰春达带着自卫队,在高山密林中与第六十三师一八七团配合。猎户熟悉小道,知道哪里适合伏击,哪里能抄到日军侧后,哪里一响枪就能把敌人逼进死角。
这才是那支奇特武装的厉害处。
它不是靠鸟铳硬拼钢枪。
它靠的是山。
靠的是人。
靠的是军民一起把雪峰山变成一张网。
日军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支缺枪少弹的地方武装。可进山后才发现,鸟铳的枪口可能就在三步外,带路的樵夫可能转身就是侦察员,山寨里每一条小径都可能通向伏击圈。
这仗越打,日军越被动。
湘西会战从一九四五年四月九日打到六月七日。日军原想夺取芷江机场,打击中美空军基地,却在雪峰山遭到迎头痛击。战后多种统计口径显示,日军伤亡惨重,湘西会战也成为中国抗战后期一次重要胜利。
两个月后,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八月二十一日,今井武夫一行飞抵湖南芷江,接受中国战区受降安排。那座日军曾想夺取的芷江机场,成了他们低头前来的地方。
这中间,隔着雪峰山。
也隔着那些拿鸟铳的人。
很多年后,洞口当地还在讲嗅枪队。抗战遗址被修复,纪念设施被建起,蓝春达带领猎枪自卫队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故事,也被改编成新的文艺作品。
可把所有热闹拿开,最早的画面其实很简单。
雪峰山的山路边,一个猎户蹲在树影下,手里握着一杆旧鸟铳。枪管不亮,火药味刺鼻,身上没有军装。
他听见山下传来军靴声,慢慢把枪口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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