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桂兰,今年五十九,绝经整八年。说出来不怕老姐妹笑话,那天我本来是去相亲的。

是小区里张姨硬塞给我的号,说对方六十一,退休前在中学当老师,脾气温和,儿女都成家了,就想找个能一起买菜散步的伴。我本来不想去,离婚快二十年了,一个人住三室一厅,退休金四千多,女儿嫁得远,一年回来两趟,日子说不上多热闹,可也没缺着什么。

可张姨说,你才五十九,往后还有二三十年呢,真等躺床上动不了了再找,那就不是找伴,是找护工了。

我被她说得心里发沉,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头发白了一半,染成深棕也盖不住鬓角那层霜,眼角的纹一笑就堆成扇形,脖子上的皮松得能揪起来。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可不是嘛,都五十九了,还挑什么呢。

相亲地点定在公园门口的茶馆,下午两点。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菊花茶,手放在桌子底下,攥着布包的带子,有点紧张,又有点觉得自己可笑。

都这把年纪了,还像小姑娘头回约会似的。

茶馆门吱呀一声响,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花白,可那张脸……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杯盖没拿稳,哐当一声磕在杯沿上。

是他。

林建国。

我十八岁那年的初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曾经想过要跟他过一辈子的男人。

他也看见我了,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慢慢走过来,声音有点抖:“桂兰?”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他在我对面坐下,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手上沾着点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年轻的时候他就爱捣鼓自行车,后来听说进了机械厂。我们俩就那么对着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茶馆里人来人往,说话声、茶杯碰撞声、外面公园的唱戏声,好像都离得很远。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你……也是来相亲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苦:“不然呢,来这儿喝茶啊。”

他也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我还深,牙上有两颗黄渍,是抽烟抽的。年轻时候他牙可白了,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我那时候就爱盯着他的嘴看。

“张姨跟我说的是个姓王的老师。”我说。

“哦,老王啊,”他挠了挠头,“他早上突然血压高,住院了,我跟他是老邻居,他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白等。”

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闹了半天,不是他来相亲,是替人来的。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是他来,又能怎么样呢?都快四十年没见了,各自都有过家庭,有过孩子,黄土都埋到胸口了,还能像年轻人那样谈恋爱?

“你……这些年还好吧?”他问。

“就那样,”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离婚快二十年了,女儿出嫁了,在外地,我一个人过。你呢?”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胰腺癌,走得快,没遭什么罪。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结婚了,孙子都上小学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都是一个人。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下午两点聊到太阳落山,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服务员过来提醒我们要打烊了,我们才反应过来,天都黑了。

聊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聊当年我们在生产队插队,他偷偷给我塞烤红薯,被队长发现了罚他站了一晚上;聊我返城那天,他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一条红围巾,说等他攒够了工分就去找我;聊后来怎么就断了联系——我妈不同意,说他家成分不好,又是农村的,硬逼着我相了亲,嫁了后来的前夫。

说这些的时候,我没哭,他也没哭。都这把年纪了,眼泪金贵得很,哪能说掉就掉。可心里头那个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的,胀的,还有点甜丝丝的,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从茶馆出来,外面风有点大,我缩了缩脖子。他脱了身上的夹克,披在我肩上。

“别冻着。”他说。

夹克上有他的味道,肥皂味,混着点淡淡的烟味,还有点老男人身上特有的、说不清的味道。我穿着那件夹克,肩膀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里亮闪闪的,像装着星星。

“要不……去我那儿坐坐?”我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说:“好。”

我家离公园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我们俩并肩走着,没怎么说话,胳膊偶尔碰一下,又赶紧躲开,像两个偷摸谈恋爱的中学生。走到小区门口,我去买了点卤菜和啤酒,他要付钱,我拦住了。

“到我家了,哪能让你花钱。”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争。

进了家门,我开了灯,给他拿拖鞋。他站在玄关,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把卤菜摆在餐桌上,开了两罐啤酒,给他递了一罐。

“随便坐,别客气。”我说。

他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我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心里的紧张反倒消了不少。

我们就着卤菜喝啤酒,一罐喝完,他的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这些年他也常想起我,每次回村里,都要去当年我们一起待过的麦场坐坐。他说他老伴在世的时候,他没提过这些,怕她多心,可人老了,就爱念旧,越老越念。

我听着,没说话,一口一口抿着啤酒。啤酒有点苦,可咽下去之后,嗓子里又有点甜。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就坐到一起去了。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我没躲开;他的胳膊揽住我的肩膀,我也没躲开。他身上的味道裹着我,暖烘烘的,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跟我年轻时候趴在他胸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桂兰,”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这些年,我想你想得好苦。”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以为那些年轻时候的情情爱爱,早就被这几十年的柴米油盐、离婚带娃的苦日子磨没了。可没有,它们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一场雨,就能发了疯似的长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走。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都五十九了,绝经八年,那方面的事,早就淡得像白开水了。前夫还在的时候,我们就很少有,离婚之后,更是想都没想过。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身体早就成了一个空壳子,装的都是柴米油盐,都是女儿的婚事,都是退休金和菜价。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久旱逢甘霖的抖。我像个第一次的小姑娘似的,紧张得不行,他也很温柔,很慢,一直在问我行不行,疼不疼。

我抱着他的背,眼泪流个不停,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折腾到后半夜才睡,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踏实得不行。我想,这大概就是老人们说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吧。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跟他走到一起了。

我甚至开始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要是搬过来住,那间朝北的次卧可以收拾出来给他当书房,他爱看书,正好放个书架。早上我们可以一起去公园遛弯,晚上一起做饭,周末他要是想孙子了,我们就一起去南方看他。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睡得特别香,好久没睡得这么香过了。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我动了动,身边是空的,被窝里还有点余温。

我以为他去厕所了,或者去厨房烧水了。年轻时候他就起得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我躺着没动,又眯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没动静,才慢慢睁开眼,伸手去摸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压着他的夹克。

我拿起夹克,想叠起来放好,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药盒。白色的,不大,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和一串数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懂是什么药,只看到侧面有个小小的标签,写着“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什么病?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攥着那个药盒,坐在床上发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可能就是点维生素,或者降压药,老年人嘛,谁没个三高等小毛病,可能他觉得没必要说。一会儿又想,不对,要是普通的药,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昨天晚上脱衣服的时候,他特意把夹克搭在沙发上,后来是我拿进来的,他根本不知道我会翻他口袋。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了。

我赶紧把药盒塞回夹克口袋里,把夹克叠好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门轻轻推开了,他蹑手蹑脚走进来,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然后他掀开被子,好像要上床。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就睁开了眼,手撑着身子往后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中,笑着说:“醒了?我去楼下买了豆浆和油条,还热着呢,起来吃吧。”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昨天晚上那个温柔的、带着点笑意的样子。

“怎么了?”他见我不说话,伸手想摸我的脸,“没睡好?”

我躲开了他的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攥着的被角都被我捏变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忙脚乱地去拉被子,声音都抖了:“桂兰,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听他解释,一把掀开他的手,从床上跳下来,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出了卧室,反手把门摔上了。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刚才那一幕,像钉子似的钉在我脑子里,挥都挥不去。

我活了五十九年,从来没这么傻眼过。

我靠在门上,后背冰凉,连脚底板都凉得发麻。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过了好半天,我才缓过一点神,弯腰摸到拖鞋穿上。脚一沾地,腿还有点软。

卧室里没动静。他没追出来。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又窜上来了。他要是真没鬼,为什么不追出来解释?还是说,他自己也知道瞒不住,正在里面想怎么编瞎话?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一眼就看见他昨天脱下来的那件夹克,还搭在扶手上。刚才我从他口袋里掏出药盒的那一幕,又浮上来了。

药盒,还有被子里那片刺眼的红。

这两样东西像两块石头,一块压在我心上,一块堵在我喉咙口。

我正坐着发愣,卧室门轻轻开了。他走出来,衣服已经穿整齐了,头发也捋过了,可脸上的神色还是藏不住的慌。

“桂兰,”他走到我对面,站着,手搓了搓裤缝,“你别生气,先听我解释行不行?”

我抬起头看他。这张脸,我昨天还觉得熟悉又亲切,像找回了年轻时丢的那块宝。可现在再看,怎么看怎么陌生。

“解释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木头,“解释你口袋里藏的是什么药,还是解释床上那血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又白了一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啊。”我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昨天晚上是谁说的,这么多年没见,心里一直想着我?是谁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藏着掖着?林建国,你就是这么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桂兰,我不是故意瞒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怕我担心?”我气笑了,“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我现在不光担心,我还害怕!我连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病、能不能好好过日子都不知道,我跟你过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就是……一点老毛病,男人上了年纪都有的,不严重。”

“什么老毛病?”我追问,“什么病会流血?什么病要偷偷摸摸藏药?你跟我说清楚,药名是什么,医生怎么说的,要不要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避开了我的目光:“就是……前列腺的问题,有点炎症,吃点药就好了。真的,不骗你,我上周刚去复查过,医生说没事。”

我盯着他的脸,想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可他垂着眼,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药盒给我看看。”我说。

他愣了一下:“药盒?”

“你夹克口袋里那个。”我指了指扶手上的夹克,“我早上拿衣服的时候看见了。你不是说炎症吗?什么药?我看看。”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走过去拿起夹克,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那个小药盒,攥在手里,没递给我。

“就是普通的消炎药,”他说,“你看不懂的,英文的,进口药,效果好。”

“你不给我看,怎么知道我看不懂?”我伸手,“拿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盒放在了我手里。

我翻来覆去看。上面确实都是英文,我看不懂,可侧面那个小标签我认得,“每日一次,每次一片”,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这是医院贴的?”我指着标签问。

“嗯……是。”他说。

“哪家医院?”我抬头看他,“你上周在哪家医院复查的?”

他又卡壳了,眼神飘了飘:“就是……家附近那个,社区医院。”

我心里更疑了。社区医院的药,会是全英文的进口药?骗谁呢。

可我没戳穿他。我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越来越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建国,”我慢慢说,“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要是真有什么病,哪怕是重病,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笑话你,也不会立马就走。可你要是骗我,那咱们俩就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桂兰,我真没骗你。就是点小毛病,我怕你多想,怕你嫌我麻烦,才没敢说。咱们好不容易才又见面,我不想因为这点事……”

他话说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这个点,谁会来?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女儿。

她怎么来了?

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国,他也站了起来,脸上有点慌。

“我女儿。”我压低声音说,“她怎么这个时候来?”

林建国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外面就传来我女儿的声音:“妈,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没办法,只好开了门。

女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袋子,脸色不太好看。她一进门,眼睛就扫到了站在客厅里的林建国,又扫了一眼餐桌上放着的、还没动过的豆浆油条,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妈,”她看向我,语气里带着点火气,“你昨天晚上没接我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合着你家里真藏了个人啊?”

我脸一热,有点下不来台:“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藏了个人?这是……你林叔叔,你小时候见过的。”

“林叔叔?”女儿冷笑了一声,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哪个林叔叔?我见过的林叔叔多了,怎么没见过大清早就在你家里的?妈,你都多大年纪了,能不能有点谱?”

“我怎么没谱了?”我也有点生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女儿提高了声音,“你心里有数能把陌生男人往家里带?妈,你是不是忘了你多大了?你是不是忘了爸走了以后,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现在随便来个什么人,说两句好听的,你就把人领回家了?”

“什么叫随便来个什么人?”我气得胸口发闷,“这是你林叔叔,是我……是我以前的同学。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昨天刚碰上。”

“同学?”女儿瞥了林建国一眼,眼神里全是不信任,“同学需要过夜?妈,你别骗我了,我都这么大了,什么不懂?我就是怕你糊涂,怕你被人骗了,才一大早过来看看。果不其然。”

林建国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不行。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这位是……姑娘吧?你好,我是林建国,我跟你妈……”

“你别跟我套近乎。”女儿直接打断他,语气很冲,“我不管你是谁,我就问你,你跟我妈什么关系?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在我家?你想干什么?”

“婷婷!”我喝了她一声,“你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怎么没大没小了?”女儿转过头看我,眼睛都红了,“妈,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你可不能犯糊涂啊!这房子是你的,是你以后养老的保障,你要是随便找个人结婚,万一人家图你房子怎么办?”

我心里一震。

房子。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这套房子,是我跟前夫离婚的时候分到的,虽然不大,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可怎么说也值个五六十万。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这房子早晚是她的。

可要是我真跟林建国结婚了,这房子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万一以后我先走了,他有没有份?

这些问题,我昨天晚上想都没想过。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重逢的喜悦,是年轻时的遗憾,是老了老了还有个伴的温暖。

可现在被女儿这么一说,那些温暖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你想哪儿去了。”我嘴上硬着,声音却没那么足了,“我跟你林叔叔就是……就是刚见面,聊聊天,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聊聊天需要过夜?”女儿根本不信,“妈,你别自欺欺人了。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你要是想找老伴,也行,得先过我这关。他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孩子?孩子结没结婚?他有没有退休金?有没有医保?身体好不好?这些你都清楚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确实不清楚。

我只知道他老伴前几年走了,有个儿子,别的……我什么都没问。昨天晚上我们聊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都是这些年各自的不容易,至于具体的经济情况、身体状况,我一句都没提。

我觉得提那些太俗了,好像我跟他在一起是图他什么似的。

可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答不上来了吧?”女儿看着我,语气软了一点,可态度还是很坚决,“妈,我不是反对你找老伴,我是怕你被骗。你太善良了,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你想想,你这房子值多少钱?六十万!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他是冲着房子来的呢?万一他跟你结婚,过两年把房子骗走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不是那种人。”林建国突然开口了。

我和女儿都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的尴尬少了一点,多了几分认真。

“姑娘,”他看着我女儿,“我知道你担心你妈,换作是我,我也担心。可我跟你妈,是真的有感情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就认识,要不是当年我家里穷,你外婆不同意,我们早就在一起了。这几十年,我心里一直想着她。这次能再碰上,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机会。我不会骗她,更不会图她什么。”

“说得好听。”女儿撇了撇嘴,“谁不会说啊?你说你不图房子,那你敢跟我妈签协议吗?婚前财产公证,房子是我妈的,跟你没关系。”

林建国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我想看看他怎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只要桂兰愿意,别说财产公证,就是让我把工资卡都交给她,都行。”

这下轮到我女儿愣了。

她大概没想到林建国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少来这套。”女儿很快又反应过来,“工资卡才几个钱?我妈这房子可是六十万。你要是真有诚意,你怎么不把你的房子加上我妈的名字?”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没有房子。”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的房子,前两年我儿子结婚,我给他当婚房了。我现在住的是我儿子的另一套小房子,暂时的。”

我心里又是一沉。

他没房子?

昨天晚上他没说啊。他只说他儿子结婚了,日子过得还行,没说他把房子给儿子了,也没说他现在没自己的房子。

那他以后要是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就得住我这儿?

那女儿说的那些,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女儿冷笑了一声:“哟,合着你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啊?那你还说不是图我妈房子?你跟我妈在一起,以后是不是就住这儿了?吃我妈的,住我妈的,万一以后我妈走你前头,你还能分一半房子,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婷婷!”我又喝了她一声,“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怎么不像话了?”女儿急了,“妈,你听听他说的,他连房子都没有!你跟他在一起,以后不就是你养着他吗?他要是身体好还行,要是有个什么病,你还得伺候他,给他花钱看病。你这退休金才多少?你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女儿说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可我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他不是那种人,我们是有感情的。

可感情值多少钱呢?能当房子住,能当饭吃,能当医药费吗?

我活了五十九年,不是不懂这些道理。我只是……我只是太久没感受到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了,太久没人跟我说说话,没人陪我吃顿饭了。

我以为我找到了伴,可没想到,刚一睁眼,就是药盒,是血,是房子,是钱。

林建国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桂兰,”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可能都不信。可我真的不是图你什么。这样吧,”他顿了顿,“我手里还有点积蓄,二十万,我先转到你卡上,作为咱们以后共同生活的保障金。这笔钱,你拿着,平时家用、看病,都从这里面出。要是以后咱们真的过不下去了,这笔钱我一分不要,全归你。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愣住了。

二十万?

他要给我二十万?

女儿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林建国,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真诚,可我心里却更乱了。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他真的愿意拿出来?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先用二十万稳住我,等以后住进来了,再慢慢想办法把房子弄到手?

还有他的病。他说只是炎症,可为什么要藏药?为什么床上会有血?为什么我问他哪家医院看的,他答不上来?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我头疼。

我低下头,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夹克。

就是这件夹克,口袋里藏着那个我看不懂的药盒。就是这件夹克,昨天晚上他脱下来的时候,特意搭在了沙发上,没让我碰。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抱着我的时候,身上好像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那时候我以为是肥皂味,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就是药味。

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妈,你说话啊。”女儿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倒是表个态啊。”

我抬起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建国。

林建国还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我该怎么办?

答应他?收下那二十万,跟他好好过?可那些隐瞒呢?那些我没搞清楚的病呢?我能假装没看见吗?

还是说,直接让他走,从此再也别来往?可我心里……我心里怎么就那么舍不得呢?

我活了五十九年,第一次这么为难。

一边是我盼了半辈子的人,一边是明摆着的隐瞒和风险。一边是老来有伴的温暖,一边是房子、钱、以后的养老保障。

我到底该选哪头?

我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那件夹克还搭在扶手上,安安静静的,像个沉默的证人。

那天林建国和婷婷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夹克还搭在扶手上,我没碰,也没叠起来。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楼底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飘上来,又飘走。我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昨天晚上他抱着我的温度,一会儿是今早被子上那片刺眼的红,一会儿又是他说“二十万我先转到你卡上”时的眼神。

我摸出手机,想给老姐妹打个电话,翻到名字,又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说什么呢?说我五十九岁了,跟初恋重逢第一天就住到一起了,第二天早上发现人家瞒着病,还可能瞒着房子的事?说我女儿找上门来跟人吵,人家一张嘴就要给我二十万?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我心里实在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最后我还是给她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桂兰?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一听我哭,立马急了:“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出什么事了?你在家等着,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脸,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门铃也响了。

我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袋橘子,头发都有点乱,显然是急着出门没顾上梳。她一看见我眼睛肿的,把橘子往餐桌上一放,拉着我就往沙发走:“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夹克,半天没出声。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我,叹了口气:“是那个……林建国?”

我点点头。

“你们俩……真的好上了?”

我又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催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开口,从昨天同学聚会见面说起,说到他送我回家,说到昨晚留下来,说到今早掀开被子看见的那片红,说到他口袋里的药盒,说到婷婷上门,说到他要给我二十万。

我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小时,她就坐在旁边听着,一句都没打断。

等我说完了,她才拿起桌上的杯子,给我递了过来:“先喝点水,看你嗓子都哑了。”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舒服了一点。

“你怎么想的?”她看着我问。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乱什么?乱你还喜欢他,还是乱他骗你?”

“都乱。”我苦笑了一下,“你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好不容易再碰见他,我以为……我以为老了老了,还能有个伴。可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她叹了口气:“桂兰,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四十多年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心软,重感情,年轻时候就因为这个吃了不少亏。现在到了这个岁数,我不是说不让你找伴,可你得擦亮眼睛啊。”

“我知道。”我低着头,手指抠着杯子沿,“可他……他说他没房子,住儿子那儿。他还说要给我二十万,作为保障金。他要是真想骗我什么,犯得着拿二十万出来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我:“那我问你,他那病,你搞清楚了吗?”

我摇摇头。

“他说是前列腺炎,你信吗?”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信,也说不出不信。

“还有那床上的血。”她接着说,“他一个大男人,好好的怎么会出血?要是真像他说的只是个炎症,至于藏着掖着吗?至于连哪家医院看的都不敢说吗?”

我心里一沉。这些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不敢往深了想。

“再说那二十万。”她顿了顿,“桂兰,不是我把人往坏了想。你那房子,值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婷婷说……大概六十万吧。我也没仔细问过。”

“六十万。”她点点头,“他给你二十万,看起来是不少。可要是他真住进来了,以后日子长着呢,今天说要看病,明天说儿子要买房,后天说家里有急事,你给不给?到时候二十万花完了,你房子呢?你退休金呢?你以后养老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紧。

这些话,婷婷也说过。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又不一样。婷婷是我女儿,她反对,我总觉得她是年轻人不懂老人的孤单。可她不一样,她跟我一样,都是过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是一个人过了好些年的人。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声音有点发颤。

她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桂兰,我不是要棒打鸳鸯。你要是真喜欢他,他也真心实意对你,那是好事,我替你高兴。可前提是,他得跟你说实话。什么病,花了多少钱,以后还要不要治,家里什么情况,儿子什么态度,有没有房子,有没有存款,这些都得摆到台面上说清楚。”

“咱们这个年纪了,谈情说爱重要,可踏踏实实过日子更重要。你不能因为年轻时候那点遗憾,就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她说的都对。可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那二十万。是舍不得这个人。

舍不得昨天晚上,他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这些年他怎么过的,说他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有多孤单,说他这些年偶尔也会想起我。

舍不得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好像这么多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可现在,那颗心,又悬起来了。而且比以前悬得更高。

“要不……”我犹豫着开口,“我再问问他?让他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问,那就问。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要是真跟你说实话了,那还好说。他要是还藏着掖着,你可得拿定主意,别再心软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陪我吃了点东西,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走之前,她指着沙发扶手上的那件夹克:“这衣服,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扔了吧。”她说,“看着闹心。”

我摇摇头:“算了,先放着吧。等他……等他来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开门走了。

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又看了那件夹克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林建国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桂兰?”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你……你没事吧?昨天婷婷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

“林建国。”我打断他,“我们谈谈吧。”

他沉默了一下:“好。在哪儿谈?去你家?还是……”

“别来我家了。”我说,“就在小区门口那家茶馆吧。上午十点,我等你。”

“好。”他说,“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换了件衣服,梳了梳头。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有点肿,脸色也不好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十九岁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白头发也藏不住了。前两年绝经以后,身体更是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夜里醒来,浑身都疼。

我以前总觉得,老了老了,有个伴就好了。两个人互相照应着,总比一个人强。

可现在我才知道,伴不是那么好找的。

尤其是到了这个年纪,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大家子,一堆事,一堆秘密。谁也不是一张白纸了。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茶。

茶上来的时候,他也到了。

他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不少,眼睛里有红血丝,胡子也没刮干净。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来了。”我说。

“嗯。”他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茶馆里人不多,背景音乐轻轻的,反而显得更安静。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桂兰,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

我看着他:“你瞒着我的,到底有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药,到底是什么药?”我问,“真的是前列腺炎的消炎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是……也不全是。”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确实是前列腺的毛病。”他低着头,声音有点沉,“可不止是炎症。去年查出来的,有点增生,还有点别的问题,住过一次院。花了……大概八万块钱。”

八万块。

我想起闺蜜昨天说的话,心里沉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为什么要藏着药?为什么昨天早上……床上会有血?”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难堪:“那是……术后有点后遗症,偶尔会有点出血。不是经常的,医生说慢慢养就好了。我……我怕你知道了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是个病秧子,拖累你。”

“那房子呢?”我接着问,“你昨天说,住儿子的小房子,又说你没有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苦笑了一下:“我原来那套房子,前年卖了。”

“卖了?”我愣了,“好好的卖房子干什么?”

“给我儿子结婚用。”他说,“他结婚要买房,首付不够,我就把我那套卖了,给他凑了首付。剩下的钱,一部分看病了,一部分……留着养老。现在我住的那套,是他结婚前买的小公寓,暂时空着,我就搬过去住了。说是住儿子的房子,其实……我自己也知道,那不是我的家。哪天他要是要用,我就得搬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说的没房子,是真的。原来他住儿子的房子,也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不早说?

“那二十万呢?”我问,“你说要转给我二十万,是真的?”

他点点头:“是真的。那是我剩下的全部积蓄了。本来是留着以后万一再看病,或者……或者找个地方养老用的。可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要是能跟你在一起,这笔钱放在你那儿,我放心。”

“我知道你女儿担心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她怕我图你的房子。桂兰,我可以跟你说实话,我要是真图房子,我不会拿二十万出来。我那点钱,虽然不多,可我省着点花,再加上退休金,也够我自己过了。”

“我就是……”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我就是一个人过够了。年轻的时候错过你,我遗憾了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再碰见你,我想跟你好好过几年。我怕你嫌我有病,嫌我没房子,嫌我拖累你,所以……所以才没敢说实话。”

我看着他,眼泪又上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他说“一个人过够了”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懂那种感觉。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那种孤单,不是钱能填满的。

可懂归懂,我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林建国。”我擦了擦眼睛,看着他,“你说的这些,我信不信,先放一边。我就问你一句,你要是一开始就跟我说实话,说你没房子,说你身体不好,花了八万治病,你觉得我还会跟你在一起吗?”

他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你看,你也不知道。”我苦笑了一下,“你怕我嫌弃你,所以你瞒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等我自己发现了,我会怎么想?我会觉得你骗我。我会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全都是算计好的?”

“我没有算计你……”他急着说。

“我知道。”我打断他,“至少现在,我愿意相信你没有。可林建国,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过日子,靠的不是藏着掖着,是坦诚。你今天能瞒着我病,明天就能瞒着我别的事。以后真住到一起了,我天天猜来猜去的,我累不累?”

他低下头,没说话。

茶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首老歌,慢悠悠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点,有点涩。

“那……你打算怎么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问我。眼神里有点慌,又有点期待。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算了吧,他都说实话了,也不容易,两个人凑活过吧。

另一个说,不行,有第一次隐瞒就有第二次,现在心软,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我想起昨天闺蜜说的话,想起婷婷气冲冲的样子,想起早上掀开被子时那阵天旋地转。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建国,”我说,“咱们先分开吧。”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桂兰……”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不是说就这么算了。是……先分开一段时间,都冷静冷静。你也好好想想,你是不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还是只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随便找个人作伴。”

“我也好好想想。”我顿了顿,“想想我能不能接受你的病,接受你没房子,接受你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事。想想我跟你在一起,到底是因为年轻时候那点遗憾,还是真的想跟你过下半辈子。”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多久?”过了半天,他才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先走着看吧。这段时间,咱们就别见面了。也别打电话。”

他点点头,眼神有点黯淡:“好。我听你的。”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也有点难受。可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要是现在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以后有的是麻烦。

“对了。”我想起那件夹克,“你那件外套,还在我家沙发上。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先放你那儿吧。等……等以后再说。”

我没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点头,没起身。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驼,走得很慢。

我坐在窗边,看着他走出茶馆,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桌上的两杯茶,都凉透了。

我坐了很久,才起身付了钱,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沙发扶手上,那件夹克还在。

我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衣柜最上面的那个格子里。

没扔。

也没拿出来穿。

就先放着吧。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空,又有点踏实。

好像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搬开了一点。可又好像,还有另一块石头,在那儿悬着。

五十九岁了。

我以为到了这个年纪,什么事都该看开了,什么人都该放下了。

可原来不是。

原来不管多大岁数,人都会动心,都会犹豫,都会害怕。

害怕孤单,害怕被骗,害怕付出了真心,最后落得一场空。

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

被子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我闭上眼,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先分开吧。

剩下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