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来时,桌上的清蒸鲈鱼刚转到我面前。
我外甥周凯声音压得很低:“舅,我被开除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包间里坐着四个人,主位上那个端着酒杯、脸喝得有点红的男人,正是周凯公司的总经理,也是我大学同学陈志远。
二十多年没坐一桌了。
今晚这顿饭,是另一个老同学攒的局。
陈志远刚才还拍着我肩膀说:“老许,你那个外甥是不是在我们公司?年轻人嘛,让他好好干,别跟人说认识我。公司最烦关系户。”
我还笑着回了一句:“你放心,我比你还怕他给我丢人。”
谁知道话音落下没十分钟,周凯电话就来了。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原因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人事说我严重违反公司制度,今天办离职,电脑已经收了。”
“你干什么了?”
“我……”
他又不说话。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就起来了。
周凯是我姐姐唯一的儿子。
他爸走得早,我姐在县城开了十几年早餐铺,凌晨三点多起床和面。
周凯大学毕业来省城找工作,我没给他托关系,只让他在我那儿住过两个月。
后来他自己进了陈志远这家公司。
这事我一直没告诉陈志远。
我怕的就是今天这种场面。
可人真碰上了,脑子和嘴不是一回事。
我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
他还在跟旁边的人说今年生意不好做。
我直接问:“老同学,你们把我外甥开了?”
桌上瞬间静了。
陈志远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你外甥?”
“周凯。”
他皱眉想了两秒。
“市场部那个周凯?”
“对。”
陈志远把杯子放下:“什么时候开的?”
“十分钟前。”
旁边两个同学互相看了一眼。
气氛一下变味了。
陈志远没继续问我,直接拿起手机。
“你先别急。”
他拨了个电话,还按了免提。
“喂,小孙。”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陈总。”
“市场部周凯被辞退了?”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
“是,陈总。”
“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
陈志远声音沉下来。
“别这个那个的。谁批的,给我说清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是赵总监提交的辞退申请,人事这边根据材料执行,分管副总已经签字。”
陈志远问:“什么原因?”
“严重违反考勤制度,还有工作数据造假。”
我脑子嗡了一下。
刚才那股准备替外甥讨说法的火,像被人迎面浇了半盆冷水。
我拿着手机没出声。
电话里周凯也听见了。
陈志远看我一眼,又问:“什么数据造假?”
人事经理说:“具体是市场部项目数据。赵总监的材料里有证据,周凯本人今天也签了违纪确认单。”
我忍不住了。
“周凯,你签了?”
电话那边过了好几秒。
“舅,你先别管了。”
“我问你签没签。”
“签了。”
我脸一下热起来。
不是喝酒的热。
是丢脸。
刚才那句“你们把我外甥开了”,现在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
旁边有人赶紧打圆场。
“年轻人工作上出点问题正常,先弄清楚嘛。”
另一个也说:“老陈,人都在这儿,你打个招呼,让孩子回来上班不就行了?”
我听见这话,反而更难受。
陈志远没接。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却没吃。
过了一会儿,他对人事经理说:“材料发我邮箱。”
“好的陈总。”
“还有,今晚先别走离职系统。”
我抬头看他。
他补了一句:“不是让他回来,是我先看材料。该怎么处理,明天再说。”
电话挂了。
我把自己的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周凯还没挂。
我问他:“你在哪?”
“公司楼下。”
“等我。”
“舅,真不用……”
“等我。”
我挂了电话。
陈志远看着我:“去看看?”
我点头。
他站起来拿外套。
我说:“你别去了。”
“为什么?”
“你一去,性质就变了。”
他愣了一下。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刚才我已经不该问你那句话。”
陈志远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出包间时,背后有人喊:“老许,饭还没吃完呢。”
我摆了摆手。
“鱼给我留着,回来再吃。”
其实我知道,今晚大概吃不下了。
公司离饭店不到三公里。
我没开车,扫了辆共享单车。
十月的晚上已经有点凉。
骑到公司楼下时,我一眼就看见周凯。
他坐在花坛边,脚下一个纸箱。
里面放着水杯、充电器、两本书,还有一个小小的仙人球。
那盆仙人球是我姐去年过年来省城时给他买的。
她说办公室都是电脑,放盆绿色的,眼睛舒服。
周凯看见我,站起来。
“舅。”
我看了他一眼。
二十六岁的人,胡子两天没刮,眼睛红着,衬衫皱巴巴的。
我没问他委不委屈。
我先问:“造假是真的?”
他低着头。
“说话。”
“数据是我改的。”
我胸口一下堵住。
“为什么?”
“领导让我改的。”
我盯着他。
“哪个领导?”
“赵明,赵总监。”
我没立刻信。
成年人出事以后,最容易说的一句话就是“领导让我干的”。
因为听上去既承认错误,又能把最大的责任推出去。
我问:“有证据吗?”
“没有。”
“微信呢?”
“他从来不在微信里说。”
“邮件?”
“没有。”
“录音?”
“也没有。”
我气笑了。
“什么都没有,你跟我说他让你改?”
周凯抬头看我。
“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骗子?”
“我现在不需要觉得,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我指了指纸箱。
“抱着,找地方坐。”
公司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我们进去买了两瓶水。
周凯坐在窗边,我坐他对面。
我把手机放桌上。
“从头说。别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他捏着矿泉水瓶。
过了半天,才开口。
三个月前,公司接了一个区域推广项目。
客户要求年底前做到十二万新增注册用户。
市场部负责其中六万。
最开始的数据很难看。
一个月过去,只完成了一万七千多。
赵明急了。
每周开会都骂。
“公司给你们工资,不是请你们来证明市场有多难做的。”
“客户只看结果。”
“谁再跟我讲客观原因,谁自己去跟陈总讲。”
周凯负责汇总渠道数据。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赵明把他叫进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
赵明问他:“渠道五的数据怎么这么低?”
周凯说:“实际就这么多。”
“实际?”
赵明笑了一声。
“你刚毕业几年?”
“三年。”
“难怪。”
赵明把鼠标推过去。
“市场数据不是财务报表,不是多一个少一个都要坐牢。活动用户有延迟,渠道回传也有误差,你不会做合理预估?”
周凯没动。
赵明敲了敲桌子。
“把本周新增做到九千。”
实际只有六千四。
周凯说差太多。
赵明脸就沉了。
“我是在教你做事,不是在跟你商量。”
第一次,周凯没改。
第二天晨会,他被当着十几个人的面骂了二十分钟。
赵明说:“有些人能力不行,还拿原则当遮羞布。”
散会后,一个同事拍了拍周凯肩膀。
“哥们,别轴。”
另一个说得更直接。
“你真以为那些漂亮报表都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周凯把六千四改成了八千二。
没改到赵明要求的九千。
他说自己当时还觉得,这样至少没那么离谱。
我听到这里问:“后来呢?”
“后来就越来越多。”
“你一直改?”
“嗯。”
“改了多久?”
“两个多月。”
我看着他。
“那你跟我说什么领导让你改?鼠标在谁手上?”
周凯眼睛一下红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便利店里还有两个年轻人。
我声音一大,他们都往这边看。
我压下来。
“你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别人叫你干违法违规的事,你干了,然后出了事说领导让我干的?”
周凯咬着牙。
“那我怎么办?”
“拒绝。”
“拒绝以后呢?”
“留证据。”
“然后呢?”
“必要的话走人。”
他突然笑了一声。
“舅,你说得真轻松。”
我愣住。
他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走人,然后呢?”
“再找工作。”
“我房租三千二,我妈每个月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还跟她说今年可能涨工资。”
“这些跟造假是两回事。”
“在你这儿当然是两回事!”
他声音也高了。
“你有房,有存款,工作干了二十多年。你觉得不爽就走呗。我们呢?”
我盯着他。
“所以没钱就可以造假?”
“我没说可以!”
“那你吼什么?”
“我就是受不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句话把我顶得半天没说出话。
便利店收银员看了我们一眼。
我起身出去抽烟。
周凯跟出来。
我姐以前最讨厌我当着周凯的面抽烟。
她说:“你这个当舅的没个好样,他小时候最学你。”
现在他比我高半个头了。
我点着烟,抽了两口。
周凯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舅,对不起。”
我没理。
“我不是说你……”
“说得也没错。”
他愣了一下。
我弹掉烟灰。
“我确实站着说话不腰疼。”
风从写字楼中间穿过去。
纸箱里的仙人球晃了一下。
我把烟踩灭。
“但是你也别拿生活难给自己洗。”
他低下头。
我说:“你穷,可以。你怕丢工作,也可以。你犯错甚至都可以。”
“可你不能一边承认是自己改的数据,一边又觉得自己一点责任没有。”
周凯没吭声。
我问:“公司为什么偏偏今天查你?”
这才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整个部门都知道数据有问题,为什么最后只开周凯?
他犹豫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再改了。”
“什么时候?”
“上周。”
事情又绕了回来。
上周客户要做季度复盘。
之前报上去的新增用户累计已经比后台真实数据多出一万八千多个。
赵明要求周凯继续补。
周凯说补不了了。
再补,客户只要一核验后台,立刻穿帮。
赵明让他想办法。
周凯没动。
第二天,赵明把他叫进去。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改了。”
“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是我错。”
“现在想当好人?”
周凯说,赵明当时笑得特别冷。
“行啊。既然你这么讲原则,那咱们按原则办。”
三天后,人事开始查他的考勤。
周凯今年迟到十一次。
其中四次超过半小时。
还有两次外出拜访没及时提交定位记录。
公司制度写得清楚:累计达到一定次数,可以按严重违纪处理。
今天下午,人事又把数据问题摆出来。
让他签违纪确认单。
我问:“为什么签?”
“他们说不签也一样。”
“所以你就签?”
“我看见那些截图了,都是我账号操作的。”
这倒没什么可赖。
我问:“其他人呢?”
“什么?”
“你说大家都知道。有没有别人改过?”
“有。”
“谁?”
他报了三个名字。
“他们也被处理了?”
“没有。”
“为什么?”
周凯摇头。
我拿出手机。
陈志远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材料我看了,你外甥的问题不小。”
我把手机递给周凯。
他看完,脸白了一点。
我收回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看我。
“第一,我给陈志远打电话。”
“舅……”
“你先听完。”
“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虽然这些年联系少,但这个面子,他大概率会给。”
周凯低着头。
“至少可以让你别被开,或者把离职原因改得好看点。”
他没说话。
“第二,咱们不求人。”
“该认的认,该查的查。你改数据,你承担。别人让你改、别人也改了,公司也得查。”
周凯问:“要是查不出来呢?”
“那就按你的责任走。”
“工作没了呢?”
“再找。”
“背调怎么办?”
“实话实说。”
他苦笑。
“哪家公司听完还要我?”
“那是后面的事。”
我看着他。
“现在先决定,你想不想让我给陈志远打这个电话。”
周凯沉默了很久。
便利店自动门开开关关。
一个外卖小哥进来买咖啡,手机一直响。
我没催。
因为这个电话只要我打出去,就不是帮忙问情况那么简单了。
我认识总经理。
他是我外甥。
这两句话连起来,本身就是压力。
哪怕陈志远嘴上说按制度办,下面的人也会猜他的意思。
职场里最麻烦的,从来不是领导明确说“照顾一下”。
而是领导什么都没说,下面的人已经把照顾做完了。
十分钟后,周凯抬起头。
“别打。”
我问:“想好了?”
“嗯。”
“工作可能真没了。”
“我知道。”
“你妈那里呢?”
他眼圈又红了。
“我自己跟她说。”
我点点头。
“行。”
我给陈志远回消息。
“按制度查,别因为我改处理结果。但麻烦你把整件事查完整。”
他几乎秒回。
“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刚到单位,陈志远给我打电话。
“老许,方便说话?”
“说。”
“事情比昨晚复杂。”
我心里一沉。
“周凯还有别的问题?”
“不是。”
他停了一下。
“你昨晚没让我插手,是对的。”
我没接这句话。
“到底什么事?”
陈志远说,他昨晚把市场部最近半年的项目资料调出来看了。
周凯确实改过数据。
这没有争议。
但他发现一件怪事。
同一份渠道数据,在内部周报、部门汇总表和给客户的版本里,数字不一样。
而且差距不是一次。
连续八周都有。
“你外甥账号改的是部门汇总表。”
陈志远说,“但客户版的数据,比他改完的还高。”
我坐直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他之后又改过。”
“谁?”
“现在还在查。”
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
而是后背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周凯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可他还是动了手。
陈志远问:“周凯手里有没有东西?”
“他说没有。”
“你让他再想想。”
我给周凯打电话。
没人接。
十分钟后他回过来。
“刚在地铁。”
“你电脑被收之前,有没有备份?”
“没有。”
“私人邮箱呢?”
“没有。”
“聊天记录?”
“赵明不留。”
我有点急。
“你再想。”
他那边沉默。
地铁报站声很吵。
突然,他说:“有个东西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
“会议纪要。”
每周一市场部都会开例会。
会议纪要由实习生轮流做。
有一次实习生把赵明的话写得太直。
“各渠道本周数据按目标倒推,确保月度完成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
发到群里不到两分钟,赵明让撤回重发。
周凯当时觉得好笑,截了张图发给一个同事。
“图还在?”
“应该在微信里。”
“找。”
五分钟后,他发给我。
我没转给陈志远。
我让周凯自己交。
他说:“交给谁?”
“公司调查的人。”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在甩锅?”
“你本来就有锅,不需要甩。”
他不说话了。
我补了一句:“你只证明别人干了什么,别证明自己没干。”
下午,公司成立了临时调查组。
这事闹大了。
不是因为周凯。
是因为那个项目金额接近两千万。
如果对客户的数据存在系统性虚报,就不是开除一个基层员工能结束的。
第三天,赵明给周凯打电话。
周凯没接。
赵明又发微信。
“出来聊聊。”
周凯把截图发给我。
问我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决定。”
他问:“你不陪我?”
“这是你的事。”
过了几分钟,他回:“那我去。”
两个人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
周凯后来把过程一五一十告诉我。
赵明比他先到。
没点咖啡,只要了一杯水。
周凯坐下以后,他第一句话就是:“至于吗?”
周凯说:“什么至于吗?”
“你把事情捅到陈总那里,想干什么?”
“不是我捅的。”
赵明笑了。
“周凯,成年人别玩这个。”
“真不是我。”
“那是谁?”
周凯没说。
赵明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上面有人?”
周凯说听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就是我。
他突然觉得特别难堪。
以前同事从来不知道他舅舅认识总经理。
现在事情一出,别人第一反应却是“你上面有人”。
他对赵明说:“有没有人跟我改数据有什么关系?”
赵明身体往后一靠。
“行,那咱们就聊数据。”
“你改没改?”
“改了。”
“我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没有。”
“那不就完了?”
赵明说完,把水杯往前推了一点。
“年轻人,职场第一课,别出了事才讲原则。”
周凯问:“所以你承认你让我改?”
赵明笑了。
“我承认什么?”
“你说过按目标做合理预估。”
“预估等于造假?”
“你让我做到九千。”
“证据呢?”
这三个字,把周凯堵住了。
赵明往前探了探。
“我给你个建议。”
“什么?”
“别闹了。”
“公司辞退你,我可以帮你改成主动离职。补偿方面,我也可以去跟人事说。”
周凯问:“条件呢?”
“没有条件。”
“那你为什么帮我?”
赵明笑了一下。
“毕竟带了你两年。”
周凯没答应。
赵明最后说:“你别觉得公司真会为了一个普通员工把管理层怎么样。企业不是法院。”
这句话,周凯记得特别清楚。
他回家以后跟我说:“舅,我差点答应。”
我问:“为什么没答应?”
“他说企业不是法院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他要是真不怕,为什么约我?”
我第一次觉得这小子脑子还没彻底坏。
“然后呢?”
“我走了。”
“就这样?”
“嗯。”
“没录音?”
他看着我。
“录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进去之前开的。”
我差点笑出来。
“你小子现在知道留证据了?”
他也笑了一下。
笑完又低下头。
“可他说得挺聪明,什么都没承认。”
“那也留着。”
第四天,调查组找周凯回公司。
我没陪。
我姐却在这个时候知道了。
周凯自己说的。
当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你认识他们老板,你咋不帮帮他?”
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我姐声音都哭了。
“你就这一个外甥啊。”
“姐,不是我不帮。”
“他工作都没了,你还要怎么帮?”
“他确实改了数据。”
“年轻人哪个不犯错?”
“这不是迟到早退。”
“那人家领导叫他改,他敢不改吗?”
我沉默。
这句话和周凯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我姐越说越急。
“你们这些当领导的,都觉得底下人骨头得硬。真轮到自己孩子,你们舍得让他没饭吃?”
我说:“姐,我能保他这一次。”
“那你保啊。”
“下一次呢?”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听见锅盖碰灶台的声音。
她大概还在早餐铺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过了会儿,她说:“我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我也没讲大道理。”
“我就知道他爸没了以后,你答应过我照顾他。”
这句话很重。
我没接住。
我姐把电话挂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喝水。
客厅里还放着周凯刚来省城时用过的折叠床。
其实早就没人睡了。
我一直没扔。
他刚毕业那阵子,面试连续被拒。
有天晚上回来,鞋都没脱就躺在那张床上。
我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吃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垃圾桶里只有一张便利店饭团包装。
第二天我给他转了两千块。
他没收。
说:“舅,我有。”
那时候我还跟我姐说,这孩子有骨气。
现在真到了需要骨气的时候,我才发现,骨气不是一句夸人的话。
它是有价格的。
有时候价格就是工作、房租、前途。
第五天下午,陈志远约我见面。
还是上次那家饭店。
还是那个包间。
桌子却小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没点酒。
我一进去,他就把一份打印材料推给我。
“调查初步结果。”
我没碰。
“能给我看?”
“按理说不能。”
“那我不看。”
陈志远一愣。
我说:“你直接告诉我跟周凯有关的。”
他把材料收回来。
“行。”
服务员进来倒茶。
门关上以后,他才说。
项目数据造假基本坐实。
涉及五个人。
其中三个基层员工,一个主管,还有赵明。
我问:“赵明承认了?”
“没有完全承认。”
“那怎么坐实?”
“系统日志。”
我没想到是这个。
陈志远说,公司所有报表都走内部云盘。
文件修改有历史版本。
平时没人查这么细。
这次信息部门把后台日志全部拉出来,发现赵明的账号多次修改客户版文件。
而且修改时间都在下属提交之后。
“还有邮件。”
“什么邮件?”
“赵明给分管副总发过一句话。”
陈志远看着我。
“‘本月数据我会处理,确保不影响客户验收。’”
我问:“分管副总怎么回的?”
“收到。”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不止赵明?”
陈志远脸色很难看。
“还在查。”
我明白他为什么约我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我外甥被开除那么简单。
我问:“那周凯怎么处理?”
陈志远沉默几秒。
“这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
我看着他。
“公司现在有两种意见。”
“一种认为周凯属于执行上级指令,而且后来主动停止,可以从轻处理,撤销辞退,记大过。”
“另一种呢?”
“维持辞退。”
“你的意见?”
陈志远没回答,反而问我:“你的呢?”
我笑了。
“你问错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舅。”
“可也是因为你,我才会查这件事。”
我摇头。
“那更不能问我。”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
过了半天,他说:“老许,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轴。”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笑了一下。
笑得挺疲惫。
菜上来了。
还是清蒸鲈鱼。
陈志远夹了一筷子。
“上次你不是说鱼给你留着?”
“凉了还能吃?”
“今天重新点的。”
我吃了一口。
没什么滋味。
陈志远突然说:“其实我有点怕你。”
“怕我干什么?”
“怕你开口让我把周凯留下。”
我抬头。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真会答应。”
他说得很平静。
“老同学二十多年。你第一次因为家里的事开口,我拒绝了,以后这顿饭也别吃了。”
“可我答应了,公司下面的人怎么看?”
我说:“所以我没开口。”
“对。”
陈志远端起茶。
“你没开口,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笑骂:“你有病吧。”
他也笑。
笑完,他把筷子放下。
“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周凯的考勤问题,被夸大了。”
我皱眉。
人事提交的十一条迟到记录里,有五条实际上是外勤系统同步延迟。
还有两条,周凯提前在工作群报备过。
真正违反考勤制度的只有四次。
没达到严重违纪辞退标准。
也就是说,人事当初给出的两个辞退理由,一个数据造假是真的,一个严重考勤违纪站不住。
更关键的是,调查发现赵明在提交辞退申请前,单独找过人事经理。
“他说什么?”
“他说周凯这个人不稳定,留着是风险。”
我没说话。
陈志远继续道:“人事经理现在承认,当时没有重新核实考勤。”
“为什么?”
“赵明是部门总监,而且分管副总口头同意了。”
我听着,突然想起那天包间里的电话。
陈志远问:“谁批的,给我说清楚。”
当时我以为,那句话是总经理给老同学撑面子。
现在才发现,真正该问的恰恰就是这句话。
谁批的。
依据是什么。
有没有人借制度处理一个不听话的人。
这跟周凯有没有错,是两件事。
我问:“你们准备怎么办?”
陈志远说:“赵明停职,分管副总接受调查,人事经理记过。项目重新向客户说明情况。”
“周凯呢?”
“明天给结果。”
我没再问。
晚上回家,周凯在我门口等我。
纸箱还在。
仙人球蔫了一点。
我开门让他进去。
他问:“陈总找你了?”
“嗯。”
“说我了?”
“说了。”
“怎么处理?”
“明天你自己听。”
他看我一眼。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不是我通知你。”
他有点不爽。
“这还保密?”
“不是保密。”
我把钥匙放桌上。
“是边界。”
他没懂。
我也没解释。
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牛肉。
我煮了两碗面。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舅,如果公司让我回去,我该回吗?”
“你想回?”
“不知道。”
“那就等人家真让你回再想。”
“你就不能给个意见?”
“能。”
我喝了口汤。
“别因为赌气不回,也别因为害怕找不到工作就回。”
“那看什么?”
“看你还信不信这家公司接下来会按规矩办事,也看公司还信不信你。”
周凯用筷子挑着面。
“他们还会信我吗?”
“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这个事,是不是挺丢人的?”
我看他。
“丢人。”
他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脸一下垮了。
我又说:“但不是因为你被开除。”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明知道不对,还改了两个多月。”
他低着头。
“嗯。”
“不过你后来停了。”
“太晚了。”
“是晚。”
我把牛肉夹给他。
“晚总比一直改到项目炸了强。”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凯接到人事电话。
让他下午两点回公司。
一点四十,他到了楼下。
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有点慌。”
我回:“慌就慌。”
他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我没再回。
下午三点半,他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开会,按掉了。
他又打。
我还是按。
五分钟后,消息来了。
“公司撤销原辞退决定。”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没回。
紧接着第二条。
“让我复职。”
第三条。
“但记大过,取消今年奖金,调离数据岗位。”
我回了一个字。
“哦。”
他立刻打字。
“你就哦?”
“我在开会。”
“那你开。”
我差点笑出来。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周凯还在。
桌上摆着卤菜和一瓶酒。
“庆祝?”
我问。
他说:“算是。”
“庆祝被记大过?”
“庆祝没被开。”
我洗完手坐下。
他给我倒酒。
我挡住。
“你自己喝。”
“你不是爱喝两口?”
“明早开车。”
他把酒收回去。
吃了一会儿,他说:“我拒绝复职了。”
我抬头。
这倒真让我意外。
“为什么?”
“不是赌气。”
“我没问是不是赌气。”
“我先声明。”
我笑了。
“行,你声明。”
他说公司给了他两个方案。
第一,复职。
第二,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公司按正常裁员标准给补偿,离职证明只写劳动合同解除,不写严重违纪。
周凯选了第二个。
“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
“她会骂你。”
“我知道。”
“可能也会骂我。”
“那我跟她解释。”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不回?”
他把筷子放下。
“今天调查组的人跟我谈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说,我确实是执行赵明要求,但我不是完全没有拒绝的条件。”
“什么意思?”
“第一次让我改的时候,我可以邮件确认。我也可以向合规举报。我甚至可以不改。”
“但我什么都没做。”
他抿了抿嘴。
“他们说公司管理有责任,我也有责任。”
我点头。
“这话没错。”
“后来人事问我愿不愿意回去。”
“我第一反应是愿意。”
“然后呢?”
“我突然想到,要是我回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那个‘认识陈总的人’。”
我没说话。
“以后我做对了,别人会说我有后台。做错了,别人会说你看,关系户就是关系户。”
“我受不了。”
我问:“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
他低头搓了搓手。
“我也想换个地方,重新来。”
“这次至少知道有些字不能乱签,有些数据不能乱改。”
我看着他。
“还有呢?”
他想了想。
“领导让我干,不等于我没责任。”
这句话终于从他自己嘴里出来了。
我没有夸他。
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却突然问:“舅,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走?”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惊讶了。”
“看不出来。”
“成年人惊讶也不能满屋蹦。”
他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陈总是不是因为你才撤销辞退?”
这个问题,我知道迟早会来。
“不是。”
“你确定?”
“我只能确定,我没替你求情。”
“但他因为你查了。”
“对。”
周凯不说话了。
我放下筷子。
“这个人情你得认。”
他抬头。
“如果那天不是我正好跟他吃饭,你的辞退很可能已经走完流程。”
“嗯。”
“所以别给自己编一个故事,说你完全靠自己翻案。”
“但也别给自己编另一个故事,说公司撤销辞退纯粹是看我面子。”
“调查查出了问题,这是事实。”
周凯点头。
“我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那就行。”
一周后,陈志远给我打电话。
赵明被解除劳动合同。
分管副总降职。
项目向客户重新提交真实数据,公司承担了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
损失不小。
陈志远说董事会上他被骂得够呛。
我问:“你位置稳不稳?”
“怎么,准备给我介绍工作?”
“你要是失业,可以去我姐早餐铺端盘子。”
“滚。”
骂完,两个人都笑了。
他又问:“周凯呢?”
“投简历。”
“真不回来?”
“不回。”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
“也好。”
我说:“你别觉得他多高尚。他就是觉得留下尴尬。”
“年轻人要脸正常。”
“你们公司还欠他补偿呢。”
“财务已经走了。”
“少一分钱我找你。”
“你看看,还是护犊子。”
我没否认。
“我当然护。”
“护归护,不能把黑的护成白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陈志远说:“这句话你那天要是早点说,我能少失眠两晚上。”
“活该。”
半个月后,周凯拿到一家小公司的面试。
终面的时候,对方问他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他提前问我怎么说。
我说:“你自己想。”
他说:“我怕实话说了,人家不要我。”
“那你想撒谎?”
“也不是。”
“那你问我干什么?”
他烦得抓头发。
最后他自己准备了一套说法。
面试回来,我问怎么样。
他说:“估计凉了。”
“怎么说的?”
“我说上一家公司项目数据出现违规,我参与过不当修改,后来公司调查处理,我跟公司协商离职。”
我看他。
“你真这么说?”
“嗯。”
“对方什么反应?”
“问得特别细。”
“你都说了?”
“能说的都说了。”
“赵明的事呢?”
“没说名字。”
“为什么?”
“那是人家的隐私,而且我也不想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我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面试官问,如果再遇到领导要求调整数据怎么办。”
“你怎么答?”
周凯苦笑。
“我说先确认口径,如果涉及虚假数据,我会拒绝,并且用邮件留痕。必要的话走合规流程。”
我说:“背得挺熟。”
“不是背的。”
他瞪我。
“交过学费了。”
三天后,那家公司给他发了录用通知。
工资比原来低一千五。
周凯盯着邮件看了半天。
我问:“嫌少?”
“有点。”
“那别去。”
“去。”
“为什么?”
“房租还得交。”
这才像他。
没有脱胎换骨。
也没有突然看淡钱。
该肉疼还是肉疼。
入职前一天,他回县城看我姐。
我也去了。
我姐果然把我们两个一起骂了。
先骂周凯。
“好好的工作,人家让你回去你还不回,你脑壳进水了?”
又骂我。
“你当舅的也不劝!”
我坐在早餐铺里剥蒜。
“他二十六,不是六岁。”
我姐气得拿围裙抽我。
“二十六也是我儿!”
周凯在旁边笑。
“妈,你别打舅。”
“还有脸笑!”
晚上收摊以后,我姐偷偷问我:“他新公司靠谱吗?”
“我哪知道。”
“你没找人问问?”
“没有。”
她瞪我。
“你这个舅舅当得有啥用?”
我笑。
“有事给他煮碗面。”
她骂了一句。
“没出息。”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出去一看,周凯已经起来了。
他在帮我姐包包子。
动作很笨。
一个包子捏得像没封口的钱袋。
我姐嫌弃。
“你小时候都会,现在越活越回去了。”
周凯说:“小时候不用上班。”
“上班咋了?上班手指头退化了?”
我坐门口看他们吵。
天还没亮。
蒸笼开始冒白汽。
周凯忽然回头叫我。
“舅。”
“干吗?”
“下个月发工资,我请你跟陈叔吃饭。”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一直叫“陈总”。
我问:“请他干什么?”
“谢谢他把事情查清楚。”
“还有呢?”
“跟他说我不回去,不是对公司有意见。”
“人家缺你这句解释?”
“那是我的事。”
我笑了一声。
“行。”
一个月后,那顿饭真吃了。
还是我们三个。
没去大饭店。
周凯说自己工资少,消费降级,找了家街边羊肉馆。
陈志远来时还穿着西装。
坐在塑料凳上特别违和。
周凯站起来。
“陈叔。”
陈志远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不叫陈总了?”
周凯说:“我都不是你员工了。”
“有道理。”
三个人点了一斤半羊肉。
周凯没喝酒。
他说第二天上班。
吃到一半,他突然端起茶杯。
“陈叔,我敬你一个。”
陈志远笑。
“茶也叫敬?”
“穷。”
“你舅没给你钱?”
“不给。”
我在旁边说:“别带我。”
周凯还是端着杯子。
“我谢谢你。”
陈志远看了我一眼,又看他。
“谢我什么?”
“谢谢你查了。”
“不是我一个人查的。”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你查。”
“我也知道。”
周凯顿了一下。
“反正谢谢。”
陈志远拿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舅那天要是开口让我把你留下,我大概率会答应。”
周凯看向我。
我低头吃羊肉。
陈志远继续说:“但那样的话,这件事可能就查不到后面。”
周凯没说话。
“你会回来继续上班,赵明可能也还在。”
“以后你见了他,还得叫赵总。”
周凯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陈志远问:“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你舅当时不帮你,是狠心吗?”
我抬头。
“哎,你别替我教育人。”
周凯却摇了摇头。
“以前觉得。”
“现在呢?”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也觉得。”
我筷子停住。
陈志远直接笑喷了。
周凯自己也笑。
“但我现在知道,他不是不管。”
我没接。
这话有点肉麻。
我不爱听。
饭快结束的时候,陈志远接了个工作电话,出去说事。
桌上只剩我和周凯。
他突然问我:“舅,那天我要是求你给陈叔打电话,你真会打吗?”
我夹了一片羊肉。
“会。”
他愣住。
“真的?”
“真的。”
“那你还跟我讲那么多?”
“讲归讲。”
我蘸了点麻酱。
“你真撑不住了,我能怎么办?”
“我是你舅。”
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幸亏我没让你打。”
“嗯。”
“要不然挺丢人的。”
“你现在也没多有面子。”
“至少比那时候强。”
陈志远推门回来。
“聊什么呢?”
周凯抢先说:“没什么,我舅骂我。”
“他大学时候就爱骂人。”
“你少造谣。”
桌上那壶茶已经凉了。
我伸手去拿,周凯先把壶提过去。
“舅,我给你倒。”
他给我添满,又给陈志远添了一杯。
陈志远看着他。
“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
“领导让你改数据没有?”
周凯笑了。
“暂时没有。”
“以后要有呢?”
周凯把茶壶放回桌上。
“先问清楚。”
“问完还让你改呢?”
“那就不改。”
“工作不要了?”
周凯停了一下。
“怕还是会怕。”
他说。
“但是不拿怕当理由了。”
没人接话。
服务员过来问还加不加菜。
我说不加。
陈志远却指着锅里:“再来半斤羊肉。”
我骂他:“你不是说晚上少吃?”
“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他没回答。
周凯拿起手机去前台加菜。
我看着他的背影。
陈志远忽然用胳膊碰了我一下。
“老许。”
“嗯?”
“那天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挺生气。”
“哪句?”
“‘你们把我外甥开了?’”
我笑了。
“换我我也生气。”
“我当时心想,二十多年没联系,一见面就拿外甥压我。”
“所以你才马上给人事打电话?”
“对。”
“准备给我面子?”
“不是。”
陈志远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我就是想当着你的面问清楚,让你没话说。”
我看着他。
他自己也笑了。
“结果问着问着,把我自己问进去了。”
周凯端着一盘羊肉回来。
“你俩笑啥?”
我接过盘子。
“笑你害我们少喝一顿酒。”
“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
我把羊肉倒进锅里。
白汽一下冲起来。
周凯坐回我旁边。
手机这时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
是新公司部门群。
主管发消息,让大家明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要核对一个项目的数据口径。
周凯盯着屏幕两秒。
我问:“怎么了?”
“没事。”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重新打。
发出去。
我没看清内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志远问:“工作?”
“嗯。”
“又出问题?”
“还不知道。”
锅开了。
周凯拿筷子把羊肉拨散。
然后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明天先把原始数据带上。”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什么都没说。
陈志远也没说。
三个人低头等肉熟。
桌角放着周凯从原公司带走的那盆仙人球。
他今天特意拿来送我,说新办公室没有窗台,放我家还能晒点太阳。
花盆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刺倒是硬了不少。
临走时,我抱起那盆仙人球。
周凯伸手:“我来吧。”
我没给。
“这么点东西我还拿不动?”
他替我推开羊肉馆的玻璃门。
外面风挺凉。
陈志远站在路边叫车。
周凯忽然回头:“舅。”
“又干吗?”
他看着我怀里的仙人球。
“下次再碰上这种事,你别正好跟我们老板吃饭了。”
我说:“你当我天天跟总经理吃饭?”
他笑。
“也是。”
陈志远的车到了。
上车前,他拍拍周凯肩膀。
“好好干。”
周凯点头。
这次没叫陈总。
“知道了,陈叔。”
车开走以后,我和周凯往地铁站走。
到路口,他要往左,我往右。
绿灯亮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把我怀里的仙人球接过去。
“还是给我吧。”
“你办公室不是没地方放?”
“放宿舍。”
“能养活?”
“试试。”
他抱着花盆往前走。
走到斑马线中间,手机又响了。
周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
绿灯只剩十几秒。
我在后面喊:“别看手机了,先过马路!”
他抬头。
“知道了,舅。”
这回他没跟我犟。
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紧那盆仙人球,快步走到了马路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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