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放假前一天,行政部的小刘在群里发了值班表。

七天长假,技术部就一个人报名,周明。

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蹦出几条消息。

有人说他掉钱眼里了,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销售部的张姐直接来了句“年轻人想不开,七天三千块,够干啥的”。

周明没回,头像灰着。

我跟周明工位挨着,中间就隔一块挡板。

他来公司一年半,平时话不多,闷头写代码,午饭自己带,一个不锈钢饭盒,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卧个煎蛋,几根青菜。

公司楼下快餐十五块一份,他从没下去吃过。

放假前一天下班,我收拾东西,顺嘴问他:“真值七天? 不回家? ”
他盯着屏幕,手指没停:“不回。 ”
“你家不就在邻市吗? 高铁四十分钟。 ”
他这才转过头,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眼睛没弯:“想多挣点。 ”
我不好再问,拎包走了。

电梯里碰上张姐,她撇撇嘴:“小周这人,看着老实,心眼多。 七天加班费顶半个月工资,他算盘打得精。 ”
我没接话。

国庆第一天,我在家睡到中午,刷手机看见周明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办公室照片,配文“第一天”。

底下零星几个赞,没人评论。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张,同样的角度,窗外天黑了。

第三天,还是那张照片,配文“第三天”。

第四天,我有点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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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里硌得慌。

一个年轻人,七天长假全搭进去,就为了一天三百块?

他平时也不是那种钻钱眼的人,上回团建AA,他多摊了二十块,谁也没提,他自己在群里说了句“我饮料喝得多,应该的”。

这人算得清,但不算计。

第五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去公司拿文件。

推门进去,办公区黑着,只有技术部那头亮着一排灯。

周明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屏幕上不是代码,是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听见动静,猛地最小化窗口,转头看我,眼神有一瞬间的慌。

“拿个文件。 ”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他点点头,没说话,又转回去。

我路过他身后,余光瞥见屏幕底部任务栏,除了Excel,还开着一个网页,像是某个房产中介的页面。

我没多看,拿了文件就走。

进电梯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慌,是警惕。

第六天晚上,张姐在部门群里发了条语音,笑得前仰后合:“你们猜我刚看见谁了? 小周! 在万达那边发传单呢! 穿着个玩偶服,脑袋上顶个米老鼠,我差点没认出来! ”
群里炸了。

“至于吗? 白天值班晚上发传单? ”
“一天三百还不够? 这是要攒钱娶媳妇吧。 ”
“娶什么媳妇,就他那样,哪个姑娘看得上。 ”
我没笑。

米老鼠玩偶服,十月的天,白天三十度。

他值完班,晚上再去站几个小时,就为多挣几十块。

第七天,我提前回了公司。

办公区没人,周明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电脑没关,屏幕亮着,那个Excel表格开着。

我站在他工位旁边,看了一眼。

表格第一列是日期,从去年八月开始,每一天。

第二列是收入,工资、加班费、兼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列是支出,房租、水电、伙食,精确到个位数。

最后一列是结余,负数居多,偶尔有正数,也就几百块。

最底下有个汇总,总收入减总支出,剩下一个数字:四万七千三百块。

表格旁边有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首付”。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四万七,在这个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攒了一年多,一天三百的加班费,晚上发传单,午饭带馒头,就为这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玩偶服的头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他看见我站在电脑前,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僵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爸的病,好了没? ”我问。

他愣住。

上个月他请过两天假,说是家里有事。

回来那天眼圈发青,我问他,他只说了句“我爸住院”。

后来我听财务说,他预支了半个月工资。

他把头套放在桌上,米老鼠的笑脸朝上,咧着嘴。

他坐下来,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

“我爸在工地摔了,脊椎伤了,老板跑了。 ”他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术费八万,我妈把家里牛卖了,凑了五万。 剩下三万,我跟亲戚借的。 ”
“那你这钱……”
“首付是给我妈看的。 ”他打断我,“我跟她说,我在城里攒钱买房,让她别操心。 其实这钱是还债的。 亲戚的钱,年底得还。 ”
他顿了一下,手指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一圈一圈撕:“一天三百,七天两千一。 加上晚上发传单,七天能多挣一千四。 这个月工资下来,能还清一家。 ”
我没说话。

办公室的空调没开,闷热,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同事们笑我傻,我知道。 ”他把标签撕干净了,露出光秃秃的瓶身,“可我没别的本事,就会写代码。 周末接私活,一个单子五百,得熬两个通宵。 发传单虽然钱少,但日结,稳当。 ”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哭:“哥,你别跟别人说。 我妈以为我在城里过得挺好。 ”
我点头。

第八天上班,张姐还在茶水间拿周明开玩笑,说他是“加班狂魔”“财迷转世”。

有人附和,有人笑。

周明坐在工位上,敲键盘的声音没停。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挡板。

他抬头。

“我有个朋友开公司,缺个技术顾问,周末去半天,一个月两千。 你要不要? ”
他愣了两秒,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后来我常想,那天如果我晚走十分钟,或者没回头看那个Excel表格,周明在我眼里,可能永远是那个“傻乎乎加班”的年轻人。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傻子。

你看见别人低头捡六便士,是因为他头顶的月亮,早就被生活砸碎了。

那些嘲笑他的人,房贷车贷压着,孩子补习班催着,月底工资到账就没了。

他们笑他,是因为不敢像他那样,把面子撕下来,一片一片换成钱。

周明年底还清了债。

他爸能拄着拐杖下地了。

他妈来城里看他,他租了个一居室,没再住地下室。

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他和他妈在火车站,他妈笑得满脸褶子,他站在旁边,还是那副闷葫芦样。

配文只有四个字:妈,到家了。

点赞的人很多。

张姐也点了,评论说“小周真孝顺”。

周明没回。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想起他电脑里那个叫“首付”的文件夹。

他从头到尾没骗他妈,他确实在攒首付,只不过那个首付,是他爸的命,是他妈的安心,是他自己咬牙扛下来的体面。

后来公司再有人加班,没人笑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闷头干活的人,背后扛着多重的山。

这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硬撑。

你看见的傻,可能是别人唯一能走的路。

你笑他不懂享受生活,他笑你,连拼命的机会,都还没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