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撞见

我妈走的第三个月,我还是没能缓过来。

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我辞了市里的工作,回县城老家陪她,最后还是没留住。办完丧事,我没急着回去,就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老房子在化肥厂家属院,住了三十多年,墙皮都剥落了,到处都是妈生活过的痕迹。厨房的挂钩上还挂着她用了十几年的围裙,阳台的花盆里还种着她最爱的太阳花,只是没人浇水,蔫头耷脑的。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爸的黑白遗像看了半天。遗像上的男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嘴角带着点笑。爸叫陈建国,二十年前在煤矿上班,瓦斯爆炸,埋在了井底下,连尸骨都没挖出来。那年我才十岁,妈抱着我在矿门口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捧回来一个空的骨灰盒,葬在了后山的坟地。

这么多年,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妈在化肥厂当操作工,三班倒,挣那点死工资,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从小就懂事,知道妈不容易,学习从来不用她操心,一路考上大学,留在市里工作。本想着等站稳脚跟了,就把妈接过去享福,可她没等到。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我起身披了件外套,出门往人民公园走。老公园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小时候妈常带我来玩。这么多年过去,公园还是老样子,进门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遮天蔽日,地上铺着青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还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我沿着小路往里走,越往里面人越少。尽头有个六角亭,藏在树丛后面,平时很少有人去。我想找个地方坐会儿,静静心,就顺着台阶走了过去。

刚走近亭子,我就听见里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还有女人低低的笑声。我脚步顿了一下,有点尴尬,寻思着要不要转身走。可好奇心又有点重,往亭子里瞟了一眼。

亭子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背对着我。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怀里搂着个穿花衬衫的老太太。老太太侧着脸,头靠在老头肩膀上,老头侧着头,正凑过去亲她的额头。两个人挨得紧紧的,看着特别亲密。

我脸一下子就热了,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亲热。我赶紧转身,想悄悄走掉,别惊扰了人家。可脚步刚动,那老头好像听见了动静,猛地抬起头,往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整个人“嗡”的一下,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张脸,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额头有块小小的疤痕,眉毛还是那么浓。就算老了二十岁,就算头发白了大半,我也认得出来。

那是陈建国。

是我爸。

是那个在我十岁那年就死在煤矿里、连尸骨都没运回来的爸。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我都没反应。

不可能。怎么可能?爸明明死了二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上坟,坟头的草都青了又黄了二十回。墙上的遗像,空的骨灰盒,妈哭红的眼睛……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老头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里满是慌乱。他推开怀里的老太太,猛地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那个老太太也转过头来,六十多岁的样子,收拾得干净利落,看着我,又看看老头,疑惑地问:“建国,怎么了?这姑娘是谁啊?”

建国。

她叫他建国。

陈建国。

我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台阶上。

不是幻觉。真的是他。他没死。他好好地活着,还搂着别的女人,在公园里亲热。

那我妈呢?我妈这二十年算什么?我们娘俩守着一个空坟,过了二十年苦日子,他却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逍遥快活?

巨大的愤怒和委屈瞬间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疼。我盯着他,眼睛发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头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过来跟我说话。我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得特别快,风刮过耳边,呼呼地响。我不敢回头,好像身后站着的不是我爸,是个鬼。

跑出公园大门,我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却觉得特别冷,冷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推开门,墙上的黑白遗像正对着我。照片上的男人年轻俊朗,笑着看我。我走过去,伸手摸着照片上的脸。

一模一样。真的是他。

他没死。他骗了我们二十年。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十岁那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矿上的人来家里报信,妈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抱着我哭,说小雪,以后就剩咱们娘俩了。那时候家里穷,妈为了多挣点钱,主动申请上夜班,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夜路,回来的时候头发上都是霜。我被同学欺负,骂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哭着回家找妈,妈抱着我一起哭,说咱不求人,咱自己争口气。

这么多年,妈没再嫁,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总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咱不能给他丢脸。我一直以为爸是英雄,是因公殉职的好人。我一直以他为傲。

可结果呢?他根本就没死。他抛弃了我们,跟别的女人过日子去了。

我趴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累得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摸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翻遍了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这事太荒唐了。死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活了,还在公园跟别的女人亲热。说出去谁信?

我坐起来,抹了把脸。不行,我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是我认错人了,还是真的是他?当年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妈是不是知道?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我一夜没睡,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遗像,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我要再去公园。我要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陈建国。如果是,我要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章 疑云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就出门了。

公园门口已经有了不少人,晨练的、买菜的、遛鸟的,热热闹闹的。我沿着昨天的路,往六角亭走。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希望看见他,又害怕看见他。

走到亭子附近,我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往里面看。亭子是空的,石凳上干干净净,没有人。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难道昨天真是我看错了?是我太想爸了,出现幻觉了?

我在树后面站了半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也没看见人。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人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老头,穿着白色的太极服,个子高高的,背有点驼。旁边跟着那个穿花衬衫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两个人边走边说,老太太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老头笑了起来,声音洪亮。

是他。

我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他们走到亭子旁边的空地上,老头开始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毛巾,时不时给他擦一下汗。特别自然,特别默契,像做了几十年的夫妻。

我远远地看着他。他比遗像上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可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时候我骑在他脖子上,他就是这么笑的,说小雪坐好,爸带你去买糖吃。

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赶紧别过脸,抹了把眼泪。

不是幻觉。真的是他。他真的没死。

他们打了大概一个小时太极,收拾东西准备走。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公园外走。我赶紧跟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让他们发现。

他们走得很慢,沿着马路走,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菜。老头拎着菜篮子,老太太在旁边挑挑拣拣,两个人还跟摊主讨价还价。烟火气十足。

我跟在后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愤怒,委屈,还有点说不清的酸涩。这二十年,他就是这么过的吗?跟另一个女人,买菜做饭,散步打太极,安稳又幸福。那我和妈呢?我们这二十年的苦,算什么?

他们走到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老太太笑着说了句什么,老头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里。小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纺织厂家属院”。

原来他一直就在县城。离我们家,骑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这么近。二十年,他就离我们这么近。可他从来没来看过我们一眼。

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以为他远在天边,没想到他近在眼前。他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工作,看着我妈生病去世……他都知道,可他就是不出现。

为什么?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头晕,才慢慢走回家。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想找出当年的东西。衣柜最里面的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爸的“死亡证明”,还有矿上发的抚恤金领取单。

证明是矿上开的,写着“陈建国同志于1999年11月23日因公殉职”,盖着矿上的公章。抚恤金一共三万块,领款人签字是我妈的名字,李桂英。

还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木头的,已经旧了。妈说里面装着爸生前用过的钢笔和手表,是衣冠冢。

我拿着那张死亡证明,手指都在抖。公章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难道是矿上搞错了?不可能,搞错了人,怎么可能二十年都没发现?

除非……是故意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难道是爸故意假死?为了跟那个女人走,就假装死在了矿里?

我不敢想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狠心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和妈?

我想起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当时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现在想来,她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关于爸的事?

不行,我得弄清楚。

我想起了王叔叔,王国强,是爸当年的老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当年爸出事,就是他跑前跑后帮着处理的。他现在也退休了,住在隔壁小区。

我揣着那张死亡证明,出门去找王叔叔。

王叔叔家在三楼,我敲了门。开门的是王阿姨,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雪?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阿姨,王叔叔在家吗?”我问。

“在呢,在屋里看报纸。”王阿姨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国强,小雪来了。”

王叔叔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有点意外:“小雪啊,你妈……你还好吧?”

“我没事,王叔叔。”我坐下,把那张死亡证明放在桌上,“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当年我爸的事。”

王叔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他看了看那张证明,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躲闪:“你爸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叔叔,我就问您一句。”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爸,他是不是没死?”

王叔叔猛地抬头看着我,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你……你听谁说的?”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答案。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么说,是真的?他真的没死?王叔叔,您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妈是不是知道?”

王叔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缭绕。

“小雪,这事……唉。”他叹了口气,“都过去二十年了,你妈也走了,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我摇着头,“王叔叔,我妈苦了二十年,我当了二十年没爹的孩子。现在我知道他没死,我总得知道为什么吧?您就告诉我,求您了。”

王叔叔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同情。他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这事,当年知道的人不多。我跟你爸是把兄弟,他跟我说实话了。当年矿上确实出事故了,瓦斯爆炸,死了三个人。你爸命大,当时正好去巷口拿工具,被气浪掀出去,腿受了点伤,没大事。”

“那为什么说他死了?”我声音发抖。

“还能因为啥。”王叔叔苦笑了一下,“感情的事呗。你爸跟你妈,本来就是包办婚姻,俩人脾气不对付,天天吵。那时候你爸跟矿上食堂的张桂兰好上了。张桂兰男人死得早,一个人过,也挺不容易的。俩人是真心对脾气。你爸想离婚,你妈死活不同意,说要是敢离婚,她就喝农药死在你爸面前。还说,就算死,也不让孩子认别的女人。”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肉里。

“正好赶上那次事故。”王叔叔接着说,“矿上当时管理乱,死了三个人,上报的时候,你爸就找了领导,说干脆把他也算进去。领导也知道他家的事,闹得鸡飞狗跳的,也嫌烦,就帮着瞒了下来。抚恤金三万块,你爸一分没要,都留给你妈了。他自己跟着张桂兰走了,说是去南方,其实没走远,就在邻市待了几年,后来年纪大了,就回县城了,买了套老房子住着。”

“他就这么走了?”我眼泪掉了下来,“他就没想过我和我妈怎么办?”

“怎么没想过。”王叔叔叹了口气,“他没少托我给你们家寄钱,匿名的。你妈应该也知道是他寄的,都收下了。他还经常偷偷去学校看你,你上初中、高中,开家长会,他都去过,躲在树后面。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天,特别骄傲,跟我说,看,我闺女考上大学了。”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不知道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

“你妈那边,其实后来也知道他没死。”王叔叔说,“大概十年前吧,她在街上碰见过你爸一次。回来之后哭了一晚上,也没说啥。她这辈子就是好强,嘴硬。其实心里,早不恨了吧。去年你妈生病,你爸知道了,偷偷去医院看过好几次,都没敢进去。钱也没少托我带过去,说让你妈用好药。”

我抬起头,满脸是泪:“那我妈……她早就知道我爸没死?她一直都知道?”

“应该是。”王叔叔点点头,“她没跟你说,估计是怕你接受不了,也怕你恨你爸。小雪,这事吧,谁都有错。你爸不该一走了之,你妈也不该太倔。都过去了,啊?”

从王叔叔家出来,我走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守了二十年的空坟,当了二十年没爹的孩子。

我妈知道,王叔叔知道,矿上的领导也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二十年。

他们都说,过去了。可怎么过去?

二十年的时光,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缺失的父爱,还有妈二十年的孤单……这些,怎么过去?

第三章 对峙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往纺织厂家属院走去。

我要见他。我要当面问清楚。

走到那个单元楼门口,我又犹豫了。见了面,说什么?骂他?打他?还是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正纠结着,单元门开了。他拎着个垃圾袋出来,还是穿着那件灰色衬衫,头发有点乱。看见我,他一下子就愣住了,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

“小雪……”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半天只挤出一句:“你真的是陈建国?”

“是我。”他点点头,眼睛红红的,“小雪,对不起。”

“对不起?”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句对不起就完了?陈建国,我问你,二十年了,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骗我说你死了?我妈拉扯我容易吗?你知道我从小被人笑没爹是什么滋味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任由我骂。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皱纹,眼睛里也全是泪,“当年是我混蛋。我跟你妈过不下去,天天吵架,她又死活不离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正好赶上事故,我就……就鬼迷心窍,走了。”

“过不下去就能走?就能连女儿都不要了?”我哭着说,“我十岁啊陈建国,我十岁你就走了。我开家长会别人都有爸,我没有。我受欺负了没人帮我出头,我妈生病没人照顾。你倒好,跟别的女人舒舒服服过小日子!你对得起我妈吗?对得起我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小雪,我知道我没资格当你爸。”他声音哽咽,“这些年,我没一天不后悔的。我想回去看你们,可我没脸。我把你们娘俩扔下了,我不是人。”

“你知道就好。”我抹了把眼泪,“我妈上个月走了。肺癌。”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你说什么?桂英她……走了?”

“走了。”我看着他,“她苦了一辈子,临了也没享到福。陈建国,她等了你二十年,恨了你二十年,到死都没跟我说过你没死。”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着墙,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哭得特别伤心,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

“桂英……我对不起你……”他喃喃地念着我妈的名字,“我本来想……想等她消气了,再跟她道歉……怎么就走了呢……”

看着他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可一想到妈这些年的苦,我又硬起心肠。

“哭有什么用。”我冷冷地说,“人都走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陈建国,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咱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我转身就走。

“小雪!”他在后面喊我,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走,爸有话跟你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小区,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以为见了面,骂他一顿,我会好受点。可并没有。心里反而更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我走到妈遗像前,看着她的照片,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我小声说,“你早就知道他没死,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没人回答我。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去公园,也没去纺织厂家属院。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没用,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还有王叔叔说的那些话。

他偷偷去学校看我,他匿名寄钱,他在医院外面守着妈……这些事,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

我承认,我恨他。恨他抛弃我们,恨他缺席了我的成长,恨他让妈孤单了二十年。可恨里,又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我爸啊。是小时候把我扛在脖子上、给我买糖吃的爸爸。

这天下午,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收物业费的,开门一看,是他。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水果,有牛奶,还有几盒营养品。他有点局促,站在门口,像个上门做客的陌生人。

“小雪,我……我来看看你。”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让他进来。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你妈走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挺好的。”我说,“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小雪,我知道你恨我。”他看着我,眼神特别诚恳,“爸不奢求你原谅我。爸就是想弥补你。这些年爸没照顾过你,以后让爸照顾你,好不好?”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都三十了,能照顾自己。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说完,我就要关门。他伸手挡了一下,手粗糙得很,布满了老茧。

“小雪,就给爸一次机会,行不行?”他眼睛红红的,“爸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了。就想能多见见你,知道你好好的,爸就知足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心里一酸。

是啊,他都六十多了。二十年了,他也老了。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想弥补,我就得接受?

“陈建国,”我看着他,“二十年了。我十岁的时候你走了,现在我三十了。我上学、高考、上大学、工作,最重要的时候你都不在。现在我不需要爸爸了。你回去吧,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说完,我轻轻推了他一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外面叹了口气,特别轻。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四章 日记

之后的几天,他没来。我以为他放弃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直到有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家附近找了个临时的工作,先过渡一下),下楼就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笑了笑。

“小雪,上班去啊?”他说,“我做了点豆浆和包子,你拿着路上吃。”

“我不吃。”我说。

“拿着吧,都做了。”他把保温桶塞我手里,“热乎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萝卜馅包子。”

我愣了一下。他还记得我爱吃萝卜馅的包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走得慢慢的。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那天起,他天天早上都来。送完东西就走,也不多待。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粥和小菜,变着花样来。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我从来没吃过,都转手送给了楼下的张奶奶。可他还是天天送,风雨无阻。

我心里烦得很。想跟他说别送了,又有点说不出口。

这天周末,我在家收拾妈的东西。衣柜最下面有个樟木箱,是妈陪嫁过来的,平时都锁着,钥匙妈一直藏着。我翻了半天,在枕头套里找到了钥匙。

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妈的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些零碎东西。最底下,有个蓝色的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

我拿起来翻开,是妈的日记。

字歪歪扭扭的,妈文化不高,初中毕业,写得很吃力。

第一篇是1999年12月,也就是爸“死”后一个月。

“今天建国走了。我知道他没死。我就是气不过。他凭什么跟别的女人走?我就说他死了,我看他敢不敢回来。小雪哭着找爸爸,我也哭。我不能告诉孩子真相,她太小了。”

我翻了一页。

“今天有人寄钱来,三百块。我知道是他寄的。我收了,凭什么不收?他欠我的。”

“小雪今天考了双百,要是建国在,肯定高兴。他最喜欢闺女了。”

“昨天在街上看见他了,在菜市场买菜,身边跟着那个女人。他老了,头发都白了。我没过去,转身走了。他看见没看见我,我不知道。”

“小雪上初中了,越来越懂事了。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没同意。就这样吧,拉扯大闺女就行。”

一页一页翻下去,都是生活里的小事。柴米油盐,我的学习,偶尔提到他。字里行间,有怨恨,有委屈,也有藏不住的思念。

翻到后面,日期越来越近。字也越来越潦草,应该是妈生病之后写的。

“最近身体不好,老是咳。去医院查了,医生说不太好。我没告诉小雪,怕她担心。”

“昨天建国来医院了,站在病房外面,我看见他了。站了好久,才走。他也老了。”

“我想告诉小雪真相,可我说不出口。我恨了他二十年,好像也没那么恨了。都这把年纪了,恨来恨去的,有啥意思。”

“要是我走了,就让他们父女相认吧。毕竟是亲爹。小雪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最后一篇,是三个月前,妈去世前一周写的。字特别轻,歪歪扭扭的,几乎看不清。

“建国,对不起。这辈子,是我太倔了。要是有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我抱着日记本,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妈早就不恨他了。原来妈早就想告诉我真相。原来他们俩,别扭了二十年,谁都不肯先低头。

妈这一辈子,好强了一辈子,要面子了一辈子。她宁肯让所有人都以为丈夫死了,宁肯自己守二十年活寡,也不肯承认丈夫跟别人走了。可到了最后,她还是原谅他了。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沓汇款单。从最早的三百,到后来的五百、一千,每个月都有,一直到上个月。整整二十年,没断过。

原来王叔叔说的都是真的。他从来没忘了我们。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睛都肿了。我拿起手机,翻出王叔叔昨天给我的号码,是他的手机号。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晚上,我站在阳台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有个人影站在树后面。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了。

是他。他又来了。只是没上来。

我心里一酸。

二十年,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不靠近。就像现在这样。

第五章 靠近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送早餐。

我打开门,他正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台阶上,准备走。

“等会儿。”我说。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带着点惊喜:“小雪?”

“进来坐会儿吧。”我说完,转身先进了屋。

他愣了一下,赶紧跟进来,换了鞋,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边上,像个做客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谢谢。”他赶紧说,双手捧着杯子,有点紧张。

我们就这么坐着,半天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滴答响。

“我看了我妈的日记。”我先开口了。

他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又有不安。

“你妈她……她说什么了?”他小声问。

“她说,她不恨你了。”我说,“她说,这辈子是她太倔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是我不对。”他哽咽着,“当年是我混蛋。我要是再坚持坚持,好好跟你妈谈,也不会闹成这样。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我低下头,“我妈都原谅你了,我也……没什么好恨的了。”

说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有疙瘩。二十年的隔阂,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他也知道,没敢提别的,只是说:“小雪,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跟爸说。爸虽然没本事,但修个水管、换个灯泡啥的,还行。”

“嗯。”我点点头。

那天他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特别高兴,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每天早上送完早餐,要是我没事,就坐会儿。有时候家里东西坏了,他拎着工具就来修。我家水管漏了,他趴在地上修了一上午,浑身都湿了,也没说累。修完了,把地上擦得干干净净,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他总是这样,默默做事,从不邀功。

有次我感冒,发烧,在家躺着。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我撑着起来开门,是他。

“怎么了这是?脸这么红。”他一摸我额头,脸色就变了,“发烧了?走,去医院。”

“不用,吃点药就行。”我有气无力地说。

“不行,烧糊涂了怎么办。”他二话不说,扶着我就下楼,打车去医院。

挂号,验血,拿药,跑前跑后的。我坐在输液室里,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小时候生病,都是妈带着我。那时候我就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没想到,三十岁这年,我终于体会到了有爸爸照顾的感觉。

输液的时候,我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旁边,正盯着我看。见我醒了,赶紧别过脸,有点不好意思。

“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他说。

“不饿。”我摇摇头,“爸,你坐会儿吧,别忙活了。”

我顺口喊出“爸”,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哎,哎。”他连连答应,声音都哑了。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我不再叫他陈建国,偶尔会叫声爸。他每次听见,都特别开心。

我也见过那个女人,张桂兰。有次我去他家送东西,她开的门。特别和善的一个老太太,说话温温柔柔的。看见我,特别热情,招呼我进屋,给我拿水果,忙前忙后的。

“小雪,常来玩啊。”她笑着说,“你爸天天念叨你。”

我看着她,没什么恨意。说实在的,她也没做错什么。感情的事,本来就说不清谁对谁错。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早死,没儿没女,跟了我爸,也没名没分的,就这么过了二十年。

她对我爸是真的好。吃饭的时候,一个劲给我爸夹菜,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血压高要少吃盐。一举一动,都是几十年的默契。

我忽然觉得,或许当年爸和妈,真的是不合适。他们在一起,天天吵架,彼此都痛苦。爸跟张桂兰在一起,反而更开心,更踏实。

只是可惜了妈。她守了二十年,别扭了二十年,到最后也没能跟自己和解。

第六章 隔阂

关系缓和是缓和了,可隔阂还是有的。

二十多年的空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上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讨好我,我也客客气气的,不像父女,倒像亲戚。

有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他喝了点酒,话多了点。

“小雪,你小时候,爸还记得,你三岁的时候,特别黏人,天天挂我脖子上。”他笑着说,“那时候我就想,我闺女以后肯定有出息。你看,现在果然这么优秀。”

我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我的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少得可怜。只有十岁之前零星的几个片段,模糊得很。

他看我不说话,也有点尴尬,喝了口酒,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靠近,想弥补。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的童年,我的青春,他都不在。现在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了。

张桂兰阿姨私下跟我说过:“小雪,你别怪你爸。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天天想你,又不敢去看你。你上大学那年,他攒了五千块钱,想给你当学费,又怕你不收,托你王叔叔转交给你。你王叔叔说你自己勤工俭学挣够了,他还失落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当年王叔叔确实给过我五千块,说是矿上给的困难补助。原来是他给的。

“他还说,等你结婚的时候,他要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张阿姨笑着说,“他早就开始攒了。”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其实做了很多。只是我都不知道。

中秋的时候,他让我过去吃饭。张阿姨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给我夹菜,碗里都堆成山了。

“小雪,多吃点。”他说,“看你瘦的。”

“爸,我吃不了这么多。”我笑着说。

吃完饭,我们坐在阳台赏月。张阿姨去洗碗了。

“爸,”我忽然问,“当年,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天天想。可我没脸。我跟你妈闹成那样,我假死出走,这事传出去,你妈怎么做人?她那么好强的人。我想,等你长大了,等你妈消气了,我再回来跟她道歉。可没想到……她没等我。”

他声音有点哑:“我本来想,等她七十大寿的时候,我带着厚礼去给她祝寿,跟她赔罪。可她才六十二……就走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月亮,眼角有泪光。

“小雪,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一走了之。”他说,“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是啊,没有后悔药。谁都有年轻的时候,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爸错了,妈也错了。他们都太倔,都不肯低头,结果耽误了一辈子。

我忽然有点庆幸。庆幸我还能有机会,叫他一声爸。庆幸我们父女,还有时间。

第七章 和解

妈周年祭的时候,我跟爸说,一起去给妈上坟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眼睛都红了:“哎,好。”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我们买了妈爱吃的点心,还有她最喜欢的菊花。

到了坟前,爸蹲下来,慢慢把东西摆好。他盯着墓碑上妈的照片,看了好久。

“桂英,我来看你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当年是我不对,我混蛋。让你受了一辈子委屈。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补偿你。”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雪现在挺好的,你放心。以后我照顾她。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那么要强了。”

我站在旁边,也掉眼泪。

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摆动。好像妈听见了。

下山的时候,爸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

“爸,”我说,“我妈她原谅你了。我知道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彻底好了起来。我不再跟他客气,他也不再小心翼翼。像正常的父女一样,吵架,斗嘴,说说笑笑。

他会跟我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跟我妈刚结婚的时候,也有过好时候。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讲他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也会跟他讲工作上的事,讲生活里的趣事。他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给我出出主意。虽然主意都不怎么高明,可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

张阿姨对我也很好,像长辈一样关心我。天冷了提醒我加衣服,我生病了给我熬姜汤。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提妈的不是,也不会说自己多不容易。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对爸好,对我也好。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妈还在,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也很高兴?

应该会吧。她那么爱我,肯定希望我有爸爸疼。

年底的时候,我辞了县城的临时工作,准备回市里。

爸知道了,特别舍不得。可也没说什么,只是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往我包里塞东西。

“到了市里,照顾好自己。”他说,“有事就给爸打电话。爸要是想你了,就去看你。”

“嗯。”我点点头,“你也注意身体,少抽烟,少喝酒。血压高记得吃药。”

“知道知道。”他摆摆手,“爸又不是小孩子。”

走的那天,他和张阿姨一起送我去车站。车开了,我回头看,他们还站在那儿,挥着手。爸的背更驼了,像个普通的小老头。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回到市里,我找了份新工作,开始忙碌起来。每天下班,都会给爸打个电话,聊几分钟。他每次都特别开心,絮絮叨叨说好多事。

有时候周末,他会和张阿姨一起过来看我,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给我做饭,收拾屋子,忙前忙后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平静,又温暖。

我常常想,那天在公园撞见的那一幕,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尘封二十年的秘密。有震惊,有愤怒,有委屈,可最终,都化作了释然。

第八章 岁月的答案

第二年春天,我谈恋爱了。男朋友是同事,人很踏实,对我也很好。

我带他回去见爸。爸特别高兴,拉着小伙子聊了半天,问东问西的。临走的时候,他偷偷跟我说:“人不错,老实,对你好就行。爸没意见。”

我笑着说:“你没意见就行。”

结婚那天,爸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新郎。他眼睛红红的,强忍着眼泪。致辞的时候,他说:“我这个当爸的,没照顾好小雪,让她受了不少委屈。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其实我一点都不委屈了。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婚后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老公对我很好,爸和张阿姨也常来住。一家人其乐融融的。

有时候我看着爸和张阿姨一起在厨房做饭的背影,会想,当年的事,到底谁对谁错呢?

爸错了吗?他不该抛弃家庭,不该假死出走。可他和妈确实没感情,在一起彼此折磨。他追求自己的幸福,好像也没什么错。

妈错了吗?她不该太倔强,不该用孩子绑架婚姻。可她只是想保住这个家,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也没错。

张阿姨错了吗?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没偷没抢,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她也没错。

好像谁都有错,又好像谁都没错。

这世间的感情,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婚姻的对错,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有次清明,我们一起去给妈上坟。爸摆好祭品,蹲在坟前,说了很久的话。

“桂英,小雪结婚了,女婿人很好,对她也好。你放心吧。”

“我现在挺好的,你也别惦记。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下山的时候,我问爸:“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跟我妈好好过日子,会怎么样?”

爸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会天天吵架,一辈子不痛快。也可能,慢慢就好了。谁知道呢。”

他笑了笑:“人这一辈子,没有如果。选了哪条路,就顺着走下去。好也罢,坏也罢,都是自己选的。”

我点点头。

是啊,没有如果。

当年他们选了各自的路,分开走了二十年。有遗憾,有愧疚,有痛苦。可到了晚年,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我常常想起那天在公园的场景。梧桐树下,六角亭里,老头搂着老太太亲得起劲,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都慌了。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下来了。

可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小玩笑。它用一种有点尴尬的方式,让我们父女重逢,让所有的秘密浮出水面,让所有的怨恨慢慢消解。

岁月是最好的答案。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到最后,都会被时间磨平。剩下的,只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和对生活的释然。

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花香。我看着不远处爸和张阿姨散步的背影,手牵着手,慢慢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又安详。

真好。

都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