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在电话里说的。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脚上打着石膏,左脚踝骨折。下楼梯踩空了,在屋里躺了三天,没人知道。第四天我实在饿得不行,给女儿打了电话。她来了,带了份盒饭,收拾了一下屋子,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说要走,孩子要放学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急急忙忙地穿鞋,鞋带都没系好就往外跑。门关上的时候,那一声响,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
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说了那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爸,你说啥?
我说,你辞了工作,回来照顾我。我一个月给你开六千,包吃住。我存款三百五十万,退休金八千二,养得起你。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想。
三天后她来了。拖着个行李箱,眼睛红红的,说,我跟老陈商量了,他说行。我说他当然说行,你挣的钱又不给他花。她没接话。她把行李箱拖进那间空了好多年的次卧,开始铺床。
我女儿叫周敏,今年四十七。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八。老陈在工地上开塔吊,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能拿万把块,有时候两三千。他们有个儿子,上高二,成绩一般,补习班倒报了不少,一个月光补习费就两千多。这些账我给她算过,她一个月三千八,不吃不喝也填不满那个窟窿。
我老伴儿走的时候是五年前。心梗,走得快,没遭罪。剩下我一个人,住在这套三室一厅里。房子是零几年买的,当时花了不到三十万,现在怎么也值个百来万。存款三百万出头,加上退休金,我一个人花,绰绰有余。
但我缺人。
我今年七十三,身体不算差,血压高一点,血糖高一点,膝盖不太好,走路慢,其他没啥大毛病。但一个人住,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以前我还能自己做饭,自己去医院拿药,自己坐公交去公园遛弯。摔了这一跤以后,我突然觉得,一个人不行了。
我提这个事,不是心血来潮。
我是算过账的。请个住家保姆,在成都,照顾老人,一个月至少五千,管吃管住,加上杂七杂八,一年下来七八万。保姆是外人,用着不放心。新闻上那些保姆打老人的、偷东西的,我看得多了。我女儿再怎么着,不会打我,不会偷我东西。
再说了,我给她钱,她照顾我,两全其美。她有收入,我有依靠。我不白使唤她,她不白伺候我。公平。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头一个月还行。她给我做饭,陪我去医院复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给她转六千,她收了,说了声谢谢爸。我心里挺美,觉得这事办得对。
第二个月开始,不对劲了。
她开始睡懒觉。早上我六点就醒了,饿着肚子等她做早饭,她八点才起。我说你起早点,她说晚上睡不好。我说你晚上干啥了,她说看手机。我说看手机看到几点,她说十二点。我说你十二点睡,早上八点起,睡八个小时还不够?她不说话,把稀饭往我面前一墩,碗底磕在桌上,咣当一声。
我忍了。
第三个月,她开始往外跑。下午出去,说是买菜,一去两个钟头。回来菜没买多少,手机里倒是多了几张跟人喝茶的照片。我说你出去喝茶了?她说就坐了一会儿。我说我这儿等着你做饭呢,你出去喝茶?她说爸,我又不是犯人,我出去透透气不行吗?
我说你透气可以,你得先把我的事安排好。
她说,你啥事?你就在那儿坐着看电视,你有啥事?
我说,我中午饭呢?
她说,冰箱里有剩菜,你热一下不行吗?
我说,我腿脚不方便。
她说,你腿早好了,医生都说你可以走了。
我说,能走跟方便是一回事吗?
她没说话,进厨房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比平时响。
我心里堵得慌。
我花钱雇她,是想让她好好照顾我。不是让她来这儿当大小姐的。我一个月给她六千,外面请个保姆也这个价,人家保姆干得比她勤快。我要是请个保姆,人家早上六点就起来做饭了,人家下午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守着。我花这个钱,买的是服务。她呢?她觉得她是女儿,来照顾爹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给她钱,她拿着,但她心里觉得那是她应得的。爹的钱,不给女儿给谁?
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后来知道了。
那天她以为我睡了,在客厅打电话。对方是她表姐,在绵阳那边。她压着嗓子说,表姐,我跟你说,我爸现在越来越难伺候了。给他做饭,嫌咸了淡了。给他洗衣服,嫌没洗干净。我出去买个菜,他问我去哪儿了,跟审犯人似的。我一个月拿他六千块钱,我容易吗我?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晚上他起夜我都得竖着耳朵听着。我这不是当女儿,我这是当佣人。
她表姐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她又说,我知道他是我爸,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但你说,我也有家啊,我儿子明年高考,老陈一个人在外面跑,我在这儿伺候我爸,我图啥?图他那六千块钱?我出去找个活干也挣得到啊,我还自由。
她说,算了不说了,他知道了又该不高兴了。
我躺在屋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碗面,煎了个蛋。我吃着面,心里不是滋味。我想起她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说,爸,你身上好暖和。那时候她才六岁,扎两个小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四十七了,眼睛不弯了,笑起来是苦的。
我也苦。
我不是不知道她有难处。她儿子要高考,老公在外面累死累活,她自己一个月挣三千八,日子过得紧巴巴。我给她六千,是帮她,也是帮我自己。但这六千块钱,买不来她的笑脸。她在我面前笑的时候,是挤出来的。她背过身去的时候,脸上是啥表情,我不敢想。
上个月她跟我吵了一架。
原因是我让她帮我去银行取钱。我退休金到账了,我要取两千块现金,买药、交水电费、给楼下收废品的老刘头还钱。她说你自己去啊。我说我膝盖疼。她说你昨天还去公园遛弯了。我说我遛弯慢慢走可以,去银行要排队,站不住。她说那你用手机银行转给我,我帮你取。我说我不会。她说我教你。
我说我不学,你去帮我取就行了。
她说,爸,你能不能别什么都依赖我?你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行不行?
我说,我花钱雇你,就是让你帮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我要是啥都能自己做,我雇你干啥?
她说,你雇我?我是你女儿!
我说,你是我女儿,你也是我雇的人。我给了钱的。
她愣住了。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上一扔,进卧室了。门关得很重。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
我也没吃。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照得小区里明晃晃的。我想起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每天晚饭后我们俩下楼遛弯,她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下楼遛过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给她钱,是想让她安心照顾我,不是想让她受气。但钱这个东西,一旦掺和进来,事情就变了。她觉得她是来给我打工的,我觉得我付了钱就得享受服务。我们俩都忘了,我们是父女。
她有她的委屈。她本来有自己的生活,虽然紧巴,但自由。我一句话,把她叫回来,她丢了工作,丢了自由,整天围着我转。她老公一个月回不来一次,她儿子在学校吃食堂,她心里能好受?
我也有我的委屈。我一个人过了五年,摔了跤没人知道,饿了肚子没人管。我把她叫来,是信任她,是依赖她。我给她钱,是不想让她白干,不想让她觉得我这个爹拖累了她。我错了吗?
昨天她儿子来了。我外孙,叫陈宇,十七了,一米八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他来看他妈妈,顺便看看我。他坐了一会儿,跟我聊了几句,说学校的事,说想考川大,说数学太难了。我说你好好学,考上了外公给你包红包。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跟他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口跟他妈说,妈,你在这儿累不累?
她说,累啥,自己爸。
他说,外公是不是不好伺候?
她说,没有,你外公就是嘴硬。
他说,那你啥时候回家?我爸说他想你了。
她说,等你高考完,妈就回去。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眼眶热了。
她没说不管我。她只是累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我爸生病,我在外地工作,一年回去两次。每次回去,我爸都坐在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招手。我给他钱,他不要,说你自己留着,我有。我说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他说,你回来看看我就行了,钱不钱的无所谓。
我那时候不懂他这话。
现在我懂了。
钱是冷的,人是热的。我给女儿钱,是想用冷的东西去暖热的关系,怎么可能?
今天早上她给我端了碗粥,配了碟咸菜。我吃了两口,说,敏敏。她抬头看我。我说,那个工资的事,要不就算了。
她说,啥意思?
我说,你不用给我打工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照顾我,我谢谢你。你顾不上,我也不怪你。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爸,你说啥呢。
我说,我说真的。我那三百多万,早晚是你的。你不用为了那六千块钱,把自己困在这儿。你回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实在不行,我就请个钟点工,每天来两小时,帮我做顿饭,收拾一下。你要是想我了,周末来看看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不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照顾得不好?
我说,你照顾得好。是我不好。
她说,你哪儿不好了?
我说,我拿钱买你,把你买成保姆了。我不想这样。
她哭出声了。她说,爸,我不是嫌你,我就是太累了。陈宇明年高考,老陈腰不好,我两头跑,我有时候真想把自己劈成两半。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呢,一分没花。我想着以后陈宇上大学用。
我说,你留着吧。
她说,爸……
我说,行了,吃饭。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咸,可能是她眼泪掉进去了。我没抬头。我怕她看见我也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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