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蜀山区有个叫潘冬梅的女人,四十八岁,在郝家做住家保姆已经六年了。郝家三口人,男主人郝建国在区里一家设计院上班,女主人舒惠敏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儿子郝天赐上初二。潘冬梅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等一家三口出门,她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准备晚饭。下午四点半郝天赐先到家,她给他热饭,看着他写作业。日子一天一天过,跟钟摆一样准。
今年暑假,郝建国单位组织去云南旅游,可以带家属。舒惠敏跟潘冬梅说,潘姐,我们出去七天,你也歇歇,回老家看看。潘冬梅老家在六安农村,男人早年走了,一个儿子在苏州打工,家里还有个八十多的婆婆跟着她小叔子过。舒惠敏给她买好了来回的车票,说工钱照发,这七天你就当放假。潘冬梅推辞了两句,收下了车票,说谢谢舒护士。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郝建国开车,一家三口拖着箱子下楼。潘冬梅站在门口送,叮嘱郝天赐路上听爸妈话,别光顾着玩手机。郝天赐应了一声,头也没回。舒惠敏回头看了潘冬梅一眼,见她站在门框里,围裙还没解,就说,潘姐你进去吧,门带上就行。潘冬梅说,好,你们路上慢点。
一家人是下午到的昆明。晚上在酒店安顿好,舒惠敏想起家里阳台的窗户好像没关严,怕下雨进水。她掏出手机,点开家里的监控。这个监控是去年装的,为了看郝天赐放学有没有按时到家。画面一出来,舒惠敏愣了一下。
潘冬梅没走。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碎花短袖,脚上是舒惠敏给她买的那双塑料拖鞋。茶几上摆着一杯水,还有一袋拆开的瓜子。客厅里三盏大灯全开着,吊灯、射灯、落地灯,亮堂堂的。电视上正在放一部剧,潘冬梅看得入神,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腿上。她没刷手机,没打瞌睡,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茶几角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舒惠敏把手机递给郝建国。郝建国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说,她没回六安?舒惠敏说,看着是没走。两个人对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几秒。郝天赐凑过来问怎么了。舒惠敏说没事,你回屋写作业去。郝天赐不情不愿地走了。
舒惠敏心里堵了一下。车票买了,假也批了,她为什么不走?一个人在家开着三盏大灯看电视,这算什么。郝建国说,别多想,可能她改主意了,不想回老家。舒惠敏说,那她跟我说一声啊。郝建国说,你打电话问问呗。舒惠敏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她说,算了,都这个点了,等明天吧。
那天晚上舒惠敏没睡好。她在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可潘冬梅这事她想不明白。六年了,潘冬梅在家里什么样,她清楚。话不多,干活利索,从不多拿多占。过年过节给红包,她总要推让半天。这样的人,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可一个大活人,拿了车票不走,一个人赖在雇主家里,这算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舒惠敏七点就醒了。她打开监控,潘冬梅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还是那件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别着。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拎着拖把开始拖地。从客厅拖到卧室,从卧室拖到阳台,跟平时一模一样。拖完地,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又是三盏灯全开。
舒惠敏看了一整天。潘冬梅中午给自己炒了个蛋炒饭,下午继续看电视,晚上还是看电视。一天没出门。舒惠敏把这几段画面来回看了好几遍。她发现潘冬梅坐的位置一直是沙发最边上那个单人位,那是平时郝天赐坐的地方,潘冬梅从来不坐。她拖地的时候,还是先拖郝建国和舒惠敏的卧室,最后拖郝天赐的房间。晚上十点,她关了电视,关了三盏灯,回了自己那间小储物间改的卧室。
舒惠敏跟郝建国说,不对。郝建国说,什么不对。舒惠敏说,她不是不想走,她是没地方去。郝建国说,她老家不是六安的吗?舒惠敏说,你忘了,她婆婆跟着小叔子过,儿子在苏州打工,多少年没回来过。她那个老家,就剩一间空房子。
两个人不说话了。
后面几天,舒惠敏每天看监控。潘冬梅天天如此,早起做饭,打扫卫生,看电视,三盏灯全开,十点关灯睡觉。有一天下午,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遥控器掉在地上,电视还放着。舒惠敏看着那个画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跟郝建国说,咱们明天回去吧。郝建国说,行程还没走完呢。舒惠敏说,我不想玩了。
他们提前两天回了合肥。到家那天是傍晚,潘冬梅开的门。她看见一家三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舒惠敏说,那边下雨,就回来了。潘冬梅赶紧去接他们手里的东西,又转身要去倒水。舒惠敏拉住她的手,说,潘姐,你坐。
潘冬梅被按在沙发上,有点不知所措。舒惠敏坐到她旁边,问,潘姐,你为啥没回六安。潘冬梅不说话。舒惠敏又问了一遍。潘冬梅低着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车票是到六安的,可六安没有车到我们村。从镇上走回去要一个多小时,我婆婆跟着小叔子过,我回去也没地方住,还给他们添麻烦。本来想跟你说,你票都买了,我不好意思。
舒惠敏问,那你儿子呢。潘冬梅说,他在苏州厂里,我打电话了,他说妈你来看看我呗。我算了算车票太贵,就没去。舒惠敏说,那你一个人在合肥待了七天,天天窝在家里看电视?潘冬梅说,这房子挺好的,比旅馆还好。平时你们在家,我不好意思开那么多灯,趁你们不在,我就开一开,亮堂。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眼角全是褶子。
郝建国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个信封,递给潘冬梅。潘冬梅不接,问这是什么。郝建国说,你儿子在苏州的地址给我,过两天我送你去。潘冬梅愣住了。舒惠敏说,你不用回六安了,你儿子那儿我们送你去。潘冬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舒惠敏做了一件事。她把潘冬梅住的那间储物间的门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收纳箱当床头柜,床底下塞着两个编织袋,装的是潘冬梅所有的东西。窗户很小,白天也要开灯。舒惠敏把郝建国叫过来,说,把书房腾出来给潘姐住,书房有窗户。
郝建国没犹豫,第二天就动手搬东西。
两个礼拜后,郝建国开车把潘冬梅送到了苏州。她儿子在厂门口等着,看见他妈从车上下来,跑过来接手里的包。潘冬梅转身跟郝建国说,郝先生你回去吧,给你们添麻烦了。郝建国摆摆手,说你去吧,过了年想回来就回来。
潘冬梅后来没回郝家。她在苏州找了个保洁的活,周末去看儿子。但她跟舒惠敏一直有联系,隔三差五发个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她和儿子的合影,有时候是她做的菜。今年中秋,她给舒惠敏寄了一箱苏州的鲜肉月饼,箱子里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舒护士,谢谢你们。我在苏州挺好的。
舒惠敏跟郝建国说,那年要不是看了监控,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关着灯开三盏大灯看电视,不是因为忘了关,是因为平时太暗了,想亮一亮。
有些事,你看着奇怪,往深了想,全是心酸。好在心酸后面,还能接上一段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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