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的蓝光打在白板上,我眼前的字迹突然开始重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掐住虎口,试图把那股恶心感咽回去。
“林主管,这个季度环比增长的数据,你看是上个季度高,还是这个?”客户代表王总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太阳穴像有根粗筋在突突地跳,一跳连着后脑勺,连带着半边脖子都发僵。我试图聚焦视线,但PPT上的折线图扭曲成了一团乱麻。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笔记本的触控板上。
“抱歉,王总,我……”我扶住桌沿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会议桌的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司老周眼疾手快地按住我的肩膀,顺势把我拉到一边,对客户赔笑:“王总,我们林主管这几天连轴转,为了您这个方案熬了好几个通宵,身体有点吃不消。这数据我来给您过一遍……”
会议草草收场。老周把客户送进电梯,转过身时,脸上的赔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没说话,只是走在我前面,一路走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冷风穿堂而过,我打了个寒战。老周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我:“林燕,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局我花了多少精力才约下来?王总是什么脾气你不清楚?你给我来这出?”
“周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突然偏头痛……”我按着太阳穴,声音发虚。
“偏头痛?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老周打断我,“我跟你交个底,公司年底要优化一波,你那个策划主管的岗位,本来就是内部竞聘。你以为你熬几个通宵就能稳拿?关键时候掉链子,上面只会觉得你抗压能力不行。这单子要是黄了,你今年白干,我也得跟着你吃挂落。”
老周的话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站在车库昏暗的灯泡下,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扣款短信:【中国银行】您尾号3842的账户于10月8日19:15完成房贷扣款,支出5800.00元,当前余额……
我看了一眼余额,心猛地往下沉。房贷刚扣,儿子下半学期的英语培优费下周还要交一万二。我老公陈浩的工程款压在南方那个项目里迟迟结不出来,家里全靠我这份工资撑着。如果我年底竞聘失败,甚至被裁,后果我不敢想。
我强撑着开车回家。进了小区,在楼下坐了十分钟才把方向盘握稳。
推开家门,客厅里乱成一团。我儿子小宇正趴在沙发上玩平板,旁边是一滩打翻的牛奶,顺着沙发垫往下滴。保姆王阿姨去接她孙子放学了,还没回来。
“妈,你回来啦。”小宇头也没抬。
我看着那摊牛奶,心里的火气“腾”地窜上来。我走过去,一把夺过平板:“你作业写了吗?就在这玩!”
小宇吓了一跳,嘴一瘪:“我就玩了一会……”
“一会?你看看几点了!”我忍不住吼了起来。头疼加剧,像有把锯子在脑子里拉。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班主任李老师。
“林女士,小宇今天在学校又和同学起了冲突。这孩子最近情绪不太对,您和陈先生是不是平时太忙,疏于管教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拿着手机,看着满地的牛奶和撅着嘴的儿子,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只能跟老师不停道歉,挂了电话,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赶紧扶住玄关的鞋柜,慢慢蹲了下去。
等我再缓过神来,人已经躺在医院的输液室里。
医生拿着我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典型的偏头痛引发血管痉挛,加上严重的疲劳综合征。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晚上洗头吹干了吗?”
我愣了一下。昨晚为了提神,我确实洗了个头,但因为实在太困,头发半干就倒在了床上。
“这两天降温,寒露了,要注意保暖。”医生敲了敲桌子,“回去好好睡几觉,再这么熬下去,就不是头痛的问题了,要出大问题的。”
我没有睡成觉。老周在公司群里发了消息,王总觉得方案不够接地气,需要推翻重做。我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手机里是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脑子里是一团乱麻。
陈浩打来视频,说了两句软话,最后提议:“要不让我妈过来帮几天忙吧?你实在撑不住了。”
我本能地想拒绝。婆婆是个守旧且强势的人,跟她相处比加班还累。但看着家里那一摊子事,我没有别的选择。
“行,让她来吧。”
第二天傍晚,婆婆提着大包小包推开了门。她一进门,先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这屋里怎么一股凉气?窗户开着干什么?”
“白天通风……”
婆婆放下东西去关窗户,一边收拾一边唠叨:“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养身子。浩子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又上班,还天天熬夜,那身子骨能好吗?你二婶说你在医院打点滴,我不赶紧过来能行吗?”
我坐在沙发上,头痛还在持续,懒得跟她争辩。
晚上十点,我刚打开电脑准备改方案,婆婆从卫生间探出头:“燕子,这大晚上的你还洗头?”
“我要洗个头清醒一下,等会还得干活。”
“不行,这寒露都过了,不能晚上洗头。”婆婆直接走进来,要拔掉花洒。
我拦住她,心里的火气又冒上来:“妈,我这一头汗,不洗怎么睡?而且我方案还没弄完,哪有时间慢慢等它干。”
婆婆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不干不能睡。你先把头洗了,我给你拿吹风机吹。我跟你说,寒露过后有三不睡,第一条就是头发不干不能睡。”
“什么三不睡?”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婆婆转身去拿了吹风机,把我按在梳妆台前,插上电源。热风呼呼地吹起来,她一边拨弄着我的头发一边说:“第一,头发不干不睡。你们女同志头发长,夏天不吹干就算了,这寒露一过,天气凉,头发干得慢。你不吹干就睡,那湿气全钻进脑袋里了。你去看病,医生是不是也问你洗头干没干?就是这理儿。湿气入头,轻了头痛感冒,重了落下病根。”
我没说话。今天这要命的头痛,也许真跟昨晚没吹干头发有关。
婆婆看我态度软化,话匣子打开了。吹干头发,她拉着我去卧室。
“第二,不要露脚睡觉。”婆婆把我的被子抖开,盖严实,“你这人睡觉不老实,脚丫子总伸在外面。寒露过后,晚上气温低,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走。你摸摸你脚,是不是凉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脚,确实冰凉。
“寒气进了关节,到老了你就知道厉害了。”婆婆把被角掖好,“第三,不要在子时以后睡觉。子时就是晚上十二点以后。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十点半。你赶紧闭眼睡觉。”
我看着电脑桌上的电脑:“妈,我方案还没改完,明天还要交……”
婆婆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合上电脑,把电源线一拔,抱在怀里。
“你干什么?!”我急了,坐起来。
“干什么?救你的命!”婆婆板着脸,毫不退让,“你以为你熬夜是给家里挣钱?你那身子骨要是垮了,这房贷谁还?小宇谁管?浩子在南边挣那点钱够看病吗?你以为你熬的是夜,你熬的是你们这个家的退路!”
婆婆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胸口。我看着她抱着电脑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我真的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我每天拼命加班,不是为了这个家,可是如果我连命都没了,或者像今天那样在会议室里晕倒,被公司裁掉,家里的天不就塌了吗?
我慢慢躺下,把脚缩进被子里,拉上被子盖住肩膀。
“寒露的规矩,除了三不睡,还有二不做,一要喝。”婆婆把电脑放在外面的客厅,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生姜红枣茶进来,“二不做,就是不洗冷水澡,不做剧烈运动出大汗。一要喝,就是得喝点温润的汤水去秋燥。这杯茶你喝了。”
我接过杯子,茶杯温热,贴在手心,一股暖流顺着手腕往上走。我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冲开喉咙里的发紧感,胃里暖和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难得地在十一点前睡着了。没有熬夜,脚没有露在外面,头发也是干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虽然脖子还有点僵硬,但脑子里的那根筋不再突突地跳了。我走到客厅,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宇正坐在餐桌前喝粥。
“妈,早。”我叫了一声。
婆婆回头,笑了笑:“赶紧洗漱吃饭,一会还要送小宇上学。”
我没有提电脑的事。到公司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一个人死磕方案,而是把任务拆解,分给了组里两个年轻人,自己只负责把控方向。老周看着我利索地安排工作,挑了挑眉,没说话。
下午,王总那边反馈,新的方案思路更清晰,决定下周面谈。
下班后,我准时去学校接了小宇。回到家,婆婆已经炖好了排骨萝卜汤。
那晚,寒露的秋风在窗外刮得呼呼响。我洗完头,老老实实地坐在梳妆台前,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得干透。脚上穿着厚袜子,钻进被窝。睡前,我没有打开电脑。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婆婆收拾厨房的水声和儿子背课文的声音。那些老人常念叨的“三不睡,二不做,一要喝”,听起来像是陈旧的规矩,其实全是被生活教训出来的现实代价。
这世上哪有什么非熬不可的夜,只有扛不住的身体,和一旦倒下就再也补不上的窟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