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牌桌上的默契
老张第一次注意到李红梅,是在小区棋牌室那张掉漆的麻将桌旁。
那天他刚退休三个月,被老同事拉来凑角儿。李红梅坐在他对家,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打牌的时候她话不多,可每次老张出牌犹豫,她总能在对面轻轻敲一下桌面,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张哥,该你了。”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老张手一抖,打出一张八筒。对面王婶立刻推倒牌:“胡了!”
李红梅就笑:“张哥,你这牌打得可真够大方的。”
老张挠挠头,也跟着笑。他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五年钳工,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跟人打交道反倒生疏了。妻子周慧兰总说他嘴笨,不会来事,在厂里混了半辈子还是个小组长。老张不跟她争辩,他觉得嘴笨就嘴笨吧,能干活就行。
那天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老张带了伞,站在棋牌室门口犹豫要不要直接走。李红梅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张哥,你家住几栋?”
“十一栋。”
“我五栋,顺路。”她顿了顿,“能蹭个伞不?”
老张把伞撑开,两个人挤在伞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走得慢,她也走得慢。路过五栋的时候,李红梅指了指三楼的窗户:“我家就在那儿。”
“嗯。”
“谢谢你啊张哥。”
“不谢,顺路。”
从那以后,每次打完牌,老张都顺路送李红梅回去。其实也不算完全顺路,五栋在十一栋前面隔了两排,但老张觉得送一送也没什么。周慧兰问起来,他就说棋牌室碰见邻居了,一块走一段。
周慧兰没多问。她退休后迷上了广场舞,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门,八点半回来,浑身汗津津的,冲个澡倒头就睡。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早上他去买菜,她还没起;中午他做好了饭,她随便扒拉两口就说要去超市抢特价;晚上她跳完舞回来,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打瞌睡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棋牌室成了老张一天里唯一有点意思的地方。李红梅打牌的时候有个习惯,赢了就轻轻哼歌,输了也不恼,就是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圈。老张坐在她对面,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出神了。他想起周慧兰年轻的时候也爱哼歌,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哼了。
“张哥,你又走神了。”李红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有,我在算牌。”
“你算牌?你连自己胡什么都不知道。”李红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张确实不会算牌,他打牌全靠感觉,所以十打九输。可李红梅不嫌弃,每次都愿意跟他一桌。
“张哥人好,输了也不骂人。”她跟王婶解释。
老张心里一暖。多少年了,没人夸过他“人好”。周慧兰只会说他“没用”,说他“窝囊”,说他“一辈子没混出个名堂”。老张知道自己没本事,可听多了也就麻木了。可李红梅这一句“人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有点价值。
入秋以后,天黑得早了。棋牌室八点半散场,外面已经全黑了。老张照例送李红梅回去,路上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巷子。李红梅走得近,胳膊有时候会碰到他的胳膊。老张每次都往旁边让一让,可巷子太窄,让来让去还是碰着。
“张哥,你怕我啊?”李红梅有一次笑着问。
“怕你干啥。”
“那你老躲什么?”
老张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埋头走路。李红梅也不追问,就跟着他走。到了五栋楼下,她站定,说:“上去坐坐?”
“不了,慧兰该回来了。”
“那行,明天见。”
“明天见。”
老张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亮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家。
家里黑着灯。周慧兰留了张字条在餐桌上:去小芳家了,晚点回。小芳是她广场舞的姐妹,两个人经常串门。老张把字条扔进垃圾桶,热了碗剩饭吃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剧,男主人跟女邻居暧昧不清,被老婆发现了,闹得鸡飞狗跳。老张换了台,换到一个动物世界,狮子在草原上奔跑。他看了十分钟,关了电视,去洗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李红梅在伞下靠着他肩膀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张哥人好”,想起她站在五栋楼下问他“上去坐坐”时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周慧兰回来了。她在小芳家打了一夜麻将,眼圈黑黑的。老张已经买好了菜,熬了粥,煎了鸡蛋。
“你昨晚干嘛了?”周慧兰喝着粥问。
“看电视。”
“就看电视?”
“嗯。”
周慧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老张低下头喝粥,心里却虚得很。他也不知道自己虚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去棋牌室,李红梅已经在了。她看见老张进来,眼睛一亮:“张哥,今天来得早。”
“嗯,在家没事。”
牌局开始,老张心不在焉,连着点了几炮。李红梅没笑他,反倒给他倒了一杯茶:“慢慢打,不急。”
老张端起茶杯,看见杯沿上沾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那是李红梅的杯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茶是茉莉花茶,香香的,跟李红梅身上的味道一样。
散场的时候,李红梅收拾东西慢,等其他人都走了,她才低声说:“张哥,今天还送我吗?”
“送。”
外面没下雨,月亮很圆。两个人走在巷子里,李红梅忽然说:“我老公出差了。”
老张脚步顿了一下:“哦。”
“去广州了,要走半个月。”
“那挺辛苦的。”
“嗯。”
两个人沉默着走到五栋楼下。李红梅站了一会儿,说:“上去坐坐吧,家里就我一个人。”
老张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
“不了,慧兰还在家等我。”他说。
李红梅笑了笑,没有勉强:“那行,明天见。”
“明天见。”
老张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回到家,周慧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跟老赵他们多聊了两句。”
“聊什么?”
“没什么,瞎聊。”
老张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他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无处藏身。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第二章 半个月的约定
李红梅的老公叫赵志刚,老张见过几回。那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留着板寸头,说话嗓门大,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五金店。每次见面都递烟,喊“张哥”,热络得很。
“我家红梅多亏你照顾,她那个人迷糊,打个牌都能把钱包丢了。”
老张摆摆手:“没有没有,都是邻居。”
赵志刚拍拍他肩膀:“张哥,改天请你喝酒。”
老张说“好”,可两个人从来没喝过酒。赵志刚忙,老张也不爱凑热闹。两家人的交情,也就止于点头和递烟。
可自从赵志刚出差以后,老张每次在棋牌室看见李红梅,心里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还是照常打牌,照常送她回家,可到了五栋楼下,他会站得远一点,不再抬头看三楼窗户。
李红梅也没再提“上去坐坐”的事。她好像把那晚的话忘了,跟以前一样,打牌的时候哼歌,输了画圈圈。可老张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一扇半开的门,等着人推。
老张不推。他告诉自己,人家老公不在家,他一个老头子,得避嫌。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到底是怕闲话,还是怕自己?
他答不上来。
第四天晚上,棋牌室散了以后,李红梅说饿了,想去吃夜宵。王婶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另外两个牌友也说太晚了,改天。就剩下老张和李红梅站在门口。
“张哥,你饿不饿?”
老张其实不饿,可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了小区外面的面馆。面馆不大,就六张桌子,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李红梅要了碗牛肉面,老张要了碗杂酱面。
“张哥,你跟你老婆,怎么认识的?”李红梅忽然问。
老张愣了一下:“相亲。那时候我二十八,她二十五,厂里工会主席介绍的。”
“你喜欢她吗?”
老张想了想:“那时候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看着顺眼,能过日子就行。”
“现在呢?”
“现在?”老张笑了,“现在都老夫老妻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李红梅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说:“我跟赵志刚,是自由恋爱。那时候我在商场卖衣服,他来买衬衫,试了八件都不满意。我气得不行,说他故意折腾人。他就笑,说就想多看你两眼。”
老张听着,没说话。
“结婚头两年挺好的。后来他开了五金店,越来越忙,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手机,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男人嘛,忙事业。”
“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李红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张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吃面。
吃完面,两个人往回走。路过五栋的时候,李红梅停下脚步:“张哥,你能陪我上去坐会儿吗?就坐会儿。”
老张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听见自己说:“红梅,你有老公,我有老婆。有些事,不能开头。”
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失落,也有释然。
“张哥,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怕。”
“怕什么?”
“怕对不住人。怕对不住你老公,怕对不住我老婆。更怕……对不住你。”
李红梅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张哥,谢谢你。”
她上楼了。三楼的灯亮了,又灭了。老张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站了很久。
那晚回到家,周慧兰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去哪了?”
“吃夜宵。”
“跟谁?”
“李红梅。就是五栋那个,打牌认识的。”
周慧兰的眼睛眯起来:“你跟她吃夜宵?”
“还有别人,王婶他们,后来都走了。”
“后来都走了,就剩你俩?”
老张知道瞒不过去,就点了头。
周慧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老张,我跟你过了三十多年,你什么人我知道。可你要是敢在外面胡来,我跟你没完!”
“我没胡来。”
“那你大半夜跟人家吃夜宵?”
“就是吃碗面。”
“吃面?吃面用得着吃一个多小时?”
老张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法解释这一个多小时都干了什么。不能说李红梅哭了,不能说她说“空落落的”,更不能说她在楼下请他上去坐。
“慧兰,我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周慧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坐下来,捂着脸哭了。老张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想起上次看见周慧兰哭,还是儿子考上大学那会儿,她高兴得哭。现在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想拍拍她的背。周慧兰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老张把手缩回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哭,一个闷。过了很久,周慧兰不哭了,擦了擦脸,说:“老张,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你跟我说。”
“我没觉得你不好。”
“那你为什么……”
“我就是送送她。她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她,你就不怕我不放心你?”
老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慧兰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老张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他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周慧兰像没事人一样出来做早饭。老张想跟她说话,她摆摆手:“别说了,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看谁。
下午老张没去棋牌室。他在家擦了地板,洗了窗帘,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周慧兰跳完舞回来,看见家里亮堂堂的,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嗯。”
周慧兰没再说什么,进了厨房。老张听见她在里面切菜,当当当的,声音比平时响。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棋牌室的群消息。李红梅发了一条:今天张哥没来,三缺一,谁来救场?
老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对周慧兰说:“我帮你。”
周慧兰手一顿,没回头:“不用,你出去等着。”
老张没出去,站在她旁边,帮她递盘子。周慧兰没再赶他,两个人默默地把一顿饭做完。
饭桌上,周慧兰忽然说:“你要是想去打牌就去,别在家憋着。”
“不去了。”
“为什么?”
“没意思。”
周慧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第三章 老赵的醋坛子
赵志刚出差回来的那天,老张正在棋牌室打牌。
门被推开,赵志刚提着个塑料袋进来,满脸堆笑:“各位,广州带的点心,尝尝。”
王婶她们都围上去,老张坐在位子上没动。赵志刚走过来,把点心往他面前一放:“张哥,听红梅说你天天送她回家,辛苦你了。”
“顺路。”
“顺什么路啊,五栋跟十一栋隔那么远。”赵志刚拍拍他肩膀,“不过还是谢谢你,红梅一个人走夜路,我确实不放心。”
老张笑了笑,没说话。
赵志刚又说:“张哥,晚上有空没?请你喝酒。”
“不用了,家里做饭了。”
“别客气,就楼下小馆子,咱哥俩喝两杯。”
老张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他给周慧兰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周慧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少喝点。”
小馆子里,赵志刚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白酒。两个人碰了一杯,赵志刚话多起来,说广州的生意怎么难做,说五金店怎么不挣钱,说男人怎么不容易。
“张哥,你说咱们男人图啥?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可女人不领情啊,嫌你回家晚,嫌你不陪她,嫌你不说话。我累了一天,回家就想躺着,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老张听着,点头。
“张哥,你跟嫂子结婚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腻不腻?”
老张想了想:“过日子嘛,有什么腻不腻的。”
赵志刚喝了一口酒,凑过来:“张哥,我跟你说句实话。红梅最近不对劲,老跟我找茬。我出差半个月,她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你说她是不是……”
老张的心提起来:“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老张差点被酒呛到。他放下杯子,看着赵志刚:“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感觉的。女人变心,能看出来。”
“你别瞎想。红梅不是那种人。”
赵志刚盯着他:“张哥,你天天送她回家,你跟我说实话,她有没有……”
“没有。”老张打断他,“我送她,就是顺路。她到家我就走,楼上都没上去过。”
赵志刚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张哥,我信你。你是老实人。”
老张低下头吃菜,心里翻江倒海。他确实没上去过,可李红梅请过他上去。他没去,可他想去。没去和不想去,是两码事。
酒喝到一半,赵志刚接了个电话,说店里有点事,先走了。老张一个人坐在小馆子里,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回家的路上,他碰见李红梅。她在楼下倒垃圾,看见他,笑了一下:“张哥,志刚请你喝酒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老张看着她,想说“他怀疑你外面有人”,可话到嘴边变了:“没什么,就聊生意上的事。”
李红梅哦了一声,提着垃圾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张哥,明天打牌不?”
“打。”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老张回到家,周慧兰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上。周慧兰翻了个身,忽然说:“赵志刚是不是找你喝酒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老张,我听说……赵志刚这个人疑心重,他会不会误会你跟李红梅?”
老张在黑暗里睁着眼:“误会什么?”
“你说误会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周慧兰说:“老张,要不你换个棋牌室吧。”
“为什么?”
“避避嫌。赵志刚那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眼小。他要是真误会了,闹起来不好看。”
老张没吭声。他知道周慧兰说得对,可他不想换。换了棋牌室,就见不到李红梅了。见不到她,他心里空。
“再说吧。”他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周慧兰。
第二天下午,老张去了棋牌室。李红梅已经在了,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赵志刚也在,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看见老张,点了下头。
牌局开始,老张坐李红梅对家。打到一半,赵志刚忽然站起来,走到李红梅身后,把手搭在她椅背上。李红梅肩膀一僵,没说话。
“红梅,你这牌打得不对。”赵志刚指着她的牌。
“你又不打牌,你懂什么。”
“我不会打,可我看着你打错了。”
李红梅把牌一推:“那你来打。”
赵志刚讪讪地收回手:“我就说说,你急什么。”
老张低头看牌,假装没听见。王婶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两口子别吵,打牌打牌。”
那天的牌局打得很沉闷。李红梅不哼歌了,赵志刚一直站在她身后,像个监工。老张手心冒汗,出牌老出错。
散场的时候,赵志刚说:“红梅,今天我来接你,不用麻烦张哥了。”
李红梅看了老张一眼,没说话,跟着赵志刚走了。
老张站在棋牌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哥,赵志刚今天不对劲,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什么闲话?”
“就你跟红梅……有人说你们走得近。”
老张的心沉下去:“谁说的?”
“哎呀,小区里人多嘴杂,你别管谁说的。反正你注意点,赵志刚那个人不好惹。”
老张点点头,转身往家走。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照在地上,冷冷清清的。他想起李红梅在伞下靠着他肩膀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老公到外地出差了”时声音里的期待,想起她在面馆里红着眼圈说“空落落的”。
他站在五栋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灯亮着,窗帘拉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周慧兰在等他。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志刚接李红梅走了。”
周慧兰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挺好,省得你送了。”
“嗯。”
老张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周慧兰坐过来,离他很近。老张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这是他闻了三十五年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老张,明天陪我去跳舞吧。”
“我不会跳。”
“我教你。很简单。”
老张看着周慧兰,她的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夹着白丝,可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相亲那天,她穿着碎花衬衫,坐在工会办公室里,低着头绞手指头。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
“好。”他说。
周慧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李红梅一样,又不一样。
第四章 一场风波
老张以为不送李红梅,事情就过去了。可他低估了小区里的闲话。
那天早上他去买菜,碰见王婶。王婶拉着他,神神秘秘地说:“张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赵志刚昨天在五金店骂你呢,说你勾引他老婆。”
老张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他骂我?”
“嗯。好几个人听见了。他说你天天送红梅回家,没安好心。还说红梅这阵子不让他碰,肯定是你搞的鬼。”
老张的脸涨红了:“我什么时候勾引她了?”
“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可赵志刚那个人,认死理。你得小心点,他脾气上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张提着菜篮子回家,一路走一路气。他气赵志刚冤枉他,更气自己——他确实动过心,虽然没做,可动心和没动心,只有自己知道。
周慧兰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老张把王婶的话学了一遍。周慧兰听完,脸色铁青。
“赵志刚凭什么骂你?你送他老婆是做好事,他倒打一耙!”
“算了,别跟这种人计较。”
“不行!这事得说清楚。我去找赵志刚!”
老张拉住她:“你别去,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让他这么污蔑你?”
老张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周慧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老张,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李红梅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周慧兰盯着他的眼睛。老张没躲,直直地看着她。周慧兰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她拿出手机,给赵志刚打了电话。老张想拦,没拦住。
“赵志刚,我是周慧兰。你凭什么在外面骂我老公?我老公天天送李红梅回家,是看你老婆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你倒好,反咬一口!你要是再乱说,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诽谤!”
电话那头赵志刚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慧兰听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他怎么说?”老张问。
“他说他喝多了,胡说的。”
“那就算了。”
“算了?他骂你勾引他老婆,一句喝多了就算了?”
老张把烟掐灭:“那你想咋样?打他一顿?跟他讲道理?没用的。他就是疑心重,越说越来劲。”
周慧兰坐下来,气呼呼的。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老张,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你得离李红梅远点,赵志刚那个样子,早晚要出事。”
老张点点头。他知道周慧兰说得对。
第二天,老张没去棋牌室。他在家待着,帮周慧兰收拾屋子。周慧兰跳完舞回来,说:“李红梅找你了。”
“找我?在哪?”
“在棋牌室。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我说你身体不舒服。”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就是脸色不太好。”
老张没吭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李红梅发来的消息:张哥,赵志刚是不是找你了?
老张想了想,回复:没有。你别多想。
李红梅:他在家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要脸。
老张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很久,李红梅又发来一条:张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老张回复:没事。你好好过日子,别跟他吵。
李红梅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李红梅在面馆里哭的样子,想起她说“空落落的”,想起她站在楼下请他上去坐。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拒绝她,是对的。如果他上去了,现在赵志刚骂的就不是“勾引”,而是真事了。
可他也觉得对不起李红梅。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却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她。
第二天,老张去了棋牌室。李红梅没在。王婶说:“红梅今天不来了,赵志刚不让她来。”
“为什么?”
“赵志刚说她打牌打出毛病来了,以后不许她出门。”
老张坐下来,心不在焉地摸牌。打到一半,赵志刚来了。他喝了酒,脸红红的,一进门就盯着老张。
“张哥,你还有脸来?”
老张站起来:“赵志刚,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你天天送我老婆回家,安的什么心你自己知道!”
“我安什么心了?我送她是因为顺路,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送!”
“我送?我忙得要死,哪有空送她?你倒好,趁我不在家,天天往她跟前凑!”
老张的血往头上涌:“赵志刚,你别血口喷人!我送她的时候,从来没上过楼,从来没进过你家门!”
“你不想进?你是没机会进吧?”
老张攥紧了拳头。王婶赶紧过来拉架:“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赵志刚指着老张:“我告诉你,你再敢靠近红梅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老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冷冷的,让赵志刚愣了一下。
“赵志刚,你老婆为什么空落落的,你知道吗?因为你从来不听她说话。你只知道挣钱,只知道应酬,你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吗?”
赵志刚的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可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人做对不起你的事。”
老张说完,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赵志刚的骂声,他没回头。
回到家,老张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周慧兰回来,看见他的样子,问怎么了。老张把事情说了。周慧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赵志刚那个人,就是太自以为是了。”
“可我不该说那些话。”
“该说。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老张看着周慧兰,忽然说:“慧兰,这些年,我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不听你说话。你说什么我都嗯嗯啊啊的,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周慧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知道啊。”
老张低下头:“对不起。”
周慧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行了,都老夫老妻了,说什么对不起。以后多听我说说话就行。”
老张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周慧兰的手粗糙,是干了一辈子家务的手。老张攥着这只手,心里踏实了。
第五章 李红梅的眼泪
赵志刚闹过之后,李红梅有一个月没来棋牌室。
老张照常去,照常打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李红梅坐的那个位子,换成了王婶的侄女,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打牌咋咋呼呼的,赢了就尖叫,输了就骂牌。老张不喜欢跟她打,可也没办法。
周慧兰开始每天陪老张去棋牌室。她不打牌,就坐在旁边看。老张知道她是来看着他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也没说什么。换了他,他也看。
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老张在小区门口碰见李红梅。她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见老张,她站住了,笑了一下:“张哥。”
“红梅。你还好吗?”
“还行。”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老张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张哥,我去买菜。”李红梅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嗯,去吧。”
李红梅走了几步,又回头:“张哥,赵志刚跟你道歉了吗?”
“没有。”
“他那人,死要面子。”李红梅苦笑了一下,“不过他现在好多了,知道回家了,也知道跟我说话了。”
“那就好。”
“张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上去。”
老张愣了一下。
“你要是上去了,我现在可能就真的没脸见人了。”李红梅说完,转身走了。
老张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像是累了,又像是舍不得走快。老张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楼下请他上去坐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期待和寂寞。
他庆幸自己没上去。如果他上去了,今天站在这里的,就是两个无地自容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张跟周慧兰说了碰见李红梅的事。周慧兰听完,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嗯。”
“赵志刚那种人,就是欠收拾。你那天骂他一顿,他反倒老实了。”
老张笑了笑:“我那不是骂,是讲道理。”
“你那道理讲得比骂还狠。”
两个人相视一笑。老张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香。
又过了半个月,李红梅重新出现在棋牌室。赵志刚也跟着来了,坐在旁边看报纸。牌局开始,老张坐李红梅对家,跟以前一样。
“张哥,该你了。”李红梅敲了敲桌面。
老张打出一张牌。李红梅推倒:“胡了。”
老张笑了:“你手气好。”
“是你打得好。”
赵志刚在旁边咳了一声。李红梅回头瞪他:“你咳什么?”
“没咳什么,嗓子痒。”
李红梅转过头,冲老张眨了眨眼。老张低下头摸牌,嘴角翘起来。
散场的时候,赵志刚站起来:“红梅,走了。”
李红梅收拾东西,跟老张说:“张哥,明天见。”
“明天见。”
老张看着他们两口子走出棋牌室,赵志刚走在前面,李红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老张想起以前李红梅一个人走夜路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老公到外地出差了”时声音里的孤独。
现在她不用一个人走了。
周慧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杯豆浆:“给你带的,热的。”
“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老张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的,温的,跟周慧兰这个人一样,不惊艳,可实在。
两个人走出棋牌室。外面月亮很圆,照得巷子亮堂堂的。老张忽然说:“慧兰,明天我陪你去跳舞。”
“你不是不跳吗?”
“我学。”
周慧兰笑了,挽住他的胳膊。老张的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两个人慢慢地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靠在一起。
老张想起李红梅说的那句话:“我老公到外地出差了。”那句话像一道门,差点让他走进去。可他没有。他站在门外,看见了里面的寂寞和渴望,也看见了自己的底线和良心。
他庆幸自己没进去。
第六章 儿子的电话
入冬以后,老张接到儿子的电话。
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里说今年春节要带女朋友回来,让老张和周慧兰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老张问。
“把家里收拾收拾,买点好菜。她第一次来,别让人家看笑话。”
老张应下来。挂了电话,他跟周慧兰说了。周慧兰立刻忙活起来,列清单、买窗帘、换床单,恨不得把房子翻新一遍。
“你说买什么菜好?她要是南方人,吃不吃辣?要不要买海鲜?”
“你看着办。”
“你别光说看着办,你也想想。”
老张想了想:“做你拿手的红烧肉,再炖个鸡汤,炒几个素菜就行。”
“那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好,家常菜实在。”
周慧兰白了他一眼,可还是照做了。
那几天,老张没去棋牌室。他在家帮周慧兰打扫卫生,擦窗户、洗油烟机、收拾儿子的房间。儿子的房间还保持着他上大学时的样子,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架上摆着旧课本。老张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东西,想起儿子小时候趴在地上玩弹珠的样子。
一转眼,儿子都三十了。
腊月二十八,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来了。姑娘叫小周,南方人,个子不高,圆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周慧兰一见面就喜欢得不行,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老张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个劲地让吃水果。
吃饭的时候,儿子问老张:“爸,你还去棋牌室吗?”
“去。”
“还打牌?”
“嗯。”
“输多赢少吧?”
老张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那技术,我妈都跟我说了。”儿子也笑,“爸,你打牌就打牌,别跟人吵架就行。”
老张愣了一下:“你听谁说我吵架了?”
“赵志刚的儿子,跟我初中同学。他说的。”
老张的脸有点挂不住。周慧兰在旁边打圆场:“你爸那不叫吵架,叫讲道理。”
儿子看了老张一眼:“爸,怎么回事?”
老张把事情说了。儿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做得对。有些事不能开头,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老张点点头。
儿子又说:“不过爸,你也别太老实。赵志刚那种人,你越老实他越欺负你。该硬的时候得硬。”
“我知道。”
小周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叔叔,我觉得您挺不容易的。”
老张摆摆手:“有什么不容易的,过日子嘛。”
吃完饭,儿子和小周去小区里散步。周慧兰在厨房洗碗,老张坐在阳台上抽烟。月光很好,照得楼下的小路白白的。他看见儿子和小周走在月光里,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他跟周慧兰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李红梅。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阳台上看月亮。赵志刚是不是在旁边跟她说话,还是又在看手机。
手机响了,是李红梅发来的消息:张哥,听说你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恭喜。
老张回复:谢谢。你过年好。
李红梅:过年好。张哥,我有个事跟你说。
老张:什么事?
李红梅:赵志刚跟我道歉了。他说他以前不对,不该疑神疑鬼。他还说谢谢你。
老张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复:那就好。你们好好过。
李红梅:嗯。张哥,你也好好的。
老张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楼下的儿子和小周。小周在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老张想起周慧兰年轻时候的笑声,也是这样脆生生的。
他掐灭烟,进了屋。周慧兰正在擦灶台,老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周慧兰吓了一跳:“你干嘛?儿子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干嘛,就想抱抱你。”
周慧兰没挣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老张的手上。她的手湿湿的,温温的。老张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慧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慧兰没回头,可老张看见她耳朵红了。
“行了行了,老夫老妻的,肉麻不肉麻。”她嘴上这么说,可手没松开。
老张笑了,松开她,去客厅泡茶。窗外传来儿子和小周的笑声,厨房里周慧兰在哼歌。老张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不用偷偷摸摸,不用心虚害怕,不用站在楼下看着别人家的窗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周慧兰泡的,茉莉花茶,香香的,跟李红梅身上的味道一样。可喝着这杯茶,他心里踏实。
第七章 春天来了
春节过后,天气慢慢暖和了。
老张恢复了去棋牌室的习惯。李红梅也在,赵志刚偶尔来,偶尔不来。来了就坐在旁边看报纸,不来了李红梅也不说什么。牌局照常,老张还是输多赢少,李红梅还是赢了哼歌,输了画圈圈。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不一样了。
有一天散场后,李红梅说:“张哥,我请你吃面。”
“不用,我回家吃。”
“就一碗面,我有话跟你说。”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面馆还是那家面馆,桌子还是那六张。李红梅要了牛肉面,老张要了杂酱面。
“张哥,我要去上班了。”
“上班?去哪?”
“超市。赵志刚五金店旁边那个超市,招理货员,我报名了。”
“那挺好。”
“赵志刚也支持。他说我老在家待着,容易瞎想,出去干点活好。”
老张点点头:“他说得对。”
李红梅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说:“张哥,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哪天的事?”
“就那天晚上,我说我老公出差了,请你上去坐。”
老张的筷子停了一下。
“谢谢你没上去。”李红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要是上去了,我现在可能就真的走错路了。”
老张放下筷子:“红梅,你是个好女人。赵志刚那个人脾气不好,可他心里有你。你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李红梅笑了,“张哥,你也好好的。嫂子是个好人。”
“嗯。”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老张带了伞,撑开,犹豫了一下,递给她。
“你打着,我跑两步就到家了。”
李红梅接过伞,笑了:“张哥,你还是这么实在。”
“实在点好。”
老张转身跑进雨里。跑了几步,听见李红梅在后面喊:“张哥,有空来超市买东西,我给你打折!”
老张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家,周慧兰在包饺子。老张浑身湿透了,周慧兰赶紧拿毛巾给他擦。
“你不是带伞了吗?”
“借人了。”
“借谁了?”
“李红梅。她没带伞。”
周慧兰手一顿,然后继续擦:“哦。”
“她找了个工作,在超市理货。”
“那挺好。”
“她还说,以后买东西给我打折。”
周慧兰笑了:“那你可得多买点。”
老张也笑了。他换了衣服,坐下来帮周慧兰包饺子。他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周慧兰包的还是整整齐齐的。两个人包了一盖帘,放在阳台上冻着。
“老张,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周慧兰忽然问。
老张想了想:“图个心安呗。”
“心安?”
“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晚上睡觉不做噩梦,白天出门不心虚。”
周慧兰看了他一眼:“你心虚过吗?”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心虚过。”
“什么时候?”
“那天送李红梅回家,她说她老公出差了。”
周慧兰没说话,低头包饺子。
“可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周慧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要是做了,我早跟你离婚了。”
老张伸手握住她的手。周慧兰没挣开,就那么让他握着。
“慧兰,咱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老张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想起赵老四,想起那双旧鞋,想起那些苦日子。他想起李红梅在伞下靠着他肩膀的样子,想起她说“空落落的”,想起她在面馆里红着眼圈说“谢谢你没上去”。
他想起周慧兰在厨房里哼歌的样子,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信你”,想起她每天晚上等他回家。
老张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花的香味。
他想,日子还长,慢慢过。
第八章 一双布鞋
开春后,老张做了一件事。他去商场买了一双布鞋,黑色的,圆口,跟以前他娘给他做的那种差不多。周慧兰看见了,问他:“你买这个干啥?现在谁还穿这个。”
“我穿。”
“你不是有旅游鞋吗?”
“那个穿着捂脚,这个凉快。”
老张把布鞋穿上,在客厅里走了几圈。鞋底软软的,贴脚。他想起小时候他娘纳的鞋底,千层布,一针一线,结实耐穿。那时候他穿着新鞋去上学,走路都带风。
周慧兰看着他,笑了:“还挺合脚。”
“嗯。”
第二天,老张穿着布鞋去了棋牌室。李红梅看见了,笑着说:“张哥,你这鞋挺复古啊。”
“舒服。”
“哪买的?给我爸也买一双。”
“商场,三楼,老北京布鞋。”
李红梅记下来,说改天去买。赵志刚在旁边看报纸,忽然插了一句:“爸穿多大码的?”
李红梅愣了一下:“四十二吧。”
“我记着是四十三。”赵志刚放下报纸,“我去买吧,你买的他不一定穿。”
李红梅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去买。”
老张看着他们两口子,心里暖暖的。他想起李红梅说过赵志刚变了,现在信了。赵志刚确实变了,不再疑神疑鬼,不再大呼小叫,开始关心李红梅的爸穿多大码的鞋。
牌局开始,老张坐李红梅对家。打到一半,李红梅赢了,推倒牌哼起歌来。老张听着那调子,觉得耳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散场后,老张往家走。路过五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老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周慧兰在等他。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跟赵志刚聊了两句。”
“聊什么?”
“聊买鞋的事。他丈人要买布鞋,问我在哪买的。”
周慧兰笑了:“赵志刚这人,现在倒是上心了。”
“人都会变的。”
“那你变了吗?”
老张想了想:“变了。以前觉得日子就是混,现在觉得日子得好好过。”
周慧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怎么好好过?”
“多陪陪你,少惹你生气。多听你说话,少嗯嗯啊啊的。”
周慧兰没说话,走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老张伸手搂住她。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外面月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老张想起三十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厂里的筒子楼,一间房,一张床,一个煤炉子。周慧兰每天下班回来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甜。
后来日子好过了,房子大了,儿子出息了,两个人反倒没话了。老张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们变成了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现在好了。老张觉得,他们又变回了一家人。
第二天早上,老张去超市买东西。李红梅在理货,穿着超市的红马甲,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看见老张,她笑着招手:“张哥,买什么?”
“买瓶酱油。”
“酱油在那边,我带你去。”
李红梅带他到调料区,顺手拿了一瓶酱油:“这个牌子好,不咸。”
“行,听你的。”
李红梅又拿了一包挂面:“这个也搞活动,买二送一。”
“那来两包。”
结账的时候,李红梅给他打了个折。老张提着东西走出超市,回头看了一眼。李红梅在货架前理货,动作麻利,脸上带着笑。
老张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坐在麻将桌对面,穿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绾着。那时候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现在没了。
她找到自己的日子了。老张想。
老张提着一瓶酱油、两包挂面往家走。路过五栋,他没有抬头。路过棋牌室,他没有拐进去。他直接回了家,周慧兰正在阳台上浇花。
“回来了?”
“回来了。”
“买什么了?”
“酱油,挂面。搞活动,买二送一。”
周慧兰接过来看了看:“这个挂面好,筋道。”
“李红梅推荐的。”
周慧兰手一顿,然后笑了:“她倒是懂行。”
老张把东西放好,走到阳台上。周慧兰浇完了花,把水壶放下。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慧兰,明天咱俩去公园吧。”
“去公园干嘛?”
“看花。听说玉兰开了。”
周慧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爱出门吗?”
“现在爱了。”
周慧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张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她比李红梅好看。不是那种年轻的好看,是那种看了三十五年,还想再看三十五年的好看。
“行,明天去公园。”周慧兰说。
老张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周慧兰靠过来,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迎春花。
春风暖暖的,吹得人心里也暖暖的。
老张想起那双布鞋,想起他娘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小时候穿着新鞋去上学的心情。他想起李红梅说“我老公到外地出差了”时的眼神,想起自己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窗户的心情。
他庆幸自己没上去。
他庆幸自己穿着这双布鞋,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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