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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讲,这事儿憋我心里好些日子了,今天非得说出来,不然我这胸口堵得慌。

我们小区那个李姐,六十七了,老伴走了五年。五年啊,你算算,一千八百多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半夜醒了再睡不着,就听着钟走。她闺女嫁得远,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也是匆匆忙忙,住两宿就走。李姐嘴上说没事没事,我一个人挺好,说完自己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给谁听呢,说给自己听,自己都不信。

后来就有人给她介绍了老张,七十,退休金比她多一千多,身体看着还行,就是血压高,天天吃药。见面那天李姐还捯饬了一下,穿了件枣红的薄棉袄,头发拢得溜光。老张请她吃了顿饺子,就小区门口那家,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俩人吃了四十六块钱。老张抢着付了,李姐心里还热乎了一下,觉得这人行,不抠。

搭伙嘛,说白了就是不领证,搬到一块儿住,互相有个照应。李姐搬过去那天,就拎了一个行李箱,一袋子药,还有她老伴那张照片。照片她没往明面上摆,塞在行李箱夹层里了。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塞那儿,就是觉得拿出来不合适,不拿又舍不得。

头一个月还行。老张早上出去遛弯,顺道买俩包子回来,李姐熬点小米粥,俩人吃得挺舒坦。中午李姐做饭,老张刷碗,下午各看各的电视,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倒也清净。晚上吃完饭出去走一圈,碰见熟人,人家说哟李姐气色好了,李姐就笑,说还行还行。那时候她还觉得,这日子能过。

可到了第二个月,事儿就来了。

老张晚上不睡觉。也不是完全不睡,就是睡得晚,还睡得浅。他夜里得起来两三回,上厕所,喝水,有时候还开冰箱找东西吃。冰箱门一开,那光就照进来了,李姐本来就觉轻,一照就醒。醒了就难再睡着,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迷糊过去,老张又起来了。拖鞋趿拉趿拉,马桶哗啦哗啦,水龙头嗡嗡嗡,一趟下来,李姐彻底精神了。

她跟我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半夜三点,你睁着眼,旁边那个人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你想着明天还得早起给他做饭,你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可你又不能发,发了就是你不懂事,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后来她试着跟老张说,你能不能睡前少喝点水。老张说,我血压高,大夫让多喝水。李姐说,那你能不能起夜轻点儿。老张说,我腿脚不好,轻不了。李姐就不说了。她跟我说,说多了显得我事儿多,搭伙过日子嘛,忍忍就过去了。

可这忍,哪儿有个头啊。

老张不光夜里折腾,早上也折腾。五点多就醒,醒了就开收音机,听那个什么健康讲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你吵醒。李姐说,你能不能戴个耳机。老张说,我耳朵背,戴耳机听不清。李姐说,那你能不能晚点儿开。老张说,我睡不着啊,躺着难受。

李姐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黑了,跟画了眼影似的。她说她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白天走路都打晃,有一回在菜市场差点儿摔了,人家卖豆腐的老赵一把扶住她,说李姐你脸色不对啊,去医院看看吧。李姐说没事没事,就是没睡好。老赵说,没睡好也得看啊,你这个岁数,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李姐嘴上应着,心里想,我倒是想去看看,可我走了谁给老张做饭。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李姐也不是没想过散伙。有一回她收拾东西,把行李箱都拉开了,药装好了,衣服叠好了,就坐在床边发呆。老张在外头喊,中午吃啥。李姐说,随便。老张说,随便可没法做。李姐说,那就不吃。老张就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老张端了碗面进来,卧了个鸡蛋,还滴了香油,说,你趁热吃,吃完再收拾。李姐那眼泪啊,啪嗒就掉碗里了。

她跟我说,你说他坏吧,他也不坏。他就是习惯了一个人,改不了。可我也是一个人过了五年啊,我怎么就能改呢。我夜里起来都摸着墙走,生怕弄出动静。他怎么就不能呢。

后来李姐就不怎么出门了。以前还跟我们一起跳跳广场舞,现在也不来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说累,说浑身没劲儿,说活着没意思。我说你可别这么说,她说我就是说说,说说还不行吗。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拎着一兜子药,降压的,安眠的,还有管心脏的。我说你开这么多药。她说睡不着,大夫给开的,吃了也不管用,就是迷迷糊糊的,跟没睡一样。我说那你跟老张商量商量,分房睡呗。她说,分房?那还叫搭伙吗。人家找你搭伙,你跟人家分房,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再说了,分了房,他夜里真有个好歹,我也不知道啊。

你看,她什么都明白。她算过账,算来算去,还是这么过着划算。一个人过,是冷清。两个人过,是折腾。冷清是慢慢熬,折腾是天天熬。她说她也不知道哪个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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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她闺女打电话来,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挺好,吃得下睡得着。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她想给闺女再打过去,拨出去又挂了,怕闺女忙,怕闺女嫌烦,怕闺女听出来她声音不对。

她跟我说,你说我图什么。我六十七了,退休金虽然不多,可也够花。我有房子,有医保,有闺女。我非得找个人,天天晚上听他趿拉拖鞋,听他呼噜,听他开冰箱,听他收音机。我是不是有病。

我说你不是有病,你是怕。她说怕什么。我说怕一个人。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说,其实老张也怕。他比我大,他更怕。他夜里起来,有时候是上厕所,有时候就是坐那儿发呆,我装睡,我能感觉到。他以为我睡着了,就轻轻叹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心里发酸。可你说,两个人怕,凑一块儿,就不怕了吗。我怎么觉得更怕了呢。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就这么过吧。过一天算一天。

然后她就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做饭了。老张中午要吃炸酱面,面得手擀,酱得小火慢炸,黄瓜丝得切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看着她走,背影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走到楼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啊,比哭还难看。

我就坐那儿,坐了半天。想着李姐,想着老张,想着我自己。想着我们这些人,年轻的时候吃苦,中年的时候算账,老了老了,就想找个伴儿,结果找来的伴儿,还是得算账,还是得吃苦。到头来,这账算不清,苦也吃不完。

你说,这搭伙过日子,到底是过日子,还是受罪。

我回去的时候,路过菜市场,看见卖豆腐的老赵还在。我买了块豆腐,老赵说,李姐好几天没来了。我说嗯。老赵说,她那个伴儿,我见过一回,看着挺精神的。我说嗯。老赵说,精神有什么用,精神能当觉睡吗。我看了老赵一眼,他低着头切豆腐,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也没再说什么。

我拎着豆腐往回走,天有点阴,风刮起来了,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想着李姐说的那句话,这哪是过日子,是受罪。

可这话,你跟谁说去呢。跟闺女说,闺女说那你回来住。可回来住,你就能睡着了吗。跟老姐妹说,老姐妹说忍忍吧,老了都这样。可忍到哪天是个头呢。

我到家,把豆腐放冰箱里。冰箱门一开,那光就照进来了。我突然就想起李姐说的,半夜里冰箱门一开,人就醒了。我站在那儿,手扶着冰箱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把门关上,屋里又暗了。

我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也没看,就图有个响动。坐了一会儿,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

我想着明天给李姐打个电话,问问她昨晚睡没睡好。可又一想,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还是会说,还行,凑合。

那就凑合吧。凑合着过,凑合着睡,凑合着活。活到哪天算哪天。

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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