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六月中旬，山东定陶马集镇大李家村西北约两千米处，一座西汉大墓的墓室深处，考古人员蹲在主墓室门前的地板上，用手指叩击一块长五十二厘米、宽三十二厘米的木板，木板发出沉闷的空洞回响。
这座墓葬在此前两年的抢救性发掘中，以规模巨大、结构保存完整而被誉为“我国目前发现规模最大、保存最好、规格最高的大型‘黄肠题凑’墓葬”，属“亚帝王级”。
然而，当考古人员进入墓室后却发现，墓内空无一物，连随葬品的痕迹也未发现。
盗洞多达三十处，历代盗墓贼几乎将地面以上的随葬品洗劫殆尽，但考古人员推测，墓内空无一物的状况绝非单纯由盗掘造成。
木板被揭取后，下面露出一个长约五十厘米、宽三十厘米、深二十一厘米的器物坑，坑内积满了水，水中静置着一件用丝织品包裹、丝带捆扎的竹笥。
当竹笥被小心翼翼地提取、运入实验室并打开之后，一件酱紫色丝质长袍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长袍背部，用十字花丝结缝制着一块完好无损的青玉质玉璧。
玉璧与丝袍一同出土，这在全国是首次发现。
一块玉璧，为什么要缝在衣服的背上？
这件衣服究竟要穿给谁看？
竹笥长四十九厘米、宽二十九厘米、高二十点五厘米，外表进行了髹漆处理，纵向有一条丝带捆扎，横向由四条丝带捆扎，纵横丝带相互缠绕并系结在一起。
丝袍整体基本完好，呈酱紫色，上有红色花纹，这件丝袍也是目前发现的我国北方地区最完整的汉代织品。
玉璧直径十八点六厘米，厚零点二厘米，主体纹饰为谷纹，外圈为夔龙纹。
据定陶县文物所所长丁献军介绍，这块玉璧是用丝带从内穿，采用四分法缝到丝袍后背上去的。
四分法，即将玉璧的圆形表面按十字方向均分，四道丝带从玉璧内孔穿出，在袍服的背面结成十字花结，将玉璧牢牢固定在织物之上，使玉璧与衣衫融为一体。
汉代人对玉的执着，远非后世所能想象。
《周礼》记载“以苍璧礼天”，玉璧是六器之首，是古人沟通天地、祭祀上天的核心礼器。
而在汉代丧葬观念中，玉璧的功能发生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转变——它从祭祀天地的礼器，演变为亡灵升天的门户。
有学者指出，人死后身体中的气被引导穿越璧门，到达天门所在的异世界，之后重新聚气为“仙”，从而实现最终的永寿。
南越王墓中随葬大量玉璧，包括墓主身上缠绕的玉璧，被认为可增加墓主灵魂通天的能力。
徐州后楼山一号墓出土的玉枕，其外侧铜框被做成门形，象征天门，并嵌以铺首守门，玉璧之孔被借喻为灵魂进出口、升天之门。
更有意味的是，满城汉墓出土的镶玉漆棺上，玉璧中心处还特意打有一孔，以象征璧孔，有些雕琢出的玉璧甚至挖出璧芯，说明璧孔这一形式在丧葬语境中具有不可替代的象征意义。
玉璧之孔既然是灵魂出入的通道，那么这块玉璧被缝在袍服的背部而非放在棺中或握在手中，意味着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将目光从定陶移开，先投向万里之外的叙利亚沙漠。
公元四十年，地中海东岸的帕尔米拉古城，一座名为克托特塔的墓葬中，安息着一位当地贵族。
他的墓室里随葬了大批丝织品，其中一件连璧对兽纹锦，采用典型的中国平纹经重组织织造，纹样由谷璧与瑞兽构成。
帕尔米拉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贸易枢纽，中国丝绸经中亚、波斯辗转传入此地。
但值得留意的是，这件织锦上的“连璧”纹样——多个玉璧被串联在一起——并不仅仅是装饰图案。
中国丝绸博物馆研究馆员徐铮在《连璧以通天——从馆藏织锦袖子残件看汉晋时期流行的连璧锦》一文中指出，汉晋时期流行一种以“连璧”为主题的织锦，其图案以细长的带子组成菱格型骨架，菱格内填以瑞兽、羽人、铭文等元素，织锦上的连璧纹样与汉代“棺饰连璧”制度之间存在深刻关联。
“连璧锦”一词，在史料中屡有出现。
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在《与群臣论蜀锦书》中写道：“自吾所织如意、虎头、连璧锦，亦有金薄、蜀薄来至洛邑，皆下恶。”
曹丕在此信中品评各地织锦的优劣，认为自己派人织造的“如意虎头连璧锦”品质上乘，而来自蜀地的织锦“虚有其名”。
这封信的本意是夸耀魏国织造技艺，却也无意间透露了一个信息：连璧锦在当时是一种广为人知的高档织物，从魏国宫廷到蜀地工坊，各地都在织造，足见其流行程度。
连璧锦之所以备受重视，绝非仅仅因为工艺精湛。
在中国丝绸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汉晋时期织锦袖子残件上，左侧连璧锦以棕色经线作地，米白、蓝绿两色显花，以菱格型骨架串联起不同的图案主题，菱格内每组图案呈镜像对称，从上至下排列着背长羽翼的老虎、辟邪、麒麟等神兽，在神兽间还织有铭文。
另一件“岁大孰”锦上，铭文保留更为完整，为“恩泽下岁大孰长葆二亲子孙息弟兄茂盛寿无极”，字里行间充溢着对长生不老、荫及子孙的渴望。
这些织锦的共同特征是以云气纹为骨架，云气连续不断，在云气之间点缀瑞兽与仙人，构成一个完整的仙界图景。
连璧锦被视作神圣布料，正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幅织在丝线上的升天图卷。
当这样一件布满连璧、瑞兽、云气与铭文的织物，被制成一件贴身穿着的长袍，又在长袍的颈背部缝系一块真实的玉璧时，衣物已经远远超越了蔽体御寒的实用功能，而成为一整套丧葬信仰的物质载体。
在古人的心中，连璧锦制成的衣服缝补上玉璧后，寓意死者穿上之后就会更容易地升天。
玉璧为天门，丝袍为通途，连璧纹样则是天门之路的织锦地图，三者合一，构成了一件引导灵魂穿越天门、飞升仙界的丧葬法器。
定陶汉墓这件酱紫色丝袍上的玉璧，直径将近十九厘米，缝在背部正对心口的位置——如果穿上这件长袍仰面而卧，玉璧恰好压在心脏上方，璧孔正对心口，玉璧的圆孔便成了灵魂离体升天的出口。
这件衣服的主人，在生前或许从未穿过它，它是专门为死亡而制作的，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那么，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
考古人员初步判断这件丝织品为女性服饰，基本可以判定定陶大墓的主人是西汉哀帝的母亲丁太后。
这件丝袍的出土，不仅为汉代服饰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也为研究汉代帝王埋葬制度提供了重要资料。
从墓葬规格来看，定陶汉墓使用“黄肠题凑”葬制，木材使用量初步估计达两千两百立方米，黄肠木、棺材、盖板分别采用柏木、梓木、楠木和硬木松，完全符合文献记载的“黄肠题凑”葬制和汉代礼制，墓葬规格明显高于过去发现的诸侯王墓。
据《汉书·哀帝纪》记载，孝哀皇帝刘欣是元帝庶孙、定陶恭王之子，母亲名叫丁姬。
丁姬出身于山阳瑕丘，是易学祖师丁将军的玄孙之女，最初以姬的身份入侍定陶恭王刘康。
定陶恭王的正妻张氏无子，唯有丁姬在河平四年生下了刘欣。
刘欣三岁嗣立为定陶王，后来汉成帝去世无子，将刘欣接到长安立为皇太子，刘欣即位后便是汉哀帝。
哀帝即位后，尊其母丁姬为帝太后，“母以子贵”，丁太后的地位骤然显赫。
丁太后去世后以“黄肠题凑”葬制葬于定陶，其墓葬的规格完全匹配她作为天子之母的身份。
但并非所有学者都认同这一判断。
菏泽历史与考古研究所所长潘建荣认为，这座墓可能是一座寿冢，是汉哀帝做定陶王时为自己预先修好的墓。
刘欣后来被立为皇太子、做了皇帝，死后葬于陕西咸阳的义陵，所以这座寿冢就空闲了下来。
但丝袍被鉴定为女性服饰这一事实，使得丁太后作为墓主人的推断获得了更坚实的证据支撑。
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郑同修也介绍，初步判断丝袍为女性服饰，墓主很可能就是汉哀帝生母丁太后。
丁太后生前经历了怎样的命运起伏，她为何要以如此隆重的规格埋葬在定陶？
丁姬的出身并不显赫，她的家族虽然是易学世家，但在定陶恭王的后宫中，她的身份仅是“姬”，地位低于王后张氏。
然而，命运给了她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她生下了刘欣。
张氏无子，刘欣便成了定陶恭王唯一的继承人。
刘欣三岁嗣立为定陶王，后来又被汉成帝选中为皇太子，最终登基为帝。
丁姬从一位诸侯王的姬妾，一跃成为大汉帝国的皇太后。
但汉哀帝在位仅六年便去世了，此后王莽掌权，丁太后的命运随之逆转。
《汉书·外戚传》记载，王莽奏请贬傅太后号为定陶恭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她身后的尊荣被剥夺，陵墓也遭到毁坏。
定陶汉墓中多达三十处的盗洞，考古人员推测其中最早的盗掘很可能就发生在王莽时期，是官方授意的毁墓行为。
然而，正是这场毁灭性的盗掘，意外地保存了一件最为隐秘的随葬品。
盗墓者几乎清空了墓室地面上的一切，却不知道主墓室门前的地板下还藏着一个器物坑。
两千多年后，当考古人员叩响那块发出空洞回响的木板时，这件缝有玉璧的丝袍才得以重见天日。
目前，这件丝袍收藏于中国丝绸博物馆。
从丝织品的保存状况来看，它不仅是山东地区，也是北方地区目前发现保存最好的汉代服饰。
丝袍整体基本完好，这在历经两千余年地下埋藏和地下水浸泡之后，近乎奇迹。
玉璧完好无损，丝袍的酱紫色依然可辨，红色花纹隐现其上。
缝在背部的玉璧，十字花结的丝带从璧孔中穿过，将玉璧牢牢固定在袍服之上。
如果我们将这件长袍铺展开来，从背面看去，一块直径十八点六厘米的青玉璧位于衣衫正中，璧面上的谷纹与夔龙纹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谷纹象征五谷丰登、生命繁衍，夔龙纹则是沟通天地的神兽，纹饰的选择绝非偶然，它们与玉璧的“天门”功能一脉相承。
关于这件玉璧系衣背后更深层的寓意，仍有未解之处。
连璧锦上的“连璧”纹样与单块玉璧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为什么是玉璧缝在衣服的背部，而不是系在腰间、佩在胸前或放入口中？
汉代丧葬制度中“棺饰连璧”的礼制传统，如何从棺椁上的装饰延伸到了死者的贴身衣物？
这些问题，至今仍在等待着专家们继续揭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件酱紫色丝袍的主人——无论是汉哀帝的母亲丁太后，还是另一位西汉皇室的女性——在生命终结之后，被后人以一种极为郑重的方式包裹在了丝与玉之中。
连璧锦的纹样织出了天门的路径，缝在背部的玉璧守住了灵魂的出口。
她的身体被安放在柏木堆垒的黄肠题凑深处，而她的灵魂，按照两千年前人们的信仰，已经穿过玉璧的圆孔，沿着织锦上云气与瑞兽指引的道路，进入了天门。
那只竹笥，还在中国丝绸博物馆的恒温展柜中静静陈列。
竹笥外缠绕的丝带已经褪去了原有的颜色，但纵横交错的系结方式依然清晰可辨。
酱紫色的长袍叠放在竹笥之内，背部的玉璧透过丝织品的纤维，在展柜灯光的映照下，璧孔中透出一小片深不见底的暗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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