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八岁那年从老家来到省城,在服装批发市场帮人看摊。

一个月挣两千八,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月租四百,屋里就一张床一个布衣柜,做饭在走廊用电磁炉。

那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十岁之前必须嫁出去。

第一个男朋友是市场里送货的,姓刘,比我大两岁。

他嘴巴甜,见我搬货就过来搭把手,后来请我吃了两回麻辣烫,我们就住到了一起。

房租他出三百,我出一百,水电平摊。

住了七个月,我发现他手机里有三个相亲群,天天跟不同的女人聊。

我问他啥意思,他说就是聊聊,又没真干啥。

我说那咱俩算啥,他说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当天晚上收拾东西走了,布衣柜拆了半小时,他躺床上刷短视频没动一下。

第二个是饭店厨师,离过婚,有个闺女跟着前妻。

他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带剩菜,说反正倒了也是倒了。

我不嫌弃,热一热能省一顿饭钱。

住到一起后他每个月给前妻打两千抚养费,剩下的钱买烟买酒,房租又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我说你多少分担点,他说你一个女人住我的吃我的,还要咋的。

我算了算,我一个月两千八,房租四百,水电一百,剩下两千三要管两个人吃饭,他连卷卫生纸都没买过。

住了四个月,我提出分手,他说你走可以,把这个月伙食费结一下。

第三个是跑保险的,能说会道,穿得也体面。

他带我去见过他朋友,饭桌上说我是他对象,年底就领证。

我信了,退了自己租的房子搬过去。

他租的是个一居室,月租一千二,他说你先垫着,等我这个月提成下来就给你。

我垫了三个月,一分没见着。

后来他喝多了跟我说实话,说他外面还欠着八万信用卡,前两年炒股赔的。

我说你这不是骗人吗,他说我以为你能接受。

我收拾东西那天他跪在地上哭,说离了我就活不下去。

我把钥匙放桌上,他追到楼下,我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车费十八,我兜里就剩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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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是干装修的,人老实,话不多。

他不怎么跟我吵架,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住到一起后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躺床上看手机。

我做好饭叫他,他就吃,吃完碗一推接着看。

我问他咱俩这样有意思吗,他说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

我算了算,我跟他住了快一年,两个人说的话还没我跟市场里卖调料的大姐说得多。

分手那天他说了最长的一句话,他说你这个人就是事多,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第五个是卖二手车的,嘴皮子溜,认识的人多。

他跟我说他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房子归前妻了,现在租房住。

我想着都到这个岁数了,谁还没点过去。

搬过去之后我才发现,他前妻就住隔壁小区,三天两头过来拿东西。

开始拿的是锅碗瓢盆,后来拿的是他工资卡。

我问他这算啥,他说前妻手里有他欠钱的证据,不给不行。

我问他欠多少,他说六万。

我说那我算啥,他说你别闹,我心里有你。

我那天晚上坐在厕所马桶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翻到我妈的号码,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没打。

翻到市场卖调料的大姐,也没打。

最后谁也没打,把手机放洗衣机上,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眼角有细纹了,头发扎起来能看见白头发。

我三十二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

以前我不记,觉得两个人过日子算那么清干啥。

记了三个月,发现我每个月往这个家里贴一千多,他工资多少我根本不知道。

我开始留意他手机,他设了密码,但睡觉的时候指纹能解开。

我趁他打呼噜,拿他手指头按上去,看到了他和前妻的聊天记录。

前妻说房子首付还差八万,他说他想想办法。

前妻说那个女的还住你那呢,他说快了,等她把这个月工资交了就让她走。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躺回床上,耳朵里嗡嗡响,像市场里电钻钻墙的声音。

他在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我差点吐出来。

第二天我照常去市场看摊,中午吃盒饭的时候,卖调料的大姐问我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说你是不是又跟你那个吵架了,我说没有。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忍来忍去人家当你是软柿子。

我没说话,把盒饭里的肉片夹给她,她叹了口气。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自己这两年所有的流水。

柜员问我打这个干啥,我说买房用。

她笑了笑没再问。

拿着那沓纸出来,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翻了翻。

每个月工资到账两千八,转出去的一笔一笔,房租、水电、买菜、给他买烟。

我自己的花销,最多的一笔是去年冬天买了件羽绒服,二百六。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路边有个药店,我进去称了个体重,一百零六斤,比刚来省城的时候瘦了十四斤。

店员问我需不需要补钙,我说不用,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他还没回来。

我打开那个布衣柜,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叠好。

三年了,我的东西还是那一个衣柜,他的东西塞满了整个房间。

我叠到那件羽绒服的时候,手停了停,最后还是塞进了袋子里。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东西搬到楼下小卖部门口了。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我,说你又闹啥。

我说我不闹,我走。

他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说行。

他站了一会儿,上楼了,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在小卖部门口坐到天黑。

老板出来问我是不是等人,我说不等,就是坐会儿。

他给了我一个纸箱子让我垫着。

我坐在纸箱子上,看着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隔壁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是辣椒炒肉。

我胃里一阵翻,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后来我搬到了市场后面的一间隔断房,月租三百五,没有窗户。

我把那件羽绒服挂起来,别的衣服叠好放床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隔壁打呼噜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里那五个人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删了。

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

那是我二十八岁刚来省城时存的第一个号码,送货的刘师傅。

我按了删除,屏幕弹出来一个确认框,我点了确定。

第二天照常去市场看摊。

中午大姐又问我,这回我说了,我说分了。

她说分了好,你早该分。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吃,吃饱了不想家。

我现在三十五了,还在那个市场看摊,一个月挣三千二。

摊主看我干了这么多年,给我涨了四百。

我自己租了个一居室,月租八百,有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

阳台上有人晾被子,有人养花,有人放了个鸟笼子。

去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四十二岁,开出租的,离异,孩子归前妻。

见了一面,吃了顿饭,他付的钱,八十六块。

他说他有一套小产权房,月供两千,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还。

我说我回去想想。

想了一个星期,我给他发了个消息,说算了吧。

他问我为啥,我说我不想再跟人合住了。

一个人住久了,东西慢慢多起来。

我买了个小冰箱,六百块,分期付的,每个月还五十。

买了个二手洗衣机,三百,自己扛上楼的。

还买了个电饭煲,九十九,能煮饭能炖汤。

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挣钱买的,不用跟谁平摊,也不用看谁脸色。

市场里有时候来人招工,问我愿不愿意去南方,工资高。

我说不去了,就在这待着。

大姐问我为啥不走,我说我好不容易把日子过成自己的了。

前阵子有个三十岁的姑娘来市场找工作,说想租我隔壁那间。

我帮她搬东西的时候看见她男朋友在楼下站着,两手插兜,看着她一趟一趟搬。

我问她你男朋友咋不帮忙,她说他上班累。

我没再说话,帮她把箱子搬上楼。

晚上她来敲我门,问我借酱油。

我给了她半瓶,她站在门口跟我聊了几句。

她说她男朋友是干销售的,以后要买房。

我说那你俩攒钱呗。

她说他攒他的,我攒我的。

我说那你们住一起咋算。

她说他出房租,我出生活费。

我看着她,想起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跟人算的账。

我没跟她说别的,就说了一句,你自己的钱自己存好。

她走了以后我关上门,把电饭煲里剩的饭盛出来,就着咸菜吃了。

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联播。

我吃完把碗洗了,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

银行卡余额跳出来,五位数。

不多,但都是我自己的。

那五个男人的脸我有时候还会想起来,想他们现在过得咋样。

估计都过得挺好,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

我不恨他们,也不恨自己。

就是觉得那些年像给别人打工,工钱没拿到,还倒贴了几年。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看窗外。

对面阳台的鸟笼子空了,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

笼子门开着,风一吹晃来晃去。

一个女人最该攒的不是嫁妆,是随时能搬走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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