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父亲从四川入伍,新兵训练三个月,结束后坐汽车翻山进藏,编入西藏的老连队。在部队的那些年,他记了一辈子,也记了一辈子的人——尤其是带他翻山进藏的老排长。
2005年,父亲退休了。他和老排长的书信,从1975年一直写到了这一年,写了整整三十年。三十三年没见了。退了休,父亲在信里添了一句:来重庆,住我家里。
老排长真来了。父亲提前半天就到车站等着,接人的人比被接的人还急。三十三年没见,站口人流里,父亲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背驼了些,嗓门没驼,老远喊了一声老排长的名字。两个人握手,握了很久,谁都没先松。
那五个兵,是前后脚到的。有的从区县赶,有的请了假,进门先挨个报到似的,自报当年是几班的。老排长眯着眼一个个对,对上谁,就拍一下谁的肩膀:哦,你小子,当年投弹差点砸自己脚背上那个。满屋子就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别过头去抹眼睛,也没人点破。
酒斟上了,话就收不住了。谁的新兵背包散过架,谁的队列老同手同脚,谁进藏路上吐得最凶。说着说着,一个平时最不爱说话的老兵把杯子放下,说排长,进藏翻山那三天我发高烧,背包是你替我背的,还不让我声张。后来我才知道,那几晚你守着我,没睡过一个整觉。老排长摆了摆手:提那些干什么,人不都到了么。一桌人就不说话了,碰了一个。
那几天父亲开车,五个人陪着,游了主城,去了丰都,又坐船过三峡。老排长站在船头看两岸,看很久,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水。船上一个老兵悄悄跟父亲说,排长老了,上船那两级台阶,是咱们架着他上去的,他还不让说。
船到宜昌,该回陕西了。一行人把他送到车站,买的是卧铺。进站口他回头说了句什么,站台风大,没人听清。父亲后来讲,听不清就对了。当年那些话,他也从来没说过。
当年他把一百多号人从四川送到西藏,一个没少。这回六个老兵把他从重庆一路送到宜昌,一站没落下。
有些人的好,三十年了,还在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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