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拎着行李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没开。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还是那把,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了漆的小熊,是顾城结婚第二年从便利店买的。他说我总忘带钥匙,挂个东西容易找。
我当时嫌丑,后来一直没换。
我给顾城打电话。
没人接。
电话自动挂断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沈岚?”
我回过头。
是楼下的王姨,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她看着我手里的箱子,没问我从哪儿回来,只说:“你总算回来了。”
我说:“顾城呢?”
王姨把青菜往上提了提。
“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那扇门,声音压低了一点:“他把房子卖了。”
我手里的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
“有一阵子了。搬走那天还问我,要不要把你门口那盆绿萝带走。我说那不是我的,他说,是你养的。”
我盯着门锁。
“他搬哪儿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就是……”王姨顿了顿,“他走之前,把门换了。”
我笑了一下。
“挺好。”
声音听起来还算稳。
两年半前,我和顾城吵翻,拖着一个箱子去了临川市工作。贺川陪我去的。
贺川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嘴里那个“男闺蜜”。
顾城当时站在玄关,没拦我。
他只说:“沈岚,你真要走,就别把这儿当成随时能回来的地方。”
我把门摔上,去了临川。
那时候我以为,他过不了三个月就会来找我。
他没来。
半年后,我以为他至少会发一条认错的消息。
没有。
一年以后,我已经能在临川市的公司独立带项目,贺川还会在加班时给我买一碗面。我偶尔刷到顾城的头像,手指停一下,又划过去。
两年半后,我气消了。
准确地说,是我觉得自己赢够了。
我想回家,等顾城认错,等他服软,等他像以前那样站在厨房门口说,饭凉了,别生气了。
我甚至在高铁上想好了第一句话。
我说,房子还在吧。
他应该会说,在。
我再说,那我回来了。
他应该沉默几秒,然后问我累不累。
现在王姨告诉我,房子没了。
我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指腹被钥匙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贺川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我的纸箱。
“要不先去我那儿?”
我回头看他。
“你不是说,顾城肯定在家?”
“我说过吗?”
“你说他不会卖房。”
贺川抿了抿嘴。
“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
他没接话。
我看着那扇换过锁的门,忽然想起出发去临川那天,顾城帮我把箱子抬下楼。箱子太重,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问我:“里面是不是还装了那只白色的碗?”
我说:“坏了,早扔了。”
其实没扔。
那只碗在我箱子最底下,跟着我去了临川,又跟着我回来。
我一直以为顾城问的,是碗。
现在才觉得,他可能问的是别的。
02 承
贺川把我带到他租的房子。
准确地说,是他和另外两个人合租的三居室。
客厅里有一双男士拖鞋,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还有一张贴在冰箱上的水电分摊表。我的行李放进去以后,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
贺川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进篮子。
“我明天找个短租,你先住几天。”
“顾城把房子卖给谁了?”
“我不清楚。”
“你不是一直和他联系吗?”
他收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王姨说,他搬走的时候问过绿萝。”
“那也不能说明我和他联系。”
我看着他。
贺川把一件黑色短袖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没来找过我?”
“他找没找你,你不知道?”
“我在临川每天十几个小时上班,顾城要是想找我,有的是办法。”
“你把他拉黑了。”
“他可以去公司。”
“你换了公司邮箱。”
“他可以问你。”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这句话说完,客厅安静下来。
我忽然发现,贺川的鞋边沾着一点白色墙灰。他刚才应该去过什么正在装修的地方。
我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搬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是饿了吗,我叫外卖。”
他拿起手机,开始翻软件。
我没再问。
两年半前,我和顾城吵架,是因为我拿到了临川市一家公司的岗位。
那份工作比我原来的薪资高一半,职位也更好。可一去就是两年,合同期满后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顾城不同意。
他说:“家里不是旅馆,你想住哪儿住哪儿。”
我说:“我不是去玩,是工作。”
他说:“工作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
我那时候最恨这句话。
我说:“你问得出来,就说明你根本不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
顾城在厨房里洗碗,水开得很大。
他没有回头,只说:“沈岚,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我把杯子摔在桌上。
“那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是不想我去。”
“是。”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没了话。
后来贺川知道了,替我联系了临川的工作。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家客厅里,一边吃顾城买的咸蛋黄饼干,一边说:“你要去就去,我陪你。”
顾城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他看了贺川一眼。
“她不用你陪。”
贺川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她说需要。”
那一刻,我站在两个人中间,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争抢。
我拿上箱子就走。
我以为顾城会追出来。
他没有。
贺川陪我去了临川。
前半年,我住在贺川租的房子里。后来我们各自租了房,工作也越来越忙。别人问起顾城,我总说:“他还在原来的公司吧。”
说得像我不在乎。
可我每次发工资,都会下意识算一遍,如果顾城看见,会不会觉得我过得不错。
贺川点好外卖,把手机递给我。
“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炒饭还是面?”
“都行。”
“那我点炒饭。”
我盯着他。
“顾城卖房,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川把手机放下。
“也许他觉得,房子是他的。”
“那结婚证也是他一个人的?”
“沈岚。”
“你替他说话?”
“我没替谁说话。”
“你一直都这样。顾城说一句,你替他找理由。我要走,你陪我。现在他卖房,你又说也许。”
贺川揉了揉眉心。
他有个坏习惯,一紧张就去抠手机壳边缘。那只手机壳已经被他抠得起了毛边。
“你回去,是想找他认错,还是想确认他还在等你?”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有什么区别?”
贺川看着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外卖盒打开,推到我面前。
“先吃吧。”
我没动。
“你以为你想要的是一句认错,其实你想确认的,是自己离开以后,他有没有过得不好。”
这句话说得太准,我反而不想承认。
我把筷子掰开,掰断了一根。
贺川看见了,没提醒我。
03 转
第二天,我去了顾城原来的公司。
前台已经换了人。
我报出顾城的名字,前台问:“哪位顾城?”
“以前在项目部。”
“项目部的人多了,您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
她低头翻了一会儿登记表。
“顾城已经不在这边了。”
“什么时候走的?”
“差不多一年半前。”
我看着她。
“一年半?”
“嗯。听说换城市了。”
“去哪儿?”
“这个我们不清楚。”
她说完,接了一个电话,转身开始处理自己的事。
我站在大厅里,觉得自己像是来找一个已经被抹掉的人。
贺川在门口等我。
他没有问结果,只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
“去吃饭?”
“不饿。”
“你早上只喝了半杯豆浆。”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我的早餐了?”
“你每次不高兴都不吃东西。”
“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把手里的纸撕了五分钟,是在锻炼手指?”
我低头看了看。
那张前台给我的访客登记纸,已经被我撕成很细的条。
我把纸屑攥进掌心。
“去找房产中介。”
“找中介做什么?”
“问房子卖给谁。”
“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把我们的家卖给了什么样的人。”
贺川靠在车门上。
“那不是你们的家了。”
“你也觉得不是?”
“我只是说房产证上已经换了名字。”
“你知道得挺多。”
“我听他说过。”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
“去年。”
“你们聊得还挺频繁。”
“偶尔。”
“偶尔是多少?一个月一次,还是一周一次?”
他低头点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我说:“你不是不清楚吗?”
“我说的是房子卖给谁,我不清楚。”
“那你清楚什么?”
“他问过你的近况。”
这句话落下来,车流从我们旁边过去,喇叭声断断续续。
我问:“你怎么说?”
“说你工作不错。”
“还有呢?”
“说你没结婚。”
我抬眼。
贺川把烟夹在指间,没抽。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没有想干什么。”
“顾城问我,你就告诉他。”
“他是你丈夫。”
“他现在不是了?”
“你们没办手续。”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不让他找。”
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让他找?”
贺川看着我。
“你去临川的第二天,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我想了想。
“我发了很多。”
“那一条你说,别来找我,别给我打电话,别打听我的事。”
“我那是气话。”
“他当真了。”
“他有脑子,他不知道那是气话?”
“他知道你说气话,也知道你真想去。”
我没出声。
贺川把烟按灭在车门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没有完全灭,他又按了一下。
“沈岚,你们两个都很会等。”
“等什么?”
“等对方先承认,自己更舍不得。”
我说:“那他输了。”
“你赢了吗?”
我把头转向窗外。
街对面有家家政门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把,跟里面的人争论工资。
她说了几句,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把拖把拿了回来。
我忽然想起自己在临川第一次签合同的时候,顾城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说:工资卡别放贺川那里。
我当时回他:你管得真宽。
他没有再回。
我那时觉得他是在管我。
贺川发动汽车。
“去哪儿?”
“去房产中介。”
“你真要查?”
“不查了。”
“那回去?”
“去买个锅。”
“买锅?”
“我那只锅坏了。”
“你不是说不住我那儿?”
“我先买锅。”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我们去了万象商圈。
我在厨具店里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口最普通的铁锅。店员问我要不要配锅盖,我说要。
贺川站在旁边,忽然说:“顾城以前买锅,也会问你要不要锅盖。”
我拿着锅盖的手顿了一下。
“你记这么清楚?”
“他买东西总问。”
“他跟你说过什么?”
“没什么。”
“贺川。”
他沉默。
我把锅盖放回货架。
“如果你知道什么,就一次说完。”
“我说过了,没什么。”
他说得很慢,像在躲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04 再转
我是在第三天晚上见到顾城的。
不是在他的新住处,也不是在公司。
是在青禾小区的物业办公室。
我去问房子过户的事,物业的人说,顾城每个月还会回来一次,处理水电和杂物。
我问:“他今天回来?”
“应该吧,下午看见他了。”
我赶到楼下时,顾城正从一辆旧车上下来。
他比两年半前瘦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我站在他面前。
他停下。
没有惊讶太久。
“回来了?”
我说:“嗯。”
“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
“住哪儿?”
“贺川那里。”
顾城点了点头。
“挺好。”
我最讨厌他这个样子。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追。
我说:“房子卖了?”
“卖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你可以问。”
“你说过别打扰你。”
“我说的是气话。”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
顾城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
“都一样。”
“你现在住哪儿?”
“临川。”
我愣了一下。
“你也去了临川?”
“公司调过去的。”
“多久了?”
“一年多。”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找过。”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你把贺川的电话也换了。”
我看向他。
顾城的眼神落在我身后,像是不太愿意和我争。
“你们一直联系?”
“不是一直。”
“他知道你在临川?”
“知道。”
“他知道我也在临川?”
“知道。”
我转过身。
贺川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那口新买的锅。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里。
我看见他停了一下,然后把锅放到地上。
顾城低头看见那口锅,嘴角动了动。
“你还不会用那种铁锅。”
“我会。”
“你每次都把锅烧干。”
“我现在会了。”
“哦。”
又是这个字。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堵,像吞下了一块没化开的馒头。
“顾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回来,就什么都算了?”
“我没这么说。”
“你也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你说过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站在这儿,就是说了。”
我笑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回来是因为我想让你认错。”
他抱着纸箱,站在台阶下。
“对不起。”
太快了。
我准备了一路的质问,突然没有地方落。
“你说什么?”
“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
“你想听哪一种?”
我盯着他。
“你至少应该说,你当时不该拦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两年半都不找我。”
顾城点点头。
“那我不该拦你,不该说那些话。两年半没找你,是因为你不让我找。”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听我的?”
“我听你的时候,你说我控制你。我不听你的时候,你说我不在乎你。”
“你这是在怪我?”
“没有。”
“你有。”
“有一点。”
这才像顾城。
他从来不是一个道德完美的人。他吵架时会把垃圾袋故意放在门口,等我先忍不住。他不喜欢吃香菜,却总把碗里那几根夹给我,说浪费不好。他能记住我不吃葱,却记不住结婚纪念日是哪一天。
我从他怀里的纸箱里看见一只白色的碗。
碗边缺了一个小口。
我伸手拿出来。
“你怎么还留着?”
“你说坏了。”
“我说扔了。”
“你没扔。”
“你怎么知道?”
“我找过。”
我看着那只碗。
两年半前,我说它坏了。顾城问我,是不是连碗也不想要了。
我当时没回答。
他后来把碗洗干净,放在柜子最上面。
我以为他只是舍不得一只碗。
贺川忽然说:“沈岚,那个铁盒在箱子下面。”
顾城看了他一眼。
贺川移开视线。
我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最底下果然有个旧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盒盖边缘已经生锈。
我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照片。
是一沓没有寄出的快递单,还有几张临川市的车票。
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地址是我第一份工作所在的公司。
最早的一张,两年前。
最晚的一张,半年前。
我抬头看顾城。
“这些是什么?”
“给你的。”
“为什么没寄?”
“贺川说你不想见我。”
我转头看贺川。
他把锅盖拿起来,又放下。
“我说过你不想见他。没说你不想收东西。”
顾城看着他。
“你还少说了一句。”
贺川没说话。
我继续翻。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以后,是一份房屋转让协议。卖房所得没有进入顾城的账户,收款人写的是贺川。
我手一松,纸掉在地上。
顾城说:“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爸妈给你的首付。”
“你把钱给贺川做什么?”
贺川蹲下来,把纸捡起来。
“我买了临川那家公司的股份。”
我看着他。
“什么?”
“你那家公司去年资金断过一次。顾城把房子卖了,托我把钱投进去。”
我脑子里一片空。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城说:“你要是知道,肯定不去。”
“我当然会去。”
“你会觉得自己欠我的。”
“我已经欠你了吗?”
“你现在不是正在算吗?”
这句话说完,他把脸偏到一边。
贺川低声说:“我本来想告诉你,顾城不让。”
“他凭什么不让?”
“他说你要是靠他留下,就会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施舍的。”
我握着那只缺口的碗,指甲陷进碗沿。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川没有看我。
“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让你多留在临川几年。”
他停了一下。
“你在那儿过得好,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不回来,至少还会找我吃饭。”
顾城笑了一声,很轻。
“这句倒是实话。”
贺川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我把碗放回铁盒。
“顾城,你卖了房子,投了我的公司,然后搬到临川。你还想让我以为你不在乎我?”
“我没想让你以为。”
“那你想让我以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你回来的时候,不是因为我把路堵了。”
我站在那间已经清空的房子里。
墙上留着几处钉子眼,厨房的油烟机也拆走了。顾城怀里的纸箱里装着那只碗、几张车票,还有一只我送他的旧保温杯。
他把房子卖了,却没把这些扔掉。
我蹲下去,把纸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
一件一件。
顾城说:“你不用收。”
“我知道。”
“沈岚。”
“你先别说话。”
他真的没再说。
我把那只碗放进纸箱,转身时脚撞到墙边的一块木板。
木板下面露出一个小抽屉。
里面有一串钥匙,钥匙牌上写着临川市一个地址。
我拿起来。
顾城说:“那个是给你的。”
“什么房子?”
“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他看了贺川一眼。
“你自己去看。”
05 合
第二天,顾城带我去了临川市的旧商圈。
不是他现在住的地方。
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招牌还没挂,玻璃上贴着转让字样。
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摆着几张二手办公桌,还有两台旧电脑。
墙边放着一只铁架,铁架上整齐放着文件夹。
最上面的文件夹写着:项目资料。
下面几个,写着:合同,客户,员工。
我转头看顾城。
“这是什么?”
“你自己的公司。”
“我什么时候要开公司了?”
“你没说过不想开。”
贺川从里间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你别看我,我只是帮他联系房子。”
我看着门上的转让字样。
“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
“房子卖了以后?”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城把钥匙放到桌上。
“你那时候正在带项目。你们公司虽然撑住了,老板却一直拖薪资。贺川说,你早晚会出来单干。”
“那你就替我决定?”
“没有替你决定。门面租约签三年,合同上是你的名字,什么时候进来由你决定。”
我拿起合同。
最后一页盖着章,签名是我的名字。
字迹是顾城模仿的。
模仿得不太像。
“你伪造我的签名?”
“贺川说这样快一点。”
贺川在旁边说:“他后来让律师重新做了授权。那份只是意向。”
我看着桌上那几台旧电脑。
其中一台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歪歪扭扭,是顾城的字。
上面写着:沈岚不吃葱,客户资料别放桌边。
我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
“你还记这些?”
“我不记得你生日。”
“我知道。”
“你也不提醒。”
“我提醒过。”
“你提醒得像查岗。”
“你记性不好。”
“嗯。”
他承认得很自然。
我本来应该生气,嘴角却动了一下。
贺川把扫帚靠到墙边。
“我去买水。”
“你别走。”我说。
“你们两个说话,我在这儿不合适。”
“你在这儿合适的时候多了。”
贺川抓起桌上的钥匙,往外走。
顾城问:“你去哪儿?”
“买水。”
“这里有水。”
“那我去买烟。”
“你不是戒了?”
“今天复吸。”
他说完就走。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我和顾城。
我看着那只铁架。
“你为什么跟贺川合作?”
“他懂业务。”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你走以后。”
“我走以后你们倒成了朋友。”
“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
“共同债主。”
我看着他。
顾城靠在桌边,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房子卖掉后,我把钱给贺川。他投进公司,条件是你以后要是愿意,就把项目接出来。你不愿意,钱就算我借他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投?”
“我不懂你那行。”
“你可以问我。”
“你不想让我问。”
我低下头。
文件夹里夹着我两年前做过的一份方案,边角已经卷了。那是我在临川第一次升职时熬夜写的,后来被老板拿去给了别人。
我以为早扔了。
顾城却留着。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发在朋友圈的。”
“我发过?”
“你喝多了,发了一张照片。”
“我喝多了从来不发工作。”
“你还配了一句话。”
“什么?”
顾城拿出手机,翻了很久,把屏幕递给我。
那条动态只有六个字:终于有人看见我。
下面没有评论。
顾城说:“我看见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说?”
“你那时候不想听。”
“你总是替我决定我想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我抬头看他。
“我想听你说,你后悔。”
顾城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铁架旁,把文件夹往里推了推。
“我后悔。”
我没动。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说,家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还有呢?”
“后悔问你工作和家哪个重要。”
“还有。”
“后悔你走的时候,没追出去。”
我眼睛发酸,低头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顾城忽然说:“但我不后悔让你去临川。”
我手里的文件停住。
“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去。”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可以再说一次。”
“我说了。”
“什么时候?”
“你摔杯子之前。”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是’。”
“前一句。”
我想起来了。
那天厨房里,水声很大。
顾城说:“我不是不想让你去,我是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我摔了杯子,没听完。
他后来承认“是”,承认他不想我去。
原来那句话,前面还有半句。
我站起来,手肘碰倒了一只文件夹。里面掉出几张缴费单,都是我父母那边的房租和水电。
我问:“这些也是你交的?”
“顺手。”
“你在临川,还能顺手交我爸妈的水电?”
“手机上点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城看着地上的缴费单。
“你妈每次知道是我交的,都要打电话骂我。后来我把名字改成了物业。”
我坐到椅子上。
“她骂你什么?”
“说我没出息,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城也笑。
那笑很短,像两个人同时把一口压了很久的气吐出来。
贺川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水,也没有烟。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确定你们没打起来才进来。”
顾城说:“你可以不进来。”
“我饿了。”
我问:“顾城,你现在住哪里?”
“公司附近。”
“有地方住吗?”
“有。”
“一个人?”
“嗯。”
贺川把两瓶水放到桌上。
“别问了,他住得挺好。就是厨房没有锅盖,煮面经常溢。”
我看着顾城。
“你还不会用锅。”
“会。”
“你会把锅烧干。”
“现在会了。”
这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只新买的铁锅。
贺川愣住。
“你把锅带来了?”
“嗯。”
顾城看着锅,没说话。
我把锅放在门边,又把那只缺口的白碗拿出来,放到桌上。
“房子没了。”
“嗯。”
“家也没了。”
顾城抬眼看我。
我说:“那就别回原来的地方了。”
他没有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有解释。
贺川在旁边拆水瓶包装,拆了半天没拆开,最后用牙咬了一下。
顾城看见了,说:“你怎么还用牙?”
“我手滑。”
“你每次都说手滑。”
“你管得真宽。”
我低头收拾合同。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等谁先服软了。
不是因为顾城终于道歉,也不是因为那间门面写了我的名字。
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把对方推远过,也都在远处偷偷留了一盏灯。
谁也没资格装成无辜的人。
06 尾声
店里的招牌还没定下来。
贺川提了十几个名字,全被我否了。
“为什么不能叫远见?”
我说:“像卖保险的。”
“那叫岚城。”
“像房地产。”
顾城坐在电脑前,把客户资料按年份整理。
“叫沈岚工作室。”
我和贺川同时看向他。
贺川说:“你这名字起得最没水平。”
顾城说:“她自己的店,不用借别人名字。”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买了两把椅子、一张折叠桌,还有一个小电饭锅。
顾城坚持买白色的。
我说白色容易脏。
他说:“脏了再擦。”
贺川在旁边挑杯子,挑了三个颜色不一样的,理由是打折。
回到店里,已经快十点。
贺川坐在地上组装椅子,螺丝拧错了两次,嘴里一直念叨:“这说明说明书写得不清楚。”
顾城去接水。
我打开新买的电饭锅,把米淘了三遍。
顾城从身后说:“两遍就够了。”
“我知道。”
“你以前总要淘四遍。”
“现在改了。”
“改得挺快。”
“离开你以后,什么都改得快。”
话说完,我自己先停住。
顾城没接。
他把水倒进锅里,顺手把白色的缺口碗放在旁边。
那只碗被洗得很干净,缺口处没有毛刺。
贺川在地上说:“沈岚,明天我不来了。”
“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工作。”
“你哪天不是有自己的工作?”
“你们两个开始过日子以后,我总不能还每天来蹭饭。”
顾城说:“你可以偶尔来。”
贺川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不用借别人名字?”
“吃饭和名字不是一回事。”
“那我带菜。”
“别带香菜。”
“你们两个现在都嫌我烦。”
我在电饭锅旁边蹲下来,擦掉桌面上一点水渍。
贺川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城,门面合同的尾款明天记得打。”
顾城说:“知道。”
“沈岚,你别又把钱全投进去,至少给自己留生活费。”
“知道。”
“还有,你们吵架可以,别卖房子了。”
我说:“房子已经没了。”
贺川点点头。
“那就别卖锅。”
他走后,店里安静下来。
电饭锅开始冒热气。
顾城靠着桌边,看我擦那张根本没脏的桌子。
“你还回贺川那里住吗?”
“今晚回去拿东西。”
“我送你。”
“不用。”
“我顺路。”
“你住临川,哪儿顺路?”
“我可以绕。”
我抬头看他。
“顾城,你现在是不是很会绕路?”
他没说话。
我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水池边。
“明天来不来?”
“来。”
“几点?”
“你几点开门?”
“八点半。”
“那我八点半到。”
“迟到呢?”
“买早餐。”
“买什么?”
“豆浆,不加糖。油条一根。”
我看着他。
“你还记得?”
“你不是一直吃这个。”
“我后来不吃了。”
“那买什么?”
我想了一下。
“买两个包子吧。”
“什么馅?”
“随便。”
他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岚。”
“嗯。”
“那只碗,别再说扔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白碗。
“你也别再把话说一半。”
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把折叠桌往里挪了十厘米。
电饭锅自动跳到了保温。
我打开锅盖,里面的米还没熟,水汽扑到脸上。我拿起旁边那只缺口的碗,盛了半碗生米,重新倒回锅里。
然后把锅盖盖好。
第二天早上,他要是买错了包子,我也不打算立刻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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