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第三寸的时候,裴照终于掀开了我的盖头。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是方才太子妃遣人送来的。
「你是不是瞎?」
他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拍,碎屑溅到我的嫁衣上。
「裴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我摘下凤冠,金钗刮得头皮发麻。
「太子妃今日穿的什么颜色,你看见了吗?」
他逼近一步,酒气混着桂花香扑过来。
「绛红。」
「那是正妻才能用的色。」
他眼眶红得能滴血,却是在为另一个女人发疯。
「你可以不爱我。」
我把合卺酒倒进窗边的君子兰盆里。
「但你凭什么把我当成你的挡箭牌?」
01
裴照在洞房之夜摔门而去。
我独自数到天亮,听见府里下人窃窃私语。
「大人去马厩了,跟那匹照夜白说了半宿话。」
「太子妃的马,大人养得比谁都精细。」
我攥着新婚的喜被,指节发白。
早饭时裴照终于出现,眼下青黑一片。
「今日回门,你一个人去。」
他往嘴里塞了个包子,目光黏在窗外。
我顺着看过去,是东宫的方向。
「裴照。」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名讳。
「你娶我,是因为陛下赐婚,还是因为太子妃需要有人替她挡刀?」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三年前春猎,太子妃的马惊了,是你冲上去勒的缰绳。」
我把一叠泛黄的笺纸推过去。
「此后每月初七,她都以各种名义送你东西。桂花糕、马具、甚至你书房那方端砚——底部刻着她的闺名。」
裴照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的夫君。」
我敲了敲那方砚台。
「裴大人,你把我娶进门,是想让太子妃以为你移情别恋,好让太子放松警惕?还是想让陛下以为丞相府与东宫毫无瓜葛,护她周全?」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裴照几乎是扑到窗边的,又硬生生刹住。
「今天别回门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发紧。
「东宫递了帖子,太子妃要办赏花宴。」
02
我最终还是去了东宫。
裴照的马车跟在我后面三丈远,一路没说话。
赏花宴设在撷芳阁,女眷们围坐一圈,目光都往我身上扎。
「裴夫人好福气,裴大人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俊俏郎君。」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嘴角翘着,眼里没笑。
我端起茶盏,看见太子妃坐在上首。
绛红。又是绛红。
她比裴照描述的清减许多,见我看她,竟主动走来。
「裴夫人。」
她携了我的手,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蹭到我腕上。
「裴照他……待你好不好?」
满座忽然静了。
我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烧过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裴照。
他作为丞相,本不该出现在女眷席,此刻却站在廊下,与太子说着话,耳朵分明朝这边侧着。
「大人待我极好。」
我反握住太子妃的手,感觉到她指节一僵。
「昨夜还同我说,撷芳阁的海棠开得比别处都好,定要带我来看看。」
太子妃的笑容裂了道缝。
裴照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
宴席散时,裴照在马车旁等我。
他手里捏着个纸团,是太子妃方才「不小心」落在我袖中的。
「写的什么?」我问。
「与你无关。」
他把纸团塞进怀里,动作大得像在藏什么宝贝。
回府的马车里,我数着他解了又系、系了又解的衣带。
第七次时,我开口了。
「裴照,我们和离吧。」
他手停在半空。
「什么?」
「纸团上写的是'照哥哥,救我',对不对?」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是方才趁乱从太子妃宫女手中截下的。
「这一张写的是'太子疑我,望君速决'。裴大人,你的心上人把你当刀使,你知不知道?」
裴照夺过两张纸,对着光看。
「你……你怎么会有……」
「因为我不是来跟你谈情的。」
我掀开车帘,让冷风灌进来。
「我是来跟你谈命的。太子昨日上了奏折,参丞相府私结东宫。陛下把折子压下了,但只压三天。」
裴照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
我转头看他。
「裴照,你娶我,是想借我父亲的势。我嫁你,是想借你的命——太子妃的兄长三年前死在北疆,抚恤金被户部克扣,经办人是你恩师的门生。她恨你入骨,你知不知道?」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
裴照没动。
「今晚别回家。」
他说。
「东宫有变,你待在府里不安全。」
「那你呢?」
「我去确认一件事。」
他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欠她一条命。如果她说的是假的……」
他没说完,消失在暮色里。
03
裴照三天没回来。
第四日清晨,府门被擂得震天响。
来的是东宫的禁卫,说太子妃失踪,最后见过她的人是丞相。
我被带到刑部大牢时,裴照正在吃一碗馊掉的饭。
「你来做什么?」
他抬头看我,嘴角还有饭粒。
「带你出去。」
我把一份手书拍在案上,是父亲的旧部冒死送来的。
「太子妃没失踪。她三日前乔装出宫,去了北疆。她兄长的死不是意外,是太子亲手设计的。她接近你,是为了借你的手扳倒太子,再把你推出去顶罪。」
裴照的筷子掉了。
「你……怎么……」
「因为我让人跟了她一路。」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裴照,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继续替她顶罪,陛下正愁没借口削你的权。第二,」
我把另一份文书推过去。
「这是太子克扣军饷、谋害忠良的证据,足够废储。你签个字,我让人递上去。」
裴照盯着那份文书,手指在发抖。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死了,我就是罪臣之妇。你活着,我至少还是丞相夫人。」
狱卒在门外咳嗽。
裴照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如果……如果我签了,你……」
「我不会原谅你。」
我抽回手。
「但我会继续当你的妻子。这是交易,不是原谅。」
裴照签了字。
三日后太子被废,太子妃在边境被擒,据说咬舌前喊的是裴照的名字。
裴照回府那夜,喝了整整一坛酒。
我坐在廊下看月亮,他跌跌撞撞走过来,把脸埋进我膝头。
「她骗我。」
他的眼泪渗进我的裙子。
「她说当年惊马是我救了她,其实……其实是太子。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一直在演……」
「我知道。」
我摸着他的头发,像摸一只丧家的狗。
「你书房有幅她送的画,画的是春猎场景。我让人查了宫中存档,那天的画师记录里,勒缰绳的是太子亲卫。」
裴照僵住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抬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
「裴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为她哭,我陪你演恩爱夫妻,直到陛下给你指新的妾室。第二,」
我凑近他耳边。
「把眼泪擦干,告诉我太子妃背后还有谁。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来的渠道查北疆旧案?」
裴照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这盘棋还没下完。」
我站起身,把帕子扔在他脸上。
「明日别迟到,陛下要赐宴,你我得演一出琴瑟和鸣。」
04
赐宴设在太液池畔,陛下心情甚好,连饮三杯。
「裴卿与夫人真是璧人一对。」
他笑眯眯地打量我们。
「朕当初赐婚,还怕裴卿不情愿。如今看来,是朕多虑了。」
裴照执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陛下慧眼,臣……感激不尽。」
他的掌心全是汗。
宴席中途,我去更衣,在回廊被一个人拦住。
是太子妃从前的贴身宫女,如今被拨去了冷宫洒扫。
「裴夫人。」
她塞给我一张字条。
「娘娘让我转告,游戏才刚开始。」
字条上是北疆的边防图,标注处正是三年前太子妃兄长战死之地。
但仔细看,墨迹新鲜,是近日所绘。
「谁给你的?」
我攥住她手腕。
宫女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夫人以为,娘娘为何能乔装出宫?没有内应,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她挣开我,消失在假山后。
我攥着字条回到宴席,裴照正在与兵部尚书论边事。
「……北疆近来不宁,臣以为当增兵三万……」
他的目光与我相接,瞬间变了。
我微微摇头,把字条塞进袖中。
宴席散后,马车里裴照终于开口。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你书房有暗格,藏着太子妃的画像。」
我面不改色。
「让我查查,有没有?」
裴照的喉结动了动。
「有。」
「几幅?」
「十二幅。每月一幅,从她出嫁那日开始。」
我笑了。
「裴大人真是情种。」
「我可以烧掉。」
他急切地抓住我。
「我现在就回去烧……」
「不必。」
我抽回手。
「留着吧,烧不干净的。我要的是你从今往后,每一幅画的落款都改成我的名字。」
马车颠簸了一下。
裴照愣愣地看着我。
「什么?」
「太子妃用十二幅画绑了你三年,我要用余生绑你一辈子。」
我掀开车帘,夜风灌进来。
「这是报复,也是交易。你选哪个?」
05
裴照选了交易。
他开始在每一幅新画的角落题我的名字,字迹从生疏到熟练,用了三个月。
朝中渐渐有了风声,说丞相与夫人恩爱非常,连陛下都当众打趣过两回。
只有我知道,他书房那方端砚,他至今没舍得扔。
变故发生在冬至那日。
太子在流放途中暴毙,死状蹊跷。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裴照被召进宫,一夜未归。
第二日传来的消息是,太子妃在冷宫自缢,留下一封遗书,指认裴照是杀害太子的真凶。
我去大牢看他时,他正对着墙发呆。
「不是我。」
他说。
「我知道。」
我坐在他对面,把食盒打开。
「太子是中毒死的,砒霜。你宫里没人,买不到这个。」
裴照转过头。
「你查了什么?」
「我查了太子妃的遗物。」
我把一本账册推过去。
「她在冷宫三个月,每月都有人送东西。送东西的人,是你恩师的门生,如今任职大理寺。」
裴照的脸色变了。
「恩师?」
「你恩师三年前经办了她兄长的抚恤金,如今又帮她递砒霜进流放队伍。」
我敲了敲账册。
「裴照,这不是复仇。这是灭口。她知道太多,必须死。而你,是下一个。」
裴照的手在抖。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查到了边防图。」
我凑近他。
「那幅我给你的边防图,你让人核对了没有?」
他僵住了。
「我……我让人去查了,但还没……」
「不用查了。」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图中的标注全是错的。真正的边防漏洞在东侧,不是西侧。这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想引你上钩,坐实你通敌的罪名。」
裴照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是谁?」
「你恩师。」
我把文书拍在桌上。
「他与北疆有旧,太子妃兄长的死,他也有份。如今太子死了,死无对证,他要把所有知情人都灭掉。」
狱卒的脚步声近了。
我最后看了裴照一眼。
「明日大理寺会审,你会被定罪。但别担心,」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我会把你捞出来。然后,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杀了你恩师。」
我转身离去,听见他在身后喊。
「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头。
「我是你妻子,裴照。记住这一点,这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理由。」
三日后的大理寺会审,我作为人证出席。
裴照的恩师坐在旁听席,手里盘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
「裴夫人。」
主审官问我。
「你说案发当夜,你夫君与你在一起?」
「是。」
「可有人证?」
「没有。」
满座哗然。
我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
「但我有物证。这是太子妃的贴身之物,她自缢那夜,被人从我夫君书房偷走,故意留在太子流放的车驾上。玉佩上有字,」
我把玉佩转向众人。
「刻的是'照'字。但这字,是三个月内新刻的。原本的刻痕被磨掉了,底下还有残印——」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旁听席。
「是个'崇'字。裴大人恩师的名讳,正是裴崇。」
裴崇的佛珠停了。
我继续说。
「此外,我还有人证。太子妃的贴身宫女,如今在大理寺牢房。她愿意指认,是谁唆使她传递假消息,又是谁给了她砒霜。」
主审官的脸色变了。
我看向裴照,他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一个问题,裴夫人。」
主审官的声音发紧。
「你为何要救你夫君?据本官所知,你们成婚至今,并无夫妻之实。」
满座寂静。
我笑了,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因为这个。」
文书展开,是裴照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名字。
「这是他这三个月来,每日写给我的。不是情诗,是账册——他恩师历年贪墨的军饷,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看向裴崇,他的佛珠已经捏碎了。
「我救他,是因为他能帮我扳倒真正的罪人。裴大人,」
我转向裴照,把文书拍在案上。
「你解释一下,这些账册你是从哪来的?」
裴照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从你嫁我那日开始,我就在查。」
他说。
「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到底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你是陛下的人,对不对?三年前春猎,真正勒住太子妃马缰的,不是太子,是陛下。你父亲,是陛下最隐秘的暗桩。」
满座死寂。
我保持着微笑,手指却攥紧了文书。
「裴照,」
我说。
「签字笔悬在供词上的那一秒,你确定要说出后面的话吗?」
06
裴照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在供词上签了字,指认恩师裴崇贪墨军饷、谋害忠良、构陷朝臣。
裴崇被押下去时,佛珠散了一地。
「你会后悔的。」
他盯着裴照,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以为她是救你?她是拿你当刀,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裴照没说话。
他看着我,等我解释。
回府的马车里,我把车窗摇下一道缝。
「陛下的人?」
他先开口。
「曾经是。」
我说。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让我杀你。」
我转过头看他。
「太子死后,你的存在就是隐患。你知道太多,又查到了边防图的真相。陛下留你,是养虎为患。」
裴照的手在膝头握紧。
「所以你救我,是背叛陛下?」
「我救你,是因为你比陛下有用。」
我把车窗摇上。
「裴崇倒了,他的势力需要有人接手。你有丞相的名头,我有背后的渠道。合作,还是等死?」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
裴照没动。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哪个?」
「你是谁。」
我掀开车帘,让月光照进来。
「我是崔瑶,父亲崔远,母亲是陛下乳母。我十岁那年,母亲被赐死,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我转头看他。
「我嫁给陛下指定的每一个人,查他们,利用他们,最后抛弃他们。你是第三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裴照的眼神变了。
「前两个呢?」
「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我下车,裙摆扫过车辕。
「裴照,你可以现在就走,去告发我,换你的平安。或者——」
我回头看他。
「进来,我们谈谈怎么让你活过这个冬天。」
07
裴照进来了。
他在书房站了一夜,看着那十二幅太子妃的画像。
天亮时,他亲手把它们取下来,堆在院子中央。
「烧了?」
我问。
「不。」
他取来笔墨,在每幅画的角落题字。
不是我的名字,是他的。
「裴照,元和三年春。」「裴照,元和三年夏。」
「你在做什么?」
「认领。」
他把最后一幅扔进火盆。
「这些是我犯的错,不是你的。从今往后,我画里的女人,只能是你。」
火舌舔上绢布,太子妃的面容扭曲、焦黑、成灰。
裴照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崔瑶,」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不求你爱我。但我求你,别把我当刀。我这个人……」
他顿了顿。
「当刀会钝,当盾会穿。你把我当人用,我能给你的比你想的多。」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照,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傻。」
我往火盆里添了根柴。
「前两个太聪明,聪明到以为能反过来利用我。只有你,明明查到了我的底细,还敢在公堂上替我遮掩。」
裴照的脸红了。
「我……我没有……」
「你有。」
我走近他,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松烟墨味。
「你说'从我嫁你那日开始,我就在查'。可你查到的第一件事,是我每月初七去城外庵堂。你以为我去见旧情人,跟了三次,发现我是在给母亲上坟。」
裴照的耳朵红了。
「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灰。
「裴照,我们做个新交易。我不利用你,你也不用爱我。我们各取所需,等到有一天——」
「等到有一天?」
「等到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先死。」
我退后一步。
「活着的那个,给对方烧纸。这算不算公平?」
08
新年刚过,北疆战事起。
陛下召裴照进宫,命他督运粮草。
「这是陷阱。」
我在府门口替他系披风。
「粮草路线是裴崇旧部拟的,走河西走廊,必经流沙峪。那里上个月刚发生过地动,山道已毁。」
裴照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因为我要去查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太子妃的兄长,三年前不是死在战场上。他是被活埋在流沙峪的,有人不想让他回京作证。」
我的手顿住了。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了你母亲的事。」
裴照的眼睛在晨光中很亮。
「你母亲不是被赐死的。她是发现了太子妃兄长被埋的地点,被人灭口。杀她的,是当时的户部尚书——也就是,裴崇的师兄。」
我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从你告诉我,你每月初七去上坟开始。」
裴照把我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崔瑶,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你母亲的死,太子妃兄长的死,北疆的军饷,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裴崇是其中一环,但不是全部。」
他在我耳边说。
「我要去流沙峪,找到那具尸骨。你留在这里,替我盯着朝中动向。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回来——」
「就怎样?」
「就试试,能不能不只是交易。」
裴照上马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如果我回不来,书房暗格里有我写的信,按月份排好了,够你看到明年春天。」
裴照走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我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从边关驿站发出的,只有一句话:「尸骨已找到,另有三十七具,皆是近三年'战死'将士。」
我攥着信纸,在烛火下坐到天亮。
第八天,朝中来人,说裴照在流沙峪遇袭,下落不明。
来传话的是裴崇的旧部,嘴角带着笑。
「夫人节哀。裴大人怕是……凶多吉少。」
我把他请到正厅,上了茶,聊了半个时辰的边关风物。
然后他死在了回府的路上,马惊了,摔断了脖子。
我亲自去收的尸,在他袖中找到了第二封信,是裴照提前安排的。
「若我出事,杀手必来自兵部。此人与裴崇同出河西,左臂有狼头刺青。」
我看着尸体左臂的刺青,让管家把他埋在了后院的海棠树下。
那棵树是裴照亲手种的,他说等花开的时候,要给我画一幅像。
09
裴照回来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他从后门进来,浑身是土,左臂吊着绷带。
「三十七具尸骨,全带回来了。」
他说。
「埋在三里外的乱葬岗,派人守着,等你父亲旧部来核验。」
我让人备热水,备饭食,备伤药。
裴照在浴桶里抓住我的手腕。
「我见到杀你母亲的凶手了。」
我的手一抖,药洒了一半。
「谁?」
「如今的户部尚书,周延。他当年是裴崇的刀,现在想自立门户。流沙峪的地动,是他让人炸的。」
裴照的眼睛在水里很亮。
「崔瑶,我把他活着带回来了。关在城外庄子上,等你处置。」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冒险?你知道周延身边有多少死士?」
裴照从浴桶里站起来,水淋淋地抱住了我。
「因为你说过,我们是交易。」
他说。
「交易要公平。你替我挡了陛下的刀,我替你母亲的仇。两清之后,才能谈别的。」
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刚跑完一场长马。
「裴照,」
我说。
「如果我们两清了,你还想谈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雪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我们脚边,很快化成水渍。
周延死的那天,我在母亲坟前烧了他的供词。
裴照站在我身后,撑着一把伞。
「接下来怎么办?」
他问。
「周延死了,裴崇的势力还没清干净。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来应付。」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替我做了件事,我也替你做个了断。」
「什么?」
「太子妃的尸身,还在乱葬岗。」
我看着裴照的眼睛。
「我去看了,她舌头没被割,是自缢没错。但她手里攥着东西,我取出来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与之前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才是她真正想给你的。上面刻的不是'照',是'崇'。裴崇的'崇'。」
裴照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接近你是裴崇的安排,让你爱上她是计划的一部分。她兄长的死,她自己也参与了分赃。最后她被灭口,是因为想反咬裴崇一口,没咬成。」
我把玉佩放进裴照手里。
「裴照,你的十二年深情,喂的是一场局。现在局破了,你可以哭了。」
裴照看着玉佩,很久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他的肩膀渐渐白了。
「我不哭。」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画她,是因为她像我娘。我娘也是被人当刀使,最后死在冷宫里。我以为……我以为救她,就是救我娘……」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崔瑶,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是。」
我说。
「但我也可笑。我查母亲的死查了十二年,最后发现她也是别人的刀。她发现了军饷的事,想告诉陛下,被人先一步灭口。她以为陛下会救她,就像你以为太子妃会爱你。」
裴照转过头看我。
「我们都是傻子。」
我接过他的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但傻子凑在一起,或许能聪明一回。裴照,我给你两个选择。」
「又是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当你的痴情丞相,我替你守着这些秘密,我们各过各的。第二——」
我停顿了一下。
「我们联手,把真正下棋的人揪出来。不是裴崇,不是周延,是坐在龙椅上那位。」
裴照的伞掉了。
雪落在我们中间,像一道帘子。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我弯腰捡起伞,塞进他手里。
「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明天去城西的庵堂找我。我在那里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10
裴照来了。
他穿着素服,没带随从,在庵堂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进来。
我跪在母亲牌位前,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我身后。
「你留了什么?」
他问。
我从蒲团下取出一份诏书。
是陛下亲笔,藏在母亲遗物里多年。上面只有一句话:「崔氏女若生异心,格杀勿论。」
裴照的手在抖。
「这是……」
「这是陛下杀我母亲的铁证。」
我站起身,把诏书凑近烛火。
「但我没烧。我留着,是因为我要让他亲手写下另一份诏书——废后的诏书。」
裴照的脸色变了。
「皇后?」
「皇后是裴崇的表妹,周延的靠山。军饷的事,她拿了大头。太子妃是她安插在东宫的棋子,裴崇是执行的人,周延是善后的刀。现在棋子死了,刀断了,执行的人疯了,」
我把诏书收回袖中。
「该轮到下棋的人了。」
裴照退后一步。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娶我。」
我说。
「真正的娶。三媒六聘,昭告天下,让陛下亲眼看着崔家的女儿成了裴家的主母。然后——」
我走近他,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然后我们生一个孩子。陛下没有子嗣,太子死后,朝中立储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们把孩子送进宫,让皇后教养。等她发现那孩子长得像先帝,像到让人害怕的时候——」
裴照捂住我的嘴。
「先帝?」
我拉开他的手。
「先帝暴毙那年,我母亲在宫中当值。她看见的,写在遗书里,藏在庵堂的佛像里。裴照,你要不要看看?」
我从香案下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封血书。
裴照没接。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崔瑶,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公平。」
我说。
「我母亲死了,太子妃死了,三十七具尸骨躺在乱葬岗。他们想要真相,我给不了。但我能要凶手付出代价——不是死,是比死更难受的。」
我把血书塞进他怀里。
「皇后这辈子最想要的是子嗣,最恐惧的是先帝的鬼魂。我们给她一个像先帝的孩子,让她日日夜夜活在恐惧里,直到疯,直到死。这算不算公平?」
裴照沉默了很久。
庵堂外的雪小了,有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母亲的牌位上。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
我说。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裴照,你烧掉了太子妃的画像,但烧不掉你心里的恨。恨她骗你,恨自己傻,恨这个让傻子去死的世道。」
我转过身,重新跪在蒲团上。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听你的答案。」
裴照没走。
他跪在我旁边的蒲团上,对着我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不用三天。」
他说。
「我现在就给你答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出生后,无论男女,都不卷入这些事。你复仇,我陪你。但孩子要干干净净地长大,像普通人家孩子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得演一辈子戏。在陛下眼前演,在皇后眼前演,在所有人眼前演恩爱夫妻。」
他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关起门来,我们可以不是交易。可以是……」
他找不到词。
「可以是共犯。」
我说。
「裴照,我们是共犯。从今晚开始,你我的命绑在一起。我死了,你活不成。你死了,我陪你。」
我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
「拉钩。这是民间的规矩,比诏书管用。」
裴照愣了一下,然后勾住我的手指。
「拉钩。」
他说。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把庵堂照得通明。
我母亲的牌位在光里微微发亮,像在笑,又像在哭。
裴照忽然说。
「崔瑶,如果我们成功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北疆。」
我说。
「看看那三十七个人的家乡,给他们修碑。你呢?」
「我想画画。」
他说。
「画你。不是交易,不是报复,就是画你。画你在马车上数我解衣带的次数,画你在牢里跟我谈条件的样子,画你现在……」
他顿了顿。
「画你现在看我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看一个傻子的眼神。」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裴照,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傻得特别认真。认真到让我也想认真一回。」
庵堂的钟声响了,惊起一群麻雀。
裴照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夫人,回家吧。」
他说。
「我们的戏,该开场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雪后初晴的京城,屋檐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化水。
我们的马车从庵堂出发,经过东宫的废墟,经过裴崇的故宅,经过无数人的生生死死。
裴照在车里问我。
「崔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掀你的盖头,如果我没说那句'你是不是瞎',现在会怎样?」
我想了想。
「我会另找一把刀。但你……」
「我怎样?」
「你会在三年后死在裴崇手里,或者五年后死在太子手里,或者十年后死在陛下手里。反正,活不过四十岁。」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你有我了。」
我说。
「我让你活过四十岁,你陪我演完这场戏。公平吧?」
裴照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
「公平。」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门房跑出来禀报,说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
裴照握紧我的手。
「怕吗?」
「不怕。」
我说。
「怕的是戏演完了,我们还没学会怎么不当演员。」
我们携手走进府门,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宫里的太监等在正厅,尖着嗓子念口谕。
陛下赐宴,三日后,皇后亲自主持,为丞相夫妇庆贺「新婚之喜」。
我叩首谢恩,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裴照的手在我身后,悄悄勾住我的小拇指。
像那个雪天的约定。
像所有不能说的誓言。
太监走后,裴照问我。
「皇后为什么忽然示好?」
「因为她慌了。」
我说。
「太子死后,她急着找新的依靠。我们越是恩爱,她越是想拉拢。三日后那场宴,是她的试探,也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让她相信,我们可以成为她的刀。」
我转身看他。
「裴照,从今晚开始,你要学会说情话。不是对我,是对皇后。不是真心,是演技。你做得到吗?」
裴照的脸僵了一下。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我走近他,替他整了整衣领。
「她说什么,你都要笑着接。她递什么,你都要双手捧。她若碰你的手,你不能躲。她若看你的眼睛,你不能移开。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她相信,你裴照是个见异思迁、薄情寡义的货色,为了权势可以抛弃糟糠,为了美色可以忘却旧爱。」
我退后一步,打量他。
「能做到吗?」
裴照深吸一口气。
「能。」
「好。」
我转身往内室走。
「今晚开始排练。我先演皇后,你演你自己。演得像了,我们再换过来。」
裴照在身后喊。
「崔瑶!」
我回头。
「什么?」
「如果……如果我真演得像了,你会不会……」
他找不到词。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有一天,分不清是真是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遗书里的一句话。
「瑶儿,这宫里的人都是戏子,戏演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你要记住,戏是戏,命是命。戏可以演,命只有一条。」
我对裴照说。
「我会记得提醒你的。每当你快入戏的时候,我就掐你一下。疼了,就醒了。」
裴照笑了。
「那你要掐重一点。」
「放心。」
我也笑。
「我手劲很大。」
三日后,宫中宴席。
我穿着裴照新替我定制的衣裙,是他亲手画的样式,说衬我的肤色。
皇后坐在上首,比我想象的年轻,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很甜。
「裴夫人真是好福气,裴大人昨夜还跟本宫念叨,说夫人畏寒,要本宫多备些手炉。」
我笑着谢恩,袖中的手掐了裴照一下。
他面不改色,只耳尖红了。
宴席中途,皇后借故召裴照去偏殿议事。
我独自坐在席间,听身旁的夫人们闲聊。
「听说裴大人当年痴恋太子妃,成婚那日还喝了整整一坛闷酒。」
「可不是,如今这般恩爱,怕是装给陛下看的。」
「装什么?男人嘛,见一个爱一个。新夫人年轻貌美,旧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得喉咙发疼。
偏殿的方向传来笑声,皇后的,裴照的。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笑声很真,真到让我也想笑。
宴席散后,裴照在宫门外等我。
他身上有皇后的熏香味,浓得呛人。
「她碰你了?」
我问。
「碰了手,两次。递茶的时候,扶我起来的时候。」
裴照的声音很平。
「说了什么?」
「说陛下年事已高,说太子之死蹊跷,说……」
他顿了顿。
「说若我愿意,她可以帮我更进一步。」
「你怎么答?」
「我说,」
裴照转头看我,眼眶发红。
「我说臣一切听凭娘娘安排,但臣有一事相求——臣的夫人胆小,求娘娘莫要让她知道这些。臣想让她……一直笑着。」
我的手僵在半空。
裴照抓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崔瑶,这是演技,还是真心,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那个雪天。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你。不是皇后,不是权力,是你。」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灯火辉煌。
我站在夜色里,看着裴照发红的眼眶,忽然想起洞房那夜。
他也曾这样红着眼,为另一个女人发疯。
如今他为我红了眼,我却不知道该信还是该疑。
「裴照,」
我说。
「我们回家吧。明天还要上朝,还要演戏,还要……」
还要活下去。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但裴照听见了。
他握紧我的手,往马车走去。
「崔瑶,」
他说。
「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流沙峪。不是去查案,是去……」
他斟酌着词。
「去埋点东西。」
「埋什么?」
「埋我画的那十二幅画。还有……」
他看我一眼。
「还有我写的那些信。按月份排好的,够你看到明年春天——但我现在想,不如一起埋了。从新开始。」
马车颠簸了一下。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皇后熏香下面,他原本的松烟墨味。
「好。」
我说。
「等新雪下来,我们去埋。然后你画新的,画我,画到明年春天,画到后年春天,画到我们老得拿不动笔。」
裴照的手紧了紧。
「这是承诺?」
「这是交易。」
我说。
「你让我活过四十岁,我给你画到八十岁。公平吧?」
裴照笑了,笑声散在夜风里。
「公平。」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门房提着灯笼出来迎接。
我下车时,裴照忽然说。
「崔瑶,明天开始,你掐我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疼一会儿。」
他说。
「疼了,才知道是真的。」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几分少年气,像那个春猎场上勒缰绳的裴照,像那个为太子妃画像的裴照,像那个在洞房之夜摔门而去的裴照。
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裴照,」
我说。
「明天开始,我不掐你了。」
「那怎么……」
「我换别的办法。」
我转身走进府门。
「什么办法?」
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明天你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裴照在书房发现了一幅画。
是我画的,画的是他在宫门外红着眼眶的样子。
画角落题了字:「裴照,元和四年冬,崔瑶记。」
他捧着画来找我,我正在梳妆。
「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学的?」
「母亲教的。她从前是宫里的画师,专画先帝起居。」
裴照愣住了。
「先帝?」
「先帝。」
我把簪子插进头发。
「所以她知道太多,必须死。裴照,你娶的不只是崔家的女儿,是半个先帝的秘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裴照把画小心地卷好。
「我不后悔。」
他说。
「我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洞房那夜,我不该说'你是不是瞎'。」
我对着镜子笑了。
「那你该说什么?」
裴照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
镜子里的我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该说,」
他在我耳边说。
「崔瑶,我等你很久了。从我知道有人每月初七去庵堂上坟开始,从我发现那个人查我的底细比陛下还细开始,从我……」
他顿了顿。
「从我在牢里,看见你为了救我,把自己也押上去的时候开始。」
我的手停在半空。
「裴照,这是情话,还是演技?」
「是真心话。」
他说。
「但你可以当演技听。这样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你可以说,早就知道是演的,不算输。」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红已经退了,只剩下清亮,像流沙峪的泉水,像北疆的雪。
「裴照,」
我说。
「我不用你保证不变。我只要你保证,变的时候告诉我。让我先掐你一下,然后我们再变。这样公平吧?」
裴照笑了,把我拉进怀里。
「公平。」
窗外传来鸟鸣,是新的一天了。
我们的戏还要继续演,演给陛下看,演给皇后看,演给所有等着我们出错的人看。
但关起门来,我们可以练习。
练习怎么在戏里藏真心,怎么在真心外面裹一层戏。
练习怎么活到四十岁,怎么画到八十岁。
练习怎么埋葬过去,怎么在废墟上种新的花。
裴照忽然说。
「崔瑶,我想给那幅画改个名字。」
「改什么?」
「原来想叫《夫人梳妆图》,现在想叫……」
他斟酌着。
「《共犯》。」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好。等我们埋那些信的时候,把这幅也带上。埋在一起,等后人挖出来,猜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会怎么猜?」
「猜我们是怨侣,是假夫妻,是互相利用的政客。」
「那真相呢?」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们,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真相是,」
我说。
「我们是两个傻子,在傻子的世界里,找到了另一个傻子。然后决定一起傻下去,傻到地老天荒。」
裴照把脸埋进我颈窝,声音闷闷的。
「崔瑶,这是情话吗?」
「这是台词。」
我说。
「但你可以当真心话听。」
阳光透过窗纱,在我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戏还要继续。
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只是崔瑶和裴照。
只是两个决定一起傻下去的傻子。
这算不算爱?
我不知道。
但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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