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我是班里最穷的,富家班花故意输给我13万元,后来她家破产睡在桥洞下,我抱住她说债我来还,这次换我帮你翻身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我蹲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手指划开一条本地论坛推送。照片拍得糊,桥洞底下,纸板铺地,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裹着个人。有个女记者写了段话:“曾经的纺织大王周家千金,如今露宿城北桥下。”
小敏在外面收银台喊:“老孙——牛肉到了!”
我关掉屏幕,站起来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那碗牛肉面煮了八年,浇头从五块钱涨到十二块。店是租的,二十平,五张桌。靠墙那张总是晃,垫了张折了几回的旧菜单。小敏为那张桌跟我吵过,说换一张,我说还能用。
我是个念旧的人,念旧到有些事搁在心里,长了毛也不扔。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跟小敏说出去透透气。她正数钱,头也没抬:“别又蹲马路牙子上抽烟,风大。”
我嗯了一声,往城北走。
路上翻出大白,给老班长发了条消息:“薛桐,有联系方式吗?”老班长秒回:“你找她?听说出事了,我发群里问问。”我打了一行“别问”,又删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桥洞在城北物流园边上,白天跑货的司机在那儿撒尿,晚上没人。我还没走近,先闻到了味——潮气、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馊。
手电筒照进去,靠墙一堆纸板,旁边摞着蛇皮袋。一个人缩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头上盖着件男式棉袄,只露一截头发。头发不长不短,粘着灰,包着半张脸。
我没出声。站了一会儿,那团影子动了动,咳嗽了两声,没抬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谁?”
我没往前走。手电筒光打在旁边的钢管上,反光照出她一只手,手指细长,关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薛桐。”
那团影子僵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把棉袄从头上拉下来。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撑起一层薄皮,眼窝凹陷。但她那双眼睛我认得——大而圆,天生带点倔,当年站在讲台上念英语课文时就这样。
她眯着眼看我。“你谁啊。”
“孙海。”
她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力气:“哦。你呀。”
“你记得我。”
“记得。”她把棉袄往肩上拢了拢,“班里最穷那个。”
这话搁十年前,我会耳根发烫。现在不会了。
我在纸板堆里坐了下来。她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吃饭了吗?”我问。
“不饿。”
“走,吃口热的。”
“不去。”她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这个样子,哪个馆子让进。”
我不是没想过。城北桥到我家那家面馆两公里,这一段路,她的脚能走,但她那身衣服走不了。没走几步就会被当流浪汉轰出来。
“你等会儿。”我站起来,往桥洞外面走,到旁边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回来坐她旁边,撕开包装递过去。
她接了,没吃。
“面包也咽不下?”
“咽得下。”她捏着那片松软的白面包,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想,你来找我干什么。看笑话?我跟你说,笑话有的是人看过了。”
“谁来看过。”
“谁有空谁来。”她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慢,像在咽砂子,“我堂姐上个月来过,站那拍了张照,走了。”
“拍什么照?”
“发朋友圈啊。”她笑了一声,嘴角沾着面包屑,“配文你猜怎么写?‘曾经的天之骄女如今流落桥洞,因果循环’。”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很,像在念别人的剧本。我看着她啃面包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大二那年冬天的事,像一盆水泼回脑子里。
那天我在校外饺子馆后厨洗碗,一小时八块。薛桐推门进来,头发上顶着雪,手里拎着个纸袋。她坐我对面那张桌,点了一盘饺子,然后用筷子敲了敲盘子沿:“孙海,晚上去玩牌。”
“不会。”
“我教你。”她笑,眼睛弯成月牙,“输了算我的。”
旁边几个同学起哄。我知道他们什么心思——班里最穷的和最有钱的坐一桌,光是反差就够下酒。但我还是去了。
小饭馆二楼,五个人围一张方桌,扎金花。规则简单,比大小。底注五十,跟注翻倍。
我第一把就赢了。薛桐跟到最后一把,翻开牌,我三个K,她三个Q。她叹了口气,掏出五十放桌上。
第二把我又赢。
打到第三把,桌面上堆了快两千。我手有点抖,想撤。薛桐叼着根没点的烟,按住桌上的牌:“再来一把,闷牌。”
她闷牌,我看牌。她加注,我跟。她再加,我咬牙跟。两个人都没看牌,桌面上的钱越堆越高。
最后一翻,我同花顺,她清一色。
她看着我的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行啊孙海,手气真行。”
那天晚上散场时,她输给我一万一千四。她数钱的动作很利落,四十张一百的,整整齐齐递过来。
从那天起,每周五晚上我们都打牌。她每次带三五万现金,每次输光。打到第九次,我算了算,她已经输了十二万八。加上最后一次,十三万整。
我说不打了。
她问为什么。
“赢够了。”我把钱推回去一半,“这些还你。”
她没接,站起来穿外套,领子竖得高高的:“输了就是输了。孙海,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还。”
她说这话时背着光,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我那时候不懂。
那十三万,我交了大四的学费,给家里寄了五万。我妈拿着钱哭了半宿,问我哪来的。我说打工挣的。
后来我才知道——薛桐根本不会打牌。
她连规则都是现学的。每次输给我之前,她都先把牌在桌底下用手机查。有一回她手机屏幕亮了,我隔着桌子看见上面是扎金花的胜率表。
我当时没问。她给,我拿。那时候我太需要那笔钱了,需要到可以装傻。
桥洞底下,她吃完了大半个面包,把剩下的用塑料袋裹好,塞进蛇皮袋里。
“你走吧。”她说,“谢谢你面包。”
“跟我回去。”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店里缺个人手。”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什么意思都有,唯独没有感激。
“孙海,我不需要可怜。”
“谁可怜你了。”我低头看着她,“洗碗,一月三千,管吃住。干不干?”
她没说话,低头摆弄那半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三四遍。
“我身上没身份证。”
“明天去补。”
“我欠着银行的钱。”
“你欠银行多少我不管,你欠我那十三万,利息先不急。”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
“那十三万是我赢的。”
“是吗。”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从来没赢过,薛桐。周五晚上,教室熄灯了你在被窝里查牌谱,手机光我看见了。”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桥洞外面的风听见:“我爸那时候刚破产,我怕你看出来。”
我没接话。站在那儿,桥洞外面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水泥墙,一晃就没了。
“走吧。”我说,“面馆那台洗碗机老出毛病,小敏念叨好几天了。”
她跟着我站起来。纸板留了一地,蛇皮袋拎在手里,几件旧衣服和那半袋面包。
走到面包车旁边,她站住了。
“孙海。”
“嗯。”
“我现在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你就让我这么进你店?你老婆能同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
“这是后面库房单间的钥匙。你先住那,明天去买衣服。钱从工资里扣。”
她接过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蛇皮袋,脸别向窗外。城北桥的灯光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往后退。
我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东南风三到四级。
小敏那关还没过。库房那间单间现在堆着面粉和啤酒箱子。钥匙我给出去之前,连声招呼都没打。
车拐上大路,路灯亮起来。薛桐在后座忽然开口:“你老婆叫什么来着?”
“小敏。”
“她做饭好吃吗?”
“不好吃。”我笑了一声,“但她算账快。”
薛桐没接话。车又开了一段,她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以前我爸那些合伙人,算账也快。”
后视镜里,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模糊了一片。
我没再说话。方向盘在手里,面馆在下一个红绿灯右转。车里的暖风咝咝吹着,夹着面粉和旧棉袄混在一起的气味。
到了店门口,小敏正往外倒垃圾。看见我从车上带下来一个女人,手里拎着蛇皮袋,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愣在那儿,垃圾袋悬在半空。
“小敏。”我关上车门,“回头跟你说。”
她看了薛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隔着三米远,两个女人对望了两秒。小敏什么话都没问,把垃圾袋往桶里一丢,转身先进了店。
薛桐站在路灯底下,没往前走。
“进来。”我说。
她迈步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不严重,但每一步都让我想起桥洞底下那堆纸板,想起她被棉袄盖住的半张脸。
大概,有些输赢,不是牌桌上算的。
小敏那晚没问我。我半夜回屋,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忽然翻了个身,脸朝墙,声音闷闷的:“单间我收拾了,面粉挪到后楼梯。”
“明天我搬。”
“已经搬了。”
我没再说话。躺下时床板响了一声。两个人中间隔了快一尺,像搁了碗怕洒的热汤。
第二天薛桐五点就起了。我下楼时她已经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手泡在洗碗池里,指缝全是洗洁精泡沫。看见我进来,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池子底下滤网该换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桥洞那边四点就开始过货车。”
小敏从收银台过来,端了两碗粥,一碗搁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靠在门框上喝。她看薛桐,薛桐没看她。
“粥在锅里。”小敏说。
“我不饿。”
“干活的人不吃早饭,中午低血糖。”小敏端着碗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我以前站超市,晕过一回。”
薛桐停了两秒。“谢谢。”
小敏没接话,转身去了前面。我低头喝粥,粥咸了。小敏心里有事的时候手就重。
中午,魏宏来了。大学同宿舍的,现在跑保险,朋友圈一天发八条。他远远喊我名字,进门就往里扫了一圈,看见后厨那个背影,坐下时脸上带着笑。
“听说薛桐在你这儿?”
“吃面就点。”
“点了。”他敲敲桌子,压低声音,“群里都传遍了。说她爸欠债跑了,她妈跟她断了。”
“你听谁说的。”
“周五饭局上聊的。”魏宏笑了笑,露出烟熏的牙,“孙海,你当年赢她钱那事儿,现在翻出来可够写剧本了。赢完人家再收人当小工,传出去不好听。”
我拿抹布擦桌子,一下一下擦到他那头。“吃完就走。”
他点了雪菜肉丝面。我煮的,没放肉,只有雪菜。
魏宏走后我去后厨。薛桐蹲在地上擦灶台,抹布攥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没声音。听见我脚步,她立刻站起来开水龙头洗手,低着头。
“魏宏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嗓门大,我听见了。”她把水关了,手在围裙上蹭,“群里的事我知道。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蹲地上哭?”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没掉泪。“那是蹲累了。”
灶台上只剩一块地方被擦得反光,旁边油渍还在。
第四天下午,张阿姨来了。小敏她妈,提一兜橘子,进门就往后面瞟。小敏迎上去,叫了声妈。张阿姨没理她,径直走到后厨门口,站在那儿打量。
“你就是周家闺女?”
薛桐切葱花,刀没停。“阿姨好。”
“我姓张。”张阿姨把橘子往桌上一搁,“我听说你家以前挺阔?纺织的?”
“是。”
“那怎么沦落到这来了?”
“没地方去了。”
张阿姨哦了一声,拉小敏坐到靠窗那桌,声音没压着:“小敏,你心真大。这女人住你店里,你晚上睡得着?”
“妈。”
“你老公当年跟她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妈,别说了。”
“我不说谁说?”张阿姨嗓门挑起来,两桌客人扭头看,“孙海,你过来。”
我走过去。
张阿姨上下扫我一眼,嘴唇抿成线:“我问你,这女人什么时候走?”
“她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的多了。桥洞底下排着队呢,你收得过来?”
我没说话。小敏低着头,手指抠桌面纹路。后厨那边案板声没断,一下一下,节奏也没变。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张阿姨站起来拎橘子,“小敏今晚跟我回去。你想清楚再来接。”
小敏没动。张阿姨拽了她胳膊一把。小敏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停了一下:“碗池滤网换好了,在柜子里。”
薛桐没抬头,嗯了一声。
门帘一掀,两人走了。那桌客人也吃完走了。我坐在空桌前,听见后厨水声、碗声,跟平常一样。
小敏走第三天,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女人,灰夹克洗得发白,头发用发卡别耳后。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进来,脚步轻。
“吃面吗?”
“不吃饭。”她朝后厨看了看,“薛桐在不在?”
“你是?”
“我姓陆。以前在周家做事。”
我给她倒水。她捧着杯子,没喝。
薛桐从后厨出来,看见她,整个人像钉住了。两秒后转身要走。
“桐桐。”陆阿姨站起来,“就说几句。”
薛桐站住了,背对着她。
“你爸那个姓马的合伙人,上个月在海南被抓了。”
薛桐肩膀动了一下。
“他供了。”陆阿姨声音压得很低,“当年你爸把最后的现金留给你读书,姓马的逼你签担保,是拿你爸骨灰盒逼的。你爸走了三天,他来家里翻存折,你拦着,他说签了字就给你爸留全尸。”
薛桐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陆姨,别说了。”
“我要说。”陆阿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手指抖着,“你这些年还的钱,全还的姓马的私人债。他拿你爸的名声当筹码。桐桐,你不该背的。”
薛桐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围裙上全是面糊印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你爸当年留的信。没来得及给你。我一直收着。”
薛桐看着信封,没伸手。
“我走了。”陆阿姨对我点了下头,“打扰了。”
门帘落下。面馆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薛桐把信封拿起来,捏着,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后厨门槛上,背对我,说了一句:“孙海,那十三万,是我爸给我留的学费。”
声音很平。
“我本来可以拿钱走。但我怕我爸的名字让人戳脊梁骨。”
“所以你就这么扛。”
“扛不动也得扛。”她抬头,后厨灯管闪了一下,“扛到现在。”
那天晚上关店,我拨了赵明远电话。大学室友,现在做民事。我把大概说了。赵明远问:“逼签的证据有吗?”
“有。证人刚来过。”
“官司能打。但时间长,要钱。她被银行拉黑这么多年,恢复信用也得时间。”
“钱我想办法。”
“孙海,你图什么?”
我攥着手机站在后厨门口。灶台上薛桐擦过那块地方又蒙了油。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图个明白。”
第二天我去找小敏。张阿姨开的门,脸冷着:“想清楚了?”
“我来接小敏回家。”
“那个女人呢?”
“她也不走。”
张阿姨脸沉下来。小敏从里屋出来,穿件旧毛衣,端着水杯,看见我,站在那儿没动。
“小敏,我把事跟你说清楚。”
“你说。”
“薛桐那十三万,是她爸留给她交学费的。她没交,给了我。那年我交不上学费要退学,我爸妈在家急得睡不着,我没跟人说。她不知从哪儿知道的。”
小敏喝一口水。“然后呢。”
“她爸被合伙人害了。跑了,债全推给她。她一个人扛了快十年,扛到没处住。”
“所以你要替她还。”
“我不替她还。我帮她打官司,把不该她背的债去掉。官司钱从店里出。这店当初是她那十三万的本钱开的。”
小敏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要押店。”我说,“你得知道。”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看了她妈一眼。然后回屋拿了塑料袋,装几件衣服,出来。
“走吧。”
张阿姨在后面喊。小敏穿鞋,头也没回:“妈,我回去算账。该谁的谁,该谁走谁走。”
那天晚上她回了面馆,换围裙,先去后厨转一圈。薛桐在洗碗,两人站得不远。
“滤网换了?”
“换了。”
“那破洗碗机还响?”
“响。但能用。”
小敏从柜子里拿出密封圈搁水池边。“明天找人修。”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晚上别老蹲地上擦灶台,对膝盖不好。”
薛桐手停在水里。过了会儿,说:“知道了。”
一周后,赵明远寄来函件。我让薛桐看,她坐在后厨小板凳上翻了三遍,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
“真要打?”
“真要打。”
“钱从哪来?”
“店抵押。”
她把函件合上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孙海。”
“嗯。”
“我大学时为什么输给你。”她声音低下去,“不全是。我爸刚出事那阵,我天天在学校装没事。你在饺子馆后厨洗碗,我路过,你在哼歌。”她停了停,“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穷还这么高兴。”
我没说话。后厨灯管又闪了一下。
“那十三万,我本来打算输三次就停。但每次看你赢了钱那个高兴劲儿,我就想再来一把。”
她低头,手指摩挲信封边角。
“那钱是我愿意给的。不是投资,不是好心。就是想看你高兴。”
我从她手里把信封拿过来,放回桌上。
“官司打不打?”
“打。”她说。
那天晚上我去二楼拉卷帘门。路灯照在上面,“兰州牛肉拉面”几个字是四年前贴的,边起了皮。小敏在收银台算这个月流水。薛桐在后厨擦灶台,整块擦过去,没漏油渍。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二十平米不到,两个人各干各的,没说话。
卷帘门拉到底。路上有车过,灯光从缝里扫进来一条,没了。
我给赵明远发了三个字:正式办。
他秒回:行。明天寄材料。
拉开收银台下抽屉,里头搁着把旧钥匙,当年租面馆时房东给的,铜的,齿磨圆了。我一直没扔。
现在摸出来,掌心里凉,像块陈年的糖。
付费卡点
赵明远寄来的材料,薛桐翻了三遍,每遍看完就放在膝盖上,不吭声。
后来她说:“陆姨愿意作证。”
我说:“那就行了。”
案子立上了。赵明远说,这种陈年旧账,光靠一个证人不够,得找当年的银行流水、协议原件。薛桐把她爸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除了信,还有三张泛黄的收条,姓马的手写签名,章盖得潦草。
“这个管用。”赵明远在电话那头说,“原件保存得挺好。”
“她爸留的。”
“她爸留这一手,是给自己留后路,还是给闺女留后路?”
我没答。挂了电话去后厨,薛桐蹲在地上剥蒜,手指头冻得通红。我把收条复印件搁在案板上,她抬头看了一眼。
“陆姨明天过来,再说说当年的事。”
“嗯。”
“你要是不想见——”
“见。”她低着头剥蒜,声音没什么起伏,“都到这一步了。”
官司拖了四个月。中间开庭两次,姓马的在海南没到庭,委托了律师。第二次开庭,他本人来了,六十来岁,头发染得黑,夹着个皮包,进法庭时还朝旁听席扫了一圈,跟找座位似的。
薛桐坐在我对面,从始至终没看他。
法官问话,姓马的承认了当年公司破产前转移资产,但咬死担保是薛桐自愿签的。陆阿姨出庭作证,说了骨灰盒那段。姓马的律师站起来反驳,说证人当年是周家保姆,跟被告有雇佣关系,证词效力存疑。
休庭后,赵明远出来点了根烟:“没事,银行流水查到了,他那笔债转出去的时间对不上。再审一次。”
那天下大雪。薛桐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会儿天。雪落在她头发上,一层白。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那件大衣是小敏带她去买的,打折款,深灰色,长到膝盖。
“回去吃面。”我说。
“嗯。”
路过一家包子铺,她忽然停下来,掏钱买了四个。自己吃了一个,剩下三个揣兜里。进面馆门,小敏正擦桌子,看见她兜里的包子。
“给我的?”
“嗯。”
小敏拿着包子咬了一口,继续擦桌子。没说谢。
第三次开庭之前,姓马的托人来找薛桐。是当年周家纺织厂的一个老会计,姓周,七十岁了,特意从外地坐火车来,约在面馆谈。
那天中午,周会计坐靠窗那张桌,点了碗牛肉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桐桐,马总让我带个话。”
薛桐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面。“他在海南被抓了,不想多坐几年。你撤诉,他出三十万,你爸那笔债一笔勾销。”
小敏在收银台后面拨算盘,手指停了一下。
薛桐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吃。
“周叔,我爸走的时候,你帮着料理后事。”
“是。”
“他那时候没钱买骨灰盒,你垫的。”
周会计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那钱我还你了。”薛桐声音很平,“第二年,我兼职攒的,还你了。你退回来,说不用。我又存了一次,你收了。”
“桐桐,我——”
“周叔,你回去跟姓马的讲。三十万我不要。我要他当着法庭的面,把我爸的名字还回来。”
周会计走后,小敏把算盘一推,走到薛桐旁边坐下来。
“你真不要那三十万?”
“不要。”
“打官司不要钱啊?赵律师的费用、你来回路费,都是店里的流水。你算过没有。”
薛桐抬头看她。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一碗凉掉的面。
“小敏,我要是拿了那三十万,就等于认了我爸活该。”
小敏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收了周会计那碗面,倒进泔水桶。“那你打。”走到后厨门口又停住,“费用从你工资里扣,每月扣五百。”
薛桐笑了一下,嘴角很淡。“行。”
第五个月,判决下来了。姓马的利用胁迫手段迫使薛桐签署担保协议,事实成立,担保无效。他本人涉嫌职务侵占另案处理。
赵明远打电话来的时候,薛桐正在后厨切牛肉。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擦了手接过去,听赵明远说完,嗯了几声,挂了,继续切肉。
小敏凑过来问:“咋样?”
“赢了。”
小敏嗯了一声,转身去算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薛桐手里的刀拿下来。
“今天别切了,你歇会儿。”
“还有半扇没切完。”
“我说别切了。”小敏把刀搁案板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出去走走。”
薛桐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案板边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孙海,陪我走走。”
那天春分,风里有泥土味。我们沿着物流园那条路往北走,走到城北桥底下。桥洞里纸板还在,被雨泡过又晒干了,卷着边儿。旁边多了几摊不知道谁扔的垃圾。
她站在桥洞外面,没进去。
“那天你来找我,”她说,“我以为是来看笑话的。”
“没那闲工夫。”
“后来你给我钥匙,我想的是,干两个月攒点钱再走。”
“然后呢。”
“然后小敏把我换季衣服洗了。”她偏过头,看着桥洞顶上那块被烟熏黑的痕迹,“她嘴上厉害,做的事都软。你店里面粉箱子是她码的,收银台抽屉是她理的,你那双旧鞋底开胶了,她趁你睡觉拿去补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蹲下去,捡起地上半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孙海,我住满半年就走。”
“去哪。”
“还没想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姓马的欠我爸的名声拿回来。然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回面馆的路上,她走在前面半步。到门口时小敏正往外搬啤酒箱,看见我们回来,喊了一声:“薛桐,你那份工资我算好了。”
薛桐进门,小敏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薛桐抽出里面的钱看了看,抽了两张放回首台抽屉。
“这是什么意思?”
“罚款。上回把你高汤熬糊了。”
小敏把抽屉合上。“你熬糊了三次,就罚两百?”
“第三次你没发现。”
小敏瞪了她一眼,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传出一声笑,很轻,很快没了。
判决之后半个月,姓马的儿子来找过一回。
年轻人二十四五,穿件印着logo的卫衣,进门张望了一圈,坐到薛桐面前。
“周姐,我爸让我来。”
“你爸不是进去了吗。”
“保外就医。”他搓着手,眼睛看桌面,“他想跟你和解。除了那三十万,再加十万。”
薛桐擦着旁边那张桌子,抹布从他面前划过去。
“他当年去我家,翻我爸的存折。”她直起身,“你那天在不在?”
年轻人没说话。
“我问你那天在不在。”
“在。”
“你爸让我签字,你站哪儿?”
“门口。”
“那你应该记得。”薛桐把抹布拧干,搭在桌角,“你爸把我爸骨灰盒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你就在门口站着,没吭声。”
年轻人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
“你回去告诉你爸。钱我不要,和解我不同意。他该蹲几年蹲几年。”
年轻人走了以后,小敏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你刚才话没说完。”
“哪句。”
“你说你爸骨灰盒那截,声音变了。”小敏顿了顿,“我没听全,但变了。”
薛桐没接话,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会儿,切菜声传出来,节奏跟平时一样。
四月,薛桐说要搬。
她在城南找了份工作,一家物流公司做客服,工资不高,但有宿舍。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把后厨灶台擦了三遍,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泡了碱水。
小敏站在门口看着,没帮忙,也没拦。
“明天几点走?”
“早上六点,公司车来接。”
“你那床被子是我买的,带走。”
“那不算我工资里。”
“我说带走就带走。”
薛桐把最后一筐碗码进消毒柜,关上门,直起身。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案板边上,跟往常一样。
“小敏。”
“嗯。”
“店面的防水该重做了。后墙角渗水,我擦了墙皮底下是湿的。”
小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薛桐外套口袋里。
“不是钱,别多想。”
薛桐摸出来看,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齿磨圆了,跟柜台抽屉里那把一模一样。
“房东多配的。你拿着。哪天没地方去了,库房那间还给你留着。”
薛桐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那破洗碗机我修好了,再响就是管子的问题,让师傅来换根管,别自己捣鼓。”
“知道了。”
“面粉别堆后楼梯,潮。”
“知道了知道了。”小敏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我不送。”
“不用送。”
那天早上六点,我起来的时候薛桐已经走了。库房门开着,床铺叠得整齐,枕头拍拍正,上面搁着两个包子,还温着。
小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买的?”
“估计是。”
小敏把包子拿起来,一人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的。
我们站在店门口,天刚亮。路上有辆早班公交开过去,尾灯在薄雾里红了一下,拐弯没了。
“走吧。”小敏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今天还得开门。”
面馆还是那个面馆。二十平,五张桌,靠墙那张还是晃。小敏找了个铁片垫桌脚,折腾了十来分钟,桌不晃了。她把铁片压实,拍了拍手:“薛桐早该走了,她在这儿晃悠半年,我桌子都没法换。”
“你也没换。”
“那时候不是没钱吗。”她走进收银台,翻开账本,“这个月流水还行。下个月把后厨那台灶换了吧,打火要按三回。”
“再凑合凑合。”
她抬头瞪我一眼,拿笔在账本边角上画了条线。“孙海,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凑合。”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打开炉灶,锅里加水,等水开。后厨窗户外面,物流园的梧桐开始抽新叶,绿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薛桐发来的,一张照片,宿舍窗户,窗外是城南的马路,远处有座桥。配文四个字:“到了。挺好。”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灶上的水开了,热气扑脸。我抓了把面条下锅,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滚起来,白沫翻涌。小敏在外面喊:“老孙,陈叔的面少放辣,他昨天胃疼。”
“知道。”
捞面、浇汤、撒葱花。端出去的时候,阳光从卷帘门缝里扫进来一条,正好落在靠墙那张桌上。桌角铁片泛着光,稳稳当当。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该煮面煮面,该擦桌擦桌。只是后厨那台洗碗机彻底不响了,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小敏说,等月底结完账,找人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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