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忽然猝死。公婆问我丈夫怎么死的,我不好意思说。公婆反倒怀疑我害死亲夫,我嗤笑:告诉你们,怕你们丢不起这人!
丈夫忽然猝死,公婆问我丈夫怎么死的,我不好意思说。
公婆反倒怀疑我害死亲夫,我嗤笑:告诉你们,怕你们丢不起这人!
01.
周明远死在别人家里。
这句话我在派出所门口说过一次,在医院走廊说过一次,到婆婆面前,卡了半天。
她问:到底怎么死的。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扁,里面剩下半口凉水,沿着指缝流到手腕上。
猝死。
在哪儿。
她盯着我。
家里?
公公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周明远那部旧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不看我,只问:你们不是住一起吗。
我说:不是在家里。
婆婆的脸慢慢变了。
那在哪儿?
我没回答。
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很凉,指甲却掐得紧。
林静,你说清楚。明远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见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周明远的衣服。
白衬衣领口沾了一点橘红色的粉,像孩子吃糖留下的印子。
我抬手,把那件衬衣从袋口往里塞了塞。
婆婆看见了。
那是什么。
粉笔。
他去学校了?
不是。
那去哪儿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过去,轮子卡在门槛上,护士低头踢了两下。
婆婆还在等我。
我说:在一个老太太家里。
她一下松开我的胳膊。
公公抬起头:什么老太太。
客户。
什么客户。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杯子落在旁边。
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放进去。
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明远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肯说。
说了你们也不信。
你说。
她咬着牙,林静,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是不是你动了他什么东西。是不是他要跟你离婚,你——
妈。
我第一次叫她妈。
她停了。
我没有害他。
公公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动作慢,却很稳。
那你告诉我们,他到底怎么死的。
我看着他灰白的眉毛,忽然想起周明远每次回家前,都会在楼道里站一会儿,把衣服上的褶子抹平。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爱体面。
现在我知道,他身上常常有别人的洗衣液味道。
一个人被怀疑的时候,最先想证明的不是清白,是自己没有那么难堪。
婆婆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
我只是想起周明远出事前一天,站在厨房门口问我:要是有一天,我做了一件特别没面子的事,你会不会装作不知道。
我当时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
看多没面子。
他说:挺大的。
那就别做。
他说:已经做了。
我没有回头。
现在,婆婆还在看我。
我把病历单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
告诉你们,怕你们丢不起这人。
02.
婆婆没有立刻骂我。
她坐在沙发边,嘴唇动了动,像一句话在牙缝里来回磨。
公公先开口:你说。
他给人当儿子。
婆婆愣住。
什么。
给人当儿子。
明远有妈。
那家人没有儿子。
公公皱眉:你说的是家政?
安宁家政门店。
那家店在嘉禾商圈后面,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很多服务项目。
陪护老人,接送孩子,钟点清洁,家庭照看。
周明远的名字不在员工名单里。
他算临时工。
客户需要一个儿子陪老人吃饭,他就去陪。
需要有人在老人过生日时喊一声妈,他也去。
需要有人替不能回家的子女参加家庭聚会,他穿上衬衣,提着水果,坐在老人旁边。
他去过很多家。
我以前只知道他总有几天晚上回来得很晚,衣服上有油烟味,有香水味,有老人家里那种樟脑丸的味道。
我问过:你是不是背着我接了什么活。
他把鞋摆正,弯腰换拖鞋。
没有。
那你身上怎么一股陌生味。
同事抽烟。
你公司有女同事?
有。
他回答得太快,我当时就没再问。
婆婆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说他去给别人当儿子?
嗯。
他缺钱?
缺。
公公抬头:缺多少。
我没说话。
周明远欠过钱,借过网贷,替公公还过一笔旧账,也替婆婆交过几次住院押金。
家里那套房子的贷款,后来有一半是他补上的。
这些事他从来没告诉他们。
他们只知道儿子在公司上班,月月按时给家里转钱。
婆婆忽然站起来: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不知道。
你是他老婆,你会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
你们睡一张床,他换衣服你不知道,他拿钱你不知道,他去给别人当儿子你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发白的手背。
她有个习惯,紧张时会用拇指抠食指指甲。
指甲边缘破了皮,渗出一点血。
她抠了一下,又停住,像突然记起自己不能在儿媳妇面前失态。
公公问:这和他死有什么关系。
他在一个老太太家里,给她过生日。
然后呢。
老太太叫他儿子。
然后呢。
他答应了一声,倒下了。
婆婆扶住沙发背。
你说得这么轻。
那我要怎么说。
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公司。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回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安宁家政门店发来的消息。
周明远的最后一笔钱已经结清,请家属签收。
婆婆伸手去拿,我先按住了手机。
她看我。
什么钱。
工资。
人都没了,还给什么工资。
他干完了活。
公公忽然说:你是不是拿了他的钱。
我看向他。
什么意思。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不管。可他死得太突然,房子还没还完,保险受益人又是你。
婆婆像被这句话提醒,立刻说:对,保险。明远出事前是不是改过什么东西。
我把手从手机上移开。
你们觉得是我害死他。
公公不说话。
婆婆低头看着地砖。
我们只是想知道。
你们不是想知道。
我说:你们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睡得着的答案。
婆婆抬头,眼睛红了。
那你给我们一个。
我把手机收进衣袋。
周明远的聊天记录里,最上面那个人备注是妈。
不是婆婆。
我没点开。
有些人不是不相信你,他们只是需要你先承认自己有罪,他们才好继续爱那个死人。
婆婆说:带我们去见那个老太太。
我问:见她干什么。
问她儿子怎么死的。
门外有人敲门,护士探进头来:家属,遗体告别手续要签字。
婆婆看着我。
林静,你去不去。
我说:去。
她又问:你怕什么。
我把外套扣好。
我怕她比你们更像他的家人。
03.
家政门店在嘉禾商圈后面的旧楼里,楼道墙上贴着开锁、疏通、搬家和月嫂广告。
门口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剥橘子。
她看见我们,把橘子皮往旁边一推。
林姐。
她叫孙梅,是门店老板。
婆婆盯着她:周明远在你这里做什么。
孙梅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们是他家里人。
我是他妈。
哦。
孙梅又看我。
我说:她是我婆婆。
那先坐。
婆婆没坐。
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在你这里接了什么不正经的活。
孙梅手里的橘子停了停。
什么叫不正经。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公公站在门边,视线扫过墙上的价目表。
孙梅把一张登记表翻过来,压在手下。
周明远接的都是陪伴单。
婆婆冷笑了一下:陪伴谁。
老人。
男的女的。
都有。
他去女客户家里?
去。
婆婆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解释。
我没出声。
孙梅说:你们别把事情想复杂。他就是陪老人吃个饭,说说话,帮忙取个快递,陪着去商场买东西。客户家里子女忙,就按小时算钱。
那为什么叫他儿子。
孙梅剥下最后一瓣橘子,放到纸巾上。
有的老人要这个。
他答应了?
他自己接的。
一个大男人,给别人当儿子。
婆婆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发颤。
孙梅看着她:老人叫他一声儿子,费用会高一点。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见墙角放着一双黑色布鞋,鞋底沾着白粉。
周明远以前穿过。
我问他,他说公司发的。
孙梅翻出一个档案袋。
这是他登记的客户。你们要看吗。
我说:不用。
婆婆一把拿过去。
纸张翻动得很快,最后停在一张单子上。
客户:陈阿姨。
服务内容:陪同家庭聚餐,四小时。
备注:儿子。
婆婆的手指停在备注上。
这家住哪儿。
孙梅说:帝景小区。
公公问:就是这个老太太家里出事?
嗯。
她有没有推他,或者跟他吵架。
孙梅看了我一眼。
没有。
那为什么他会死。
我又没在现场。
婆婆把纸拍到桌上。
你们收了他的钱,还让他做这种事。
孙梅脸色也沉下来:他不做,难道你们给他钱。
公公张了张嘴。
孙梅继续说:他每周三晚上来登记,钱从来不拖。他有时候接完单,饭都不吃,坐在门口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装起来。你们知道吗。
婆婆的嘴唇抿紧了。
我知道。
周明远有一次把半个馒头放进冰箱,我嫌占地方,扔了。
第二天他找了很久。
我问:不就是个馒头。
他说:别人给的。
我没再说话。
孙梅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他的工资记录。
婆婆伸手。
孙梅却没有给她。
还有件事。
什么。
周明远不让我们给你打电话。他说你要面子,不想让你知道。
我站着没动。
孙梅看着我:他说你在公司里升职不容易,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老公在家政门店接散活。
婆婆猛地回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他缺钱?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问我,又像是问死去的儿子。
公公接过话:他是不是为了给你还债。
我看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尖上粘着灰。
我以前开过一家小店,赔了钱。
周明远替我补窟窿,没提过一句。
后来婆婆知道了,来我家坐了一下午,只说了一句,女人别把男人拖垮。
周明远那天晚上把她送到楼下,回来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只是说:以后别再借了。
我说:你管得挺多。
他嗯了一声,把鞋尖对齐。
孙梅把文件袋推给我。
还有一张卡,他说只有你来了才能给。
我没接。
公公伸手要拿,孙梅把袋子收回去。
他说了,给林静。
婆婆低声问:里面是什么。
孙梅说:我没看。
她说完,突然把橘子皮重新拢到一起,像是觉得刚才扔乱了不体面。
他不是没有家,他只是每天花钱,去买一个别人愿意叫他回家的地方。
婆婆看着我。
你去拿。
我问:现在?
现在。
孙梅把文件袋放到我手上。
纸袋很轻,边角却磨得发毛。
上面有周明远的字,只有三个字。
林静收。
04.
帝景小区的门卫认出了周明远。
他看见婆婆,先把手里的登记本合上。
陈阿姨家在六栋。
婆婆问:你知道我儿子?
门卫说:知道,他每次来都提着东西。上回还问我,附近哪家店的蛋糕不甜。
公公没说话。
电梯到了六楼。
门开时,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碗。
她看见我们,先看我,又看婆婆。
明远呢。
没人回答。
她把搪瓷碗往我手里一塞。
他不是说今天还来吗。
碗里放着几块切好的苹果,边缘已经发黄。
我说:他不来了。
去买菜了?
不是。
老人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把后半句话说完。
我没说。
她转过身,慢慢走进屋里。
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有三个年轻人,一个孩子,还有周明远。
他站在老太太旁边,手扶着她的肩,笑得很规矩。
照片右下角贴着一张红纸。
儿子回家日。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回头:我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
公公开口。
老人怔了怔:他自己说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
他叫我妈。
婆婆看着那张照片,眼睛往下垂。
老人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旧铁盒,递给我。
他让我给你的。
铁盒上印着褪色的月饼图案,盖子边缘磕掉了一块漆。
我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收据,一把备用钥匙,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
陈阿姨本月服务费,转林静账户。
婆婆一把夺过去。
他把钱给你?
我伸手接回。
她盯着我:他挣的钱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他给我还房贷。
房贷不是你们一起还吗。
他也还。
那为什么瞒着。
我看着纸上的字。
周明远写字总是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每句话到了结尾,还想再留一点余地。
老太太坐到沙发上,忽然说:他那天来了,给我带了蛋糕。买错了,甜得很,我说不能吃,他非让我吃一小块。
她低头摸着搪瓷碗的边。
我说我儿子怎么还不回来。他说,回来不回来不重要,人在就行。
婆婆的手垂在身侧。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老太太问:你们是谁。
公公说:他父亲。
老人点点头。
那你们把他领回去吧。
这句话出来,谁都没接。
门外有人敲门,是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提着周明远的外套。
陈奶奶,周哥的东西落在这儿了。
她看见屋里的人,停在门口。
这是他的妈妈吗。
婆婆往后退了半步。
女孩把外套递给我。
周哥说,里面有张卡,让我交给他老婆。他还说,要是他哪天不能来了,陈奶奶这边的服务别停,费用从他那张卡里出。
我翻开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张塑料卡片,写着服务人员姓名:周明远。
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衣,笑得不自然。
卡片背面印着一句话:让每个老人,都有人叫一声妈。
公公看完,忽然问:他什么时候出事的。
女孩说:那天陈奶奶吃蛋糕呛着了,周哥去倒水。回来时站在厨房门口,叫了她一声妈,然后就倒了。
婆婆抓住我的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
你问的是怎么死的。
那你该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把那张卡片塞回铁盒。
老太太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这是他的。你拿回去。
手帕上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明远。
针脚很粗,有几处线头露在外面。
我问:您绣的?
他教我的。
他会绣字?
他不会,拿着我的手绣。
婆婆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去看墙上那张全家福。
她抬手摸了摸照片里周明远的脸。
很轻。
公公坐在鞋柜边,忽然低声问:他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不要他。
婆婆说:胡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去别人家当儿子。
为了钱。
为了钱会在照片里笑成这样?
婆婆没回答。
老太太端起搪瓷碗,把苹果往我这边推。
你吃一块,明远说你不爱吃甜的。
我拿了一块。
很酸。
我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婆婆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林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想回家。
我把苹果咬得很慢。
他回过。
那他为什么不进门。
我没说话。
周明远出事前一天,站在门口问我,如果他做了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我会不会装作不知道。
我让他别做。
他已经做了。
我当时没有让他进来。
他去别人家里叫别人妈妈,不是因为他不爱自己的家,是因为在自己的家里,他一直不敢先开口。
婆婆坐下了。
她捂住脸,没有哭出声。
公公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包装,放进嘴里。
糖纸被他揉成一小团,攥在手心里,半天没有扔。
05.
周明远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三千多块。
婆婆盯着余额,问:钱呢。
孙梅说:他每个月只留一点。
都给谁了。
我翻着收据。
房贷,婆婆的药费,公公的维修铺租金,还有我那家小店的最后一笔欠款。
收据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帝景小区的物业缴费单。
缴费人:陈淑琴。
陈淑琴就是那个老太太。
我问孙梅:他还替陈阿姨交物业费?
不是物业费。
那是什么。
她儿子欠的。人不回来,电话也不接。周明远说,老人不能因为儿子不管,就连门都进不去。
婆婆皱眉:他哪来这么多钱。
孙梅看着我。
他借的。
借谁的。
借林静的。
我手里的收据停在半空。
我什么时候借给他的。
孙梅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录音笔。
他说你不知道。
我没有按。
婆婆说:放。
这是他的东西。
放。
孙梅按下开关。
屋里先是一阵沙沙声。
然后是周明远的声音。
陈姐,这张卡你先拿着。不是给林静的,是还给她。别跟她说我来过。她知道我做这个,心里会不舒服。
我站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录音里,他停了很久。
她不是嫌我没钱。她是怕我没面子。她总觉得人只要把门关好,外面就看不见里面乱。
孙梅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动。
周明远继续说:其实我也怕。可我有时候想让人叫我一声。不是因为他们给钱。叫了以后,我会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录音到这里断了。
孙梅说:还有一段。
她重新按下。
这次是婆婆的声音。
很远,像在楼道里。
你别总给我们转钱,你自己留点。
周明远回答:我有。
你媳妇知道你干这个吗。
不知道。
你瞒她干什么。
她要是知道,会觉得我丢人。
她不至于。
她至于。她这辈子最怕别人看不起。
婆婆在录音里沉默了。
周明远说:妈,你也别告诉她。她最近在公司要升职,别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在外地出差。
录音结束。
屋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婆婆突然说:我没问过他。
我看向她。
什么。
他出差的时候。
她盯着铁盒里的收据,语气很慢。
我每次都说,男人在外面忙点好,别总在家里窝着。其实我知道他那阵子没工作。
公公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他鞋底没有泥。
你还看这个。
他以前回来,鞋上总有灰。后来没有了。
婆婆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开始抠食指。
我没问。问了,他就要说实话。说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总是把衣服晒得很整齐,袜子必须两只一双,家里来客人时,哪怕只煮一碗面,也要把碗沿擦干净。
她不愿意承认儿子去给别人当儿子。
我也不愿意承认丈夫需要被别人叫回家。
公公忽然站起来:林静,保险受益人不用改。
我抬头。
什么。
你拿着。
你不怕我害死他?
他抿了抿嘴。
怕。
婆婆看他。
公公继续:可他把钱都给你了。你要是害他,不会把自己的钱也还回来。
他没还。
他只是绕了一圈。
公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在我那儿的。你们房子的备用钥匙。他说以后我要是去临川市找他,不要提前说,怕你嫌麻烦。
我看着那把钥匙。
周明远以前不让我碰他的抽屉。
他说里面都是发票。
后来我整理衣柜,发现抽屉里只有几个空信封,一枚掉漆的纽扣,一张泛黄的合照。
他把真正的东西,放在别人手里。
孙梅收起录音笔:周哥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哪天你们家里人都来了,别让他们在门口吵。他最怕别人看见家里不好看。
我坐到椅子上,拿起那张工资结算单。
上面写着:
服务时间:四十六小时。
服务对象:陈淑琴。
家属签字:周明远。
老太太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明远睡哪儿。
我说:他不睡这里。
他睡过。
什么时候。
每次下雨……不是,没下雨也睡。他说回家太晚,怕吵醒你。
婆婆的脸一下绷住。
我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红印,是她刚才掐出来的。
它慢慢变浅。
老太太把枕头递给我。
你拿回去。他说这个给你。
枕头套洗得发白,边角却缝得很整齐。
里面塞着一件旧衬衫。
是周明远的。
我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味,还有甜腻的蛋糕味。
婆婆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碰我,只问:他最后有没有说你。
我说:说了。
说什么。
我看着那件衬衫。
他说,别让你们知道。
婆婆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什么。
你其实不嫌他丢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句话,我一次也没说过。
我不是怕别人知道他给人当儿子,我是怕别人知道,他在我这里,也没有被好好叫过一次名字。
婆婆把那只旧铁盒盖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怕里面的人被关疼了。
回家吧。
公公拿起钥匙。
明远的衣服还在家里。
我说:我知道。
婆婆说:我给他洗过一件,没晾干。
哪件。
蓝色的。
我想起来了。
那件蓝衬衫,我一直以为他忘在公司。
06.
周明远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太多人来。
安宁家政门店来了孙梅,带来一束不太新鲜的百合。
陈淑琴没有来,她腿脚不好,坐在帝景小区六栋的窗边,托孙梅送来一只搪瓷碗。
碗里放着两个苹果。
婆婆把碗接过去,放在遗像旁边。
她看了很久,说:他小时候也爱吃苹果,非要削成长条。
公公说:削不好,剩一大半。
那不是剩,是他舍不得削。
公公没反驳。
这几天,婆婆来过我家三次。
第一次,她把周明远的衣服按颜色重新叠了一遍。
第二次,她把厨房里过期的调料扔掉。
第三次,她坐在沙发上,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就煮面。
她煮面总喜欢放很多葱,我不爱吃。
以前周明远会把葱挑到自己碗里,婆婆说他从小就惯着我。
那天她又放了很多。
我没挑。
公公在阳台修一只坏掉的台灯,修了半天,最后只修好了开关。
他把灯放在周明远以前的书桌上,晚上开着,光线太白。
换个灯罩。我说。
哪里有卖。
嘉禾商圈有。
明天去。
他把台灯关掉,过了几秒又打开。
婆婆在厨房洗那只搪瓷碗。
她洗了很久。
碗已经干净了,她还在冲水。
水流开得很小,碰在碗底上,声音细碎。
我说:妈,别洗了。
她没回头。
苹果有味。
没有。
有。
那我再洗一遍。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拦她。
后来安宁家政门店给我打电话,说陈淑琴的服务要不要续。
我问:她还需要人陪吗。
孙梅说:她说不需要儿子了,只要有人陪她买菜。
我问:多少钱。
还是原来的价。
那就续。
你接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旧铁盒。
我不行。
为什么。
我不会叫人妈。
孙梅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那就陪她买菜,不叫。
我说:可以。
第一次去帝景小区时,陈淑琴给我开门,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比明远瘦。
他吃得多。
他不吃青椒。
我知道。
他也不吃甜的。
我知道。
她站在门边,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把小葱。
她说:明远会买这种。
我不会挑。
我教你。
我们在厨房里挑了半天葱。
她一边挑,一边说周明远第一次来时,把拖鞋摆反了。
她骂他,他笑着改。
第二次,他又摆反了。
她又骂,他说自己故意的。
我说:他在家也这样。
她抬头看我。
他在家会笑吗。
我没答。
她把一根葱掰断,放到一边。
那他挺亏。
什么意思。
在这里,他每天都笑。
我看着她。
她说:不是装的。
回去时,她塞给我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苹果和一小块蛋糕。
甜的,带回去。
我不吃甜。
明远说你不爱吃,不是不能吃。
我没接。
她把袋子挂到我手腕上。
你回去慢慢吃。
我走到楼下,才发现袋子底部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缠在苹果柄上。
周明远衣服领口上那点橘红色粉末,也是红线头染出来的。
他那天没有去学校。
他只是把陈淑琴家里掉下来的窗帘边重新缝好,针脚太粗,线头沾了粉笔灰。
我站在小区门口,把那块蛋糕掰了一小口。
甜得发腻。
回到家,婆婆正在擦桌子。
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问:谁给的。
陈阿姨。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端出一碗面,葱放得很少。
我试着少放了。
我坐下。
公公在旁边翻修好的台灯,没找到合适的灯罩,拿了一个透明塑料袋套上去。
灯光被塑料袋折出一圈白边,照在桌角,很难看。
婆婆说:别套这个,像家里没钱。
公公说:本来就没钱。
她瞪了他一眼。
我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孙梅发来一条消息。
陈阿姨说,明天想让你早点来。
我回了一个好字。
婆婆问:谁。
客户。
她没再问。
公公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亮不亮。
亮。
他放心了,把螺丝刀放在桌上。
婆婆拿起那只搪瓷碗,仔细擦了一遍,倒扣在橱柜最下面。
她没有把它放在遗像旁边。
那里只剩两个苹果,和一块吃了一半的蛋糕。
后来我去陈阿姨家,进门先把周明远留下的拖鞋摆正。
她在厨房里喊我,我应了一声,没叫妈。
那天夜里,婆婆把蓝色衬衫洗好,搭在阳台最里面的衣架上,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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