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立足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对部分细节、对话做文学化加工处理。

1948年8月15日上午,北京椿树下二条,一进院门就看见屋里横着的人已经躺了两天,连一口棺木都没有。赶来的是尚小云、萧长华、马连良、周信芳、周瑞安,还有一百多位梨园同行,他们是来凑丧葬钱的。这个五十八岁死在自家屋里的人,二十多年前在上海滩一嗓子唱震了整座戏园,三十年代一个月的包银五万大洋,能在北京买下好几套四合院。他家里如今只剩几只不值钱的假古董,真的早就变卖或送人了。院里的槐树叶子正绿,满院没人说话。京剧史上第一位花脸挂头牌的名角,最后入土为安,靠的是同行接济。

【一】满族世家败落,二十出头的他去了天津

1890年,北京城里一个满族京剧世家添了个男孩,取名金少山。

他父亲金秀山是清末民初有名的铜锤花脸,一句唱出去能压住整座戏园子。

按说这样的门第,儿子学戏不必吃苦,路子早铺好了。

可父亲走得太早。

金少山二十出头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什么可指望,他跟着二哥去了天津。

天津不是落脚的地方,只是中转。

兄弟俩搭的是专跑关外的小班子,挣的是拆账——卖了多少座儿,按份儿分钱。

关外小码头上的看客爱看武生,翻跟头、打出手,一团热闹。

他唱的是花脸。花脸一出台先站定,开口慢,台底下的人还在嗑瓜子、递茶碗。

分到手里的钱,糊口都紧。

后来他辗转到了上海,在老共舞台当班底。

班底就是配角,缺谁补谁,今天扮个将官,明天扮个家院。

他长期唱的是开锣戏。开锣戏在整场演出的最前头,锣鼓一响,台下的椅子还空着一大半,观众陆陆续续往里走,找座、脱帽子、跟邻座搭话。

唱得好没人喝彩,唱砸了也没人记得。

金少山就站在这样的台上,一年一年地唱。

他的底子其实是硬的。花脸讲嗓子、讲身架、讲气口,他一样一样练过来,缺的只是一个让人抬头看他的机会。

天没亮就进后台吊嗓子的冬天,他在上海过了不止一个。

【二】1922年冬天,上海那场《霸王别姬》

1922年冬天,机会来了。

梅兰芳应邀到上海演出《霸王别姬》。

这出戏里的霸王,原本定的是杨小楼。杨小楼因故不能南下,人不到,戏不能不开。

梅兰芳要的霸王,得身材魁梧,得气势逼人,往台上一站,能让虞姬往后退半步。

有人提了金少山的名字。

那时候他在上海的戏班里还只是个普通演员,报不出什么名号。

那一夜,他勾上脸,扎上靠,从侧幕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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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躯魁硕修伟,宽额丰颐,扮相一亮,台下先静了一瞬。

接着是唱。他的嗓子亮得像一口钟,一句念白出去,满堂的锣鼓都被压下去。

西楚霸王就那么在台上立住了。

上海滩轰动了。看惯了温吞花脸的观众,头一回见这样的霸王——不是站在边上配戏的,是站中间的那个。

一场戏罢,梅兰芳也称赞不已。

“金霸王”三个字,从那一夜起,响遍大江南北。

【三】一个月五万大洋,和让军阀等他的“放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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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之后是钱。

上世纪三十年代,金少山在上海天蟾剧院演出,一个月的包银高达五万大洋。

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几块大洋,北京一套四合院也就几千大洋。

他一个月的进项,能在北京买下好几套四合院。

但梨园行里传得最广的,不是他挣多少,是“放份”。

放份是黑话,摆架子、误场、迟到,都算。

晚上八点的戏,观众席上坐着各路人物,有穿军装的,有带跟班的,票早就卖光了。

金少山还在家里抽烟喝茶,不紧不慢。

有一回,台下的军阀等得不耐烦,扬言要枪毙他。

他这才慢悠悠起身,洗脸,换衣裳,坐上小轿车。

车不直接开到戏院门口,先围着戏院绕一圈。

路口站岗的巡警抬手敬礼,他递出去一块大洋。

这一圈是绕给所有人看的:金老板到了。

还有一回,上海滩大佬黄金荣坐在二楼包厢里看戏,金少山又误了场。

台下起哄,骂声一片,黄金荣恨得牙痒痒。

可等金少山一出场,几嗓子高腔翻上去,满场喝彩声震得楼板发响。

黄金荣也笑了,又笑又骂:

“这个赤佬,还得是他,还得是他!”

这就是他的底气。艺术上有这个实力,他才有“放份”的资本。

【四】小老虎、一沓当票,和“能为人时且为人”

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院方给他租的是一栋带花园的住宅,他养狗、养猫、养猴子,后来还买了一只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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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里常抱着一只小黑狗,取名小黑炭。

有一回,一只猴子挣脱锁链,把卧室里的家具全部捣翻打碎,损失三四百元。

金少山回来一看,不骂,反倒连声叫好:

“大闹天宫,下次不可。”

说完还赏了那猴子两只大苹果。

他的行头管理,是梨园行里的奇闻。

金少山的戏服并不多,但全部典进当铺,每一件开一张当票。

当来的钱,他转头就去古玩店买小古董。

晚上要演哪几件,就把对应的当票捡出来,交给戏院前台,让他们带着钞票去赎。

唱完戏,第二天一早再送进当铺。

别人置办行头是攒家底,他的行头是活当。

更出名的是他的钱怎么散出去。

他有个外行弟子叫马光甫,朋友母亲重病住院,要交一百元押金。马光甫开口,金少山二话不说,把钱拿出来让他送去。

还有两个破落的清朝太监,一个姓刘,一个姓陈,常到后台送“玩艺儿”。

一瓶二两重的洋鼻烟,在古董铺只值七八块钱,他们张嘴就要几十元。

金少山从不打价,要多少给多少。

旁边人看不下去,说:

“三爷,您这不是让人家拿大头吗?”

金少山说,他们曾是南府科班的童伶,有恩于自己;再说他们爱面子,不会伸手白要,自己少卖几十张票,够他们生活一个多月。

这就是他的做人原则:能为人时且为人。

【五】1937年,花脸第一次挂头牌

金少山不只是能挣钱的名角,他在京剧史上留下的是另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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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剧的传统里,花脸一直是配角,给老生配,给旦角配。

1937年,他从北京回到上海,自组松竹社,把花脸挂到了头牌上。

这在京剧史上是头一遭。从此,铜锤花脸从配角变成主角,净行艺术进入了一个新时期。

他同梅兰芳合演《霸王别姬》,同杨小楼合演《连环套》,也同程砚秋、马连良、李少春同台逐鹿。

1935年,梅兰芳在汉口演出《霸王别姬》,饰演霸王的演员气派不够,卖座不佳。

院方要求请金少山来。

梅派专门派人到上海,跟黄金戏院商借,院方只答应暂借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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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用飞机接送:唱三天送回上海,再唱再接。

这样的待遇,在当时京剧界绝无仅有。

1943年,金少山再到上海皇后大戏院演出,门口的客满牌挂了六个月都没能摘下来。

他的嗓音被称作十字音——龙音、虎音、风音、雷音,高、下、拔、沉,均匀发展。

后世的裘盛戎创立了裘派,但评论者说,裘派缺的正是金派那种真正的风、雷之音,因为再没有像金少山那样黄钟大吕的嗓子。

他把铜锤、架子、武花揉在一起,确立了京剧史上第一个唱、念、做、打全面发展的花脸流派,世称金派。

《草桥关》《锁五龙》《断密涧》《白良关》这些戏,经他加工,都成了大轴子戏。

【六】1942年再到上海,金字招牌开始褪色

盛极而衰,来得格外快。

1942年,金少山再次南来上海演出。班底除了林树森之外,没有好搭配,照样满座。

但长期的生活放荡和鸦片烟毒,已经把他的身体掏空了。

精力不济,艺术跟着衰退,上座率一点点往下掉,有几场只卖了七八成座。

金字招牌褪色了。他只能悄悄重回北京。

回到北京后,他唱了几场戏还旧账,从此每况愈下。

戏衣行头早已当光卖光,最后靠当服装苦度日子。

家里剩下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假古董——真古董早就被他变卖,或者送人了。

旧社会的京剧艺人,台上再风光,台下没有社会保障。年老体衰、唱不动了,收入立刻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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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少山晚年正赶上北京解放前夕,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就算想靠积蓄过日子,也维持不住。

【七】1948年8月13日,椿树下二条

1948年8月13日,金少山在北京椿树下二条的家中,贫病交加而终,享年五十八岁。

他身后的萧条,同当年的辉煌摆在一起,刺眼。

为了治病,家中衣物当卖一空,临死连一口棺木也买不起,尸体横在屋里,不能入殓。

8月15日上午,北京梨园公益会会长尚小云、副会长萧长华,以及马连良、周信芳、周瑞安等一百多位生前好友和同仁,赶到金家大院悼祭。

治丧安葬的费用,全部由梨园公会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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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小云不仅出钱为金少山买了棺木,还出面操办丧葬事宜。

这位曾经一个月挣五万大洋的“金霸王”,最终入土为安,靠的是同行接济。

【八】丰台梨园公墓,和一个没有传人的流派

金少山的墓碑,立在丰台区长辛店镇的梨园公墓。

那片地是梅兰芳、尚小云等人合力买下的荒地,专门安葬贫困的梨园同行。

一代“十全大净”,最终同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落魄艺人一样,长眠在这片土地上。

从艺术传承上看,可惜的还有一层。

金派对人要求太高,要黄钟大吕那样的嗓子,至今没有真正的传人。

王泉奎、娄振奎、赵文奎这“三奎”宗金派,都远未达到他的水平。

1948年8月15日上午,椿树下二条那扇院门又开了一次。

尚小云带着人进去,把凑起来的钱交到金家手上,让那个横在屋里两天的身子换衣裳、入棺、出门。

台上有多少掌声,台下就有多少张当票、多少个空了的抽屉。

参考资料:

  • 梅兰芳述,许姬传记《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国戏剧出版社

  • 北京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京剧谈往录》,北京出版社

  • 《中国戏曲志·北京卷》,中国ISBN中心

  • 北京市艺术研究所、上海艺术研究所编著《中国京剧史》,中国戏剧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