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小彤逛街那天,我提前在微信里打招呼:我弟阿宇放假回家,我看着,捎上他一块儿。小彤秒回:姐,带着小孩咱俩咋逛啊?喝个水都得让着他。
到街口等车的时候她还在念叨,说我这当姐的毛病改不了,走哪儿都拎个拖油瓶。我回她:他都二十一了,一米九六,谁带谁还不一定呢。
结果车一停,阿宇从驾驶座下来,出车门还得先弯一下腰。小彤抱着胳膊站在树荫底下,那胳膊一点点松开,嗓门也跟着变了调:“这谁呀?”
我说:“我老弟啊。”她往前凑了半步:“你老弟?上回见他还是校门口挂着鼻涕那个吧?”
上车前我让阿宇帮我拎一下包,小彤一把先接了过去:“自己有手,别使唤人。”她拉开副驾车门又合上,改口说后排坐着舒服,把我按进后排,自己坐到我旁边——然后半个身子探到前排两个座位中间,一路问下来:阿宇今年多大,学的什么,平时忙不忙,“有没有女朋友啊?”
阿宇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有。”她“哦”了一声,那一声哦拖得比眼前的红灯还长。阿宇伸手把空调调高一格,问后座冷不冷,小彤说不冷不冷。我说冷,顺便问他:你查户口呢?小彤替他答:关心弟弟,怎么,关心也不行?
我寻思她又是那副见了半大小子就没正形的德行,没往心里去,只交代阿宇老实开车,把人送到小彤店里——她那家服装店下周年庆,今天得过去对流程。
等红灯那会儿,小彤把她那杯半糖去冰的奶茶从后排递到前排:“喝不喝?”阿宇说刚喝过水。她收回来自己嘬了一口,扭头压着声跟我说:“他不爱喝就算了,反正本来也不是给你买的。”
我坐后排,亲耳听见的。到了店门口她抢话:“对什么流程,缺的就是人手,拍照的小周家里有事,临时顶不上来。”阿宇打着方向盘随口接了句:“拍宣传照?我学视觉的,可以搭把手。”
小彤扭头看我,那眼神跟中了奖似的。我说你别多事,人家店里有安排。小彤说:“多个人多双手,怎么就多事了?”
到了店里我才看出乱:样衣堆在收银台上,灯架摞在试衣间门口没开箱,挂烫机的水都没灌。阿宇没先搭话,绕着店走了一圈才开口:按老规矩模特一到就拍、拍完再换装,一下午顶多出两组;不如把挂杆上的先当静物拍,模特换装的空档拍平铺和细节;灯也别架在店中间挡道,挪到橱窗那面墙去,下午的光正好打在主推款上。
小彤叉着腰听完,将信将疑:“你行不行啊?模特要迟到了呢?”阿宇说:“静物顶上,正好把细节拍透。”她没再挑刺:“试两张,不行马上收。”阿宇说:“行。”
头两张样片出来,小彤捧着相机屏幕就没撒过手。试拍空档她还端了杯水过去:“有冰的吗?我今天能喝冰的。”阿宇说:“没冰的,下次给你带镇好的。必须是水。”
她端着杯子回来憋着笑,又冲那边喊:“帅哥,你转过来我瞅瞅,咱俩是不是有点像?”阿宇头也没抬:“像在哪儿?”她说:“都这么俊。”阿宇说:“姐,你这话术过时了。”
小彤非但没恼,回头跟我说:“这小孩有点东西。”等他把橱窗那面墙布置完,连“周年快乐”那块KT板都挪了位置,小彤全盘照收,一句没还价。
收工时小彤提出加个微信,往后传图方便。阿宇摸出手机,屏幕黑的,按了半天没反应——充电宝落家里了。小彤也不恼:“那你今晚记得充电,我等你。”
这话说出来,连我都听出点别的味儿。我张嘴想说我手机也能扫,小彤把我的话按了回去:“你别掺和,大人办事。”我心里承认这一下午他是真顶了用,可小彤那点意思,我只当又是她一贯的没正形。
第二天一早小彤的电话来了,打给我,不是打给阿宇:“岚岚,我隐形眼镜盒是不是落你家了?沙发缝帮我找找,取镜片全指着它。”
我说你别是落店里了。她说不可能,她记得清清楚楚。行,你来。她来了,眼镜盒十分钟就“找着”了,人却坐到晚饭点才走,跟阿宇从修图软件聊到打光思路。
我下楼取了一趟外卖,回来两个人正头凑头看阿宇的手机,见我进门,屏幕齐刷刷扣下。我说加上了?小彤答得理直气壮:“工作需要。”
之后两天,选图的进度是从小彤那儿漏到我耳朵里的:凌晨一点四十七,她给我发来九张图,配一句“你弟眼真毒,能留三张就不错”。
我回:你俩聊到这会儿?她回了个抱拳的猫,附赠四个字:为了工作。第四天晚上阿宇帮我收衣服,状似无意地开口:“姐,小彤姐……是不是单身?”
我手里的衣架顿了顿:“兔子不吃窝边草。”他笑:“窝边有草,何必满山跑。”我说:“那也不行。”他哦了一声,把最后一个夹子夹上,没再接话。打那天起,他再没提过小彤,手机也换了个方向扣着放。
第五天晚上小彤张罗聚餐,说给连着帮忙的人补一补。落座之前,饭桌上的气氛本来正好:小彤给阿宇夹毛肚,阿宇给她递纸巾,我只当是普通的客套。
中途我去洗了个手,回来隔着两张桌子,看见小彤把阿宇的手拢在自己两只手心里捂着。我站住了。小彤抬眼瞧见我,手都没抽,先开了口:“他说他手冷。”
我说:“这天他手冷?”阿宇把手缩回去:“姐,空调风正对着,是真有点凉。”我说:“那风也冲着我吹呢,我咋不冷?”
我坐下还没吃两口,那头又凑上了——小彤半个身子探过去,两张脸快贴到一块儿。我筷子一放:“又干嘛呢?”小彤理直气壮:“他牙上有片韭菜叶,我给他抠一下子。”
阿宇捂着嘴:“真有,就一片。”我说:“一片叶子,自己照着镜子抠不会?递张纸巾会死?”小彤说我抠得干净。我火一下就上来了:抠干净得脸贴脸?
行啊,手冷,韭菜叶,一个借口比一个新鲜。可你们拿我当什么?小彤,眼镜盒好端端在你自己包里,你上我家坐了一下午,找的是一个盒子,钓的是我弟;阿宇,明明是你先打听人家单身不单身,怎么弄到我这儿,你倒成了被围猎的老实孩子?我是你们俩的幌子还是担保人?
桌上静了几秒,邻桌都往这边看。小彤把玩笑收了,先开的口。她说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跟我讲。这么多年闺蜜,她怕的不是我拦着,是万一跟阿宇处两天黄了,往后她连我家的门都不好意思进;再说阿宇那样的小伙子,走到哪儿不缺人围着,她得先分清楚他是真对她上心,还是光享受被人捧着的热闹——“我总得看看他是不是只图个热闹吧?借店里的事多处处,我觉得不算过分。”末了她还补一刀:“再说了,兔子不吃窝边草这话,还是你先说的。”
阿宇闷了半天,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开口。他说他对小彤是真上心,从店里那天起就不光是帮忙。可他不敢跟我提——从小到大他一提事,我先问风险、先替他拿主意,前两天他刚试探一句,一句兔子不吃窝边草就把路堵死了。
“在你这儿,我永远是先写作业的那个。”他说,那他就先不说,看看再说。说完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压了压。我说我反感的不是他喜欢小彤——小彤哪儿不值得喜欢——也不全是怕你们真处出什么,是你们一边用我一边防着我:眼镜盒是她小彤姐的台阶,老实弟弟是你的台阶,我这个当姐的活成了台阶本身。
往后说好,三不:不传话,不保密,不裁决。谁想见谁、想讲什么,当面讲;讲砸了,自己兜。小彤把杯里的酒干了:“行,这话我认。”阿宇也干了,末了添一句:“姐,那我可能有话,得找当面说的机会。”
我说:“最好当面。”散场时阿宇开车,小彤坐副驾,我坐后排——这一回,谁也没探过身子来。
周年活动定在周日。阿宇从上午十点拍到下午四点,中间就啃了个面包。收工前,两个人蹲在电脑前挑海报小样,阿宇指着最右边那张——小彤立在橱窗前回头看镜头,光打得像电影海报。
他说这张最好。小彤摇头:“好看是好看,可顾客得一眼看清主推款的领口,还得看见周年五折四个字。你这张挂出去,人家以为这条街新开了家影院。”
阿宇不服:“审美上明明——”小彤说:“审美你赢,生意我输不起。改。”阿宇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坐回去,把衣服挪回画面正中,右边空出一道白边放活动信息。
小彤凑过去看了两眼,拍拍他肩膀:“早这样不就完了,阿宇。”阿宇说:“让老板娘一回,记账上。”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为一张图来回改,忽然觉得这俩人吵起架来熟稔得不像才认识一个礼拜。店里灯一盏盏关掉,小彤进里间取包,阿宇收好最后一块灯板,直起身,看了眼里间的方向,又看了眼我,没绕弯子:“小彤姐,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俩。”
小彤拎着包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我:“行啊。”然后她先冲我来,手里的包带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姐,说好,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成不成两说。你不用替我们担保什么,也别想着让我们瞒着你——成了我告诉你,黄了你也别替我圆。”
我说:“我不传话,也不圆谎。”顿了顿又补上:“阿宇二十一周岁,约谁吃饭,批不批这道手续,早就取消了。”阿宇小声嘀咕:“那你还管我几点睡。”
我说:“那是两码事。”小彤笑出了声。下楼时阿宇把车钥匙塞给我:“姐,你先过去把空调打开,我搬完灯架就来。”
我在车里吹了半天空调,才见他俩抱着灯架出来,塞进后备箱,围到车头前站定。该说去哪儿了。阿宇说:“吃火锅吧,我记得你馋那家的鸭血。”
小彤说:“吃烤肉,我有会员,八折。”阿宇说:“约会吃烤肉,一身上下味儿。”小彤说:“约会吃火锅,一裤子味儿。”俩人争了三个来回,忽然同时停住,齐刷刷转向我。
小彤说:“姐,要不你先回,我们给你带。”阿宇接得飞快:“带大份的。”我推开车门:“好家伙,约会刚定上就清场,亲姐就地打发?”嘴上骂着,我把车钥匙丢给阿宇:“加满油,省得半路趴窝耽误你约会。”然后自己站到路边打车。俩人冲我挥手,那齐整劲儿,跟排练过似的。
夜里十一点多,门锁响,阿宇和小彤一前一后进门,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打包盒。小彤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会员卡真打八折,你这份多加了两盘肉。”
她一只鞋跟都踢掉了,盘腿就往沙发上坐,看得出来这顿饭吃得不含糊。阿宇去洗手,从头到尾没人宣布什么,我也没问处没处上——问了倒显得我多稀罕这个答案似的。
两人洗完手坐下,接着车上没吵完的话头往下吵:下周店里拍冬装新款,阿宇想试外景,小彤说预算里压根没有外景这一项。
日子、地点、谁出车,当着我的面一条条定进了小彤店里的台历。我夹起一片还温着的烤肉,没插话——这回,既不用我问,也没人打算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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