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女人自述:结婚快四十年,老公每晚还要搂着我睡

我叫何秀莲,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街道办的缝纫组干了二十多年。老伴姓周,叫周德安,比我大两岁,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货车,后来公司改制,他出来自己跑车,跑了十几年,攒下一套房子和一双儿女。我们结婚快四十年了,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他到现在每天晚上还要搂着我睡。不是那种年轻时候的搂法,就是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有时候手搭在我肩膀上,有时候从背后把我整个圈住。年轻那会儿嫌他烦,嫌他打呼噜,嫌他胳膊压得我肩膀酸。现在呢,现在要是他哪天不搂着我,我反倒睡不着了。

可这话说出来轻巧,四十年里头,我们差一点就散了。有两回,一回是我提的,一回是他提的,都到了民政局门口了,又回来了。这些年我常想,婚姻这东西,外人看着是白的,里头掺了多少灰,只有自己知道。今天我把这些事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就是想告诉那些还在婚姻里熬着的人,熬得住熬不住,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

先说我俩怎么认识的吧。我二十三岁那年,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累得跟什么似的。周德安是我表姐介绍的,说他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头一回见面在表姐家,他穿一件洗得板正的中山装,坐那儿半个钟头没主动说一句话。表姐问他觉得我怎么样,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了句“挺好”。我那时候年轻,心里还有点不甘心,觉得这人太闷了,跟块木头似的。可我爹妈看上他了,说开货车的司机,技术活,挣得多,人又本分,打着灯笼都难找。

结婚头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跑长途,一走就是三五天,有时候去外省,一走十来天。我一个人在家,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有时候晚上害怕,就把收音机开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点外地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条围巾,不值什么钱,可他心里惦记着我。那时候我们住的是单位分的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有一回下大雨,屋顶漏得厉害,他正好在家,拿脸盆和水桶接水,接了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爬上屋顶去补,我在下面给他递沥青。他站在屋顶上,裤腿卷得老高,浑身都是泥点子,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一笑,我记了好多年。

后来有了儿子,日子更忙了。他跑车跑得更勤,想多挣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做家务,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有一回孩子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去医院,路上连个车都拦不着。到了医院,医生说要住院,我身上钱不够,急得直掉眼泪。后来还是他车队里的同事帮忙垫了钱。他第二天赶回来,跑到医院,看见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孩子躺在我怀里打点滴。他蹲在我面前,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辛苦了”。就这三个字,我哭得不行。那时候我想,再苦再累,有这句话就够了。

可日子不是光靠一句话就能过下去的。孩子慢慢大了,开销越来越大,他跑车的收入却越来越不稳定。运输这行竞争激烈,油价涨,运费不涨,有时候跑一趟长途,除去油钱过路费,剩不了多少。他开始着急,脾气也变得不好。以前他不怎么说话,后来变成一说话就呛人。我要是问他这个月挣了多少,他就把钱包往桌上一摔,说你自个儿看。我要是说省着点花,他就说你在家不知道外面的难处。我们开始吵架,为钱吵,为孩子吵,为他回来晚吵,为他抽烟凶吵。吵完了就是冷战,有时候三五天不说话,一张床上躺着,背对着背,中间空得能再躺一个人。

最厉害的那回,是因为他背着我借了一笔钱给他弟弟。他弟弟要买房子,首付不够,找他借两万。他没跟我商量,直接从存折上取了。那存折是我们俩一块儿去银行开的,说好了给孩子攒学费的。我知道以后,气得手都抖了。两万块,那时候对我们家来说,是攒了两年的数。我跟他吵,他说那是他亲弟弟,不能不帮。我说你帮可以,你跟我说一声。他说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我说你都知道我不让,你还干。他说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就这一句话,把我惹毛了。我说周德安,这个家是我们俩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凭什么事事自己做主。他说我是男人,我挣的钱我说了算。我说你挣的钱,我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就不是干活了。他说你在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累的。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胸口疼。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要跟他离婚。我妈叹了口气,说孩子都那么大了,离什么婚。我说妈你不懂,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我妈说,德安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坏心,就是嘴笨,心里有你了,嘴上说不出来。我说我心里凉透了。我妈没再劝,只说让我住两天,想清楚了再说。

我在娘家住了五天。第五天晚上,周德安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穿着一件领子都磨毛了的夹克。我妈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保证书,上面写着以后家里的事都跟我商量,再也不自己做主了。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两个错别字。我看着那张纸,又想哭又想笑。我说你写这个有什么用。他说我知道没用,可我想让你知道,我错了。我妈在旁边说,秀莲,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跟他回了家。那天晚上,他把我搂得特别紧,紧得我都喘不上气来。他说他这几天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梦见我不回来了。我说你少来这套。他说真的,我不骗你。我说你以后要是再犯呢。他说你再走,我就不去找你了,我直接搬过去跟你一块住。我被他气笑了,说你怎么这么赖皮。他说不赖皮不行,老婆跑了我就没家了。那一年,我们结婚十二年。

后来孩子大了,上了中学,开销更大。他为了多挣钱,跑更远的线,有时候去云贵那边,一走就是半个月。我在家一边上班一边管孩子,日子过得像打仗。有一回他回来,我发现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路上吃不好。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趟跑云南,路上车坏了,修车花了三千多,那趟活儿等于白跑了。他没跟我说,是怕我着急。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忙,白让你担心。

我当时听了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说周德安,我们是两口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告诉我我帮不上忙,但至少我能跟你一起扛。他说我知道,可我不想让你扛,你扛得够多了。我说你懂什么,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扛,孩子生病我扛,老人住院我扛,房顶漏雨我扛,你回来就知道往床上一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再操心外面的事。我说你这就是大男子主义,你觉得你一个人扛就是对我好,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那次我们没吵,就是说了很多平时不说的话。说到最后,他把我拉过去,搂着我说,秀莲,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和孩子。我说我知道,可你有时候做的事让人寒心。他说那以后我改。我说你改了多少回了。他说这回真改。我说行,我再信你一回。

可日子这东西,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他跑车跑惯了,风里来雨里去,脾气越来越硬,说话越来越冲。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几十年下来,嘴皮子也磨利了。我们还是会吵,为鸡毛蒜皮的事吵,为他抽烟吵,为他喝酒吵,为他不爱惜身体吵。有一年他体检查出脂肪肝,医生让他戒酒,他不听,还是隔三差五跟车队的人喝。我说他,他就说跑了一天车,喝点酒解乏怎么了。我说你解乏了,身体垮了怎么办。他说我身体好着呢,你别瞎操心。我说我瞎操心,我要是瞎操心,你死了我都不管你。这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可话赶话,收不回来。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再说一遍。我没说。他转身就走了,一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身上一股酒味。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秀莲,我昨晚在车里坐了一夜。我说你疯了,那么冷的天。他说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要是垮了,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说你知道就好。他说我以后不喝了。我说你少来,这话你说了一百遍了。他说这回是真的。我没信,可他真的戒了。从那以后,他再没碰过酒。人家叫他去喝,他就说老婆不让。人家笑他怕老婆,他说怕老婆怎么了,怕老婆有饭吃。

我后来问他,你怎么真戒了。他说你那天说“你死了我都不管你”,我听了心里难受。我说那是气话。他说我知道是气话,可我一想,要是我真垮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我说你知道就好。他说所以我不喝了,我得好好活着,陪着你。我听了这话,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一年,我们结婚二十三年。

再后来,孩子上了大学,家里一下子空了。他还在跑车,我在家闲着没事,就去社区帮忙,给人家缝缝补补,有时候也接点零活。日子过得平淡,可也有平淡的好。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路上买的特产,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就是几个水果。不值钱,可他记着我。晚上睡觉,他还是搂着我,有时候我嫌热,把他推开,他就翻个身,过会儿又把手伸过来。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搂着你睡得踏实。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没想到,他五十五岁那年,出了一回事。那天他跑短途,去邻县送一批货,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赶到医院,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腿打了石膏。我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看见我,咧了咧嘴,说没事,小伤。我走过去,抬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上。我说你吓死我了。他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说你闭嘴。

那次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去陪他,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扶他上厕所。他不好意思,说我自己能行。我说你行什么行,腿都断了。他说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吗。我说你少废话,老老实实躺着。他就不吭声了,任由我摆弄。晚上医院不让陪床,我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护士看我可怜,给我找了张折叠床,让我在病房里凑合。他半夜醒了,看见我睡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我说我不在谁管你。他说秀莲,这辈子辛苦你了。我说你少来,等你好了再跟我说这些。

他出院以后,在家里养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们结婚以来待在一起最长的时间。他不能动,我就伺候他,端屎端尿,擦洗翻身,没一句怨言。他有时候看着我忙前忙后,眼圈就红了。我说你哭什么。他说我没哭,眼睛里进东西了。我说你骗谁呢。他说秀莲,我以前总觉得我在外面跑车辛苦,你在家享福。这次我才知道,你在家一点都不比我轻松。我说你现在知道了。他说知道了。我说知道了就好,以后对我好点。他说我一直都对你好。我说你嘴硬。他说我嘴硬,可我心里有你。

他好了以后,就不跑长途了,改跑短途,每天都能回家。我说你少挣点就少挣点,人平安就行。他说我知道。从那以后,他每天回来得早了,有时候还帮我做饭。他做的饭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我还是吃得很香。晚上睡觉,他还是搂着我,搂得比以前还紧。我说你搂这么紧干什么。他说怕你跑了。我说我往哪儿跑。他说不知道,反正搂着放心。

又过了几年,他彻底不跑了,把车卖了,正式退休。我们俩一下子都闲下来了,反倒不知道干什么好。他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我在家做饭。中午吃了饭,他睡午觉,我看电视。下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他看报纸,我织毛衣。晚上吃了饭,出去走一圈,回来洗澡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可就是这样的日子,也还是有磕碰。有一回,我发现他偷偷给一个老同学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那个老同学是个女的,以前跟他一个车队的,后来离婚了,一个人过。我心里不舒服,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是聊聊天,老同事了。我说老同事有什么好聊的,聊那么久。他说你瞎想什么呢,人家就是问问我的身体。我说问身体用得着天天问吗。他说你怎么知道天天问,你翻我手机了。我说我用得着翻吗,你打电话那个表情就不对。他说什么表情。我说你自己知道。

那次我们吵了一架,吵得还挺凶。我说周德安,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看了,想找别人了。他说你胡说什么,我都多大岁数了。我说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大就不能花心了。他说我花什么心了,我就是跟人说说话。我说你跟我没话说吗。他说跟你说什么,你天天就是柴米油盐,我跟你说什么。我说柴米油盐怎么了,没有柴米油盐你吃什么喝什么。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吵到最后,他摔门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委屈。结婚几十年,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他,到头来他嫌我跟他说柴米油盐。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读过书的人,也是有过梦想的人,我不是生下来就是围着锅台转的。我越想越气,越气越哭,哭到最后,把眼睛都哭肿了。

他晚上回来,看见我眼睛肿着,愣了一下。他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秀莲,我错了。我说你错哪儿了。他说我不该跟人打电话打那么久,不该说你天天就是柴米油盐。我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天天柴米油盐,可这柴米油盐是谁的日子,是你跟我的日子。他说我知道,我不是嫌你,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咱俩好像没什么话说了。我说没话说是因为你不说,你天天看报纸,我天天织毛衣,你跟我说什么了。他说我以后跟你说。我说你说什么。他说说什么都行。

从那天起,他真的开始跟我说话了。早上遛弯回来,跟我说公园里谁跟谁下棋赢了,谁家的小狗又跑丢了。中午吃饭,跟我说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晚上看电视,跟我说这个主持人换人了,那个电视剧没意思。都是废话,可我听着高兴。有时候我也跟他说,说社区里谁家的闺女结婚了,谁家的老头住院了。他说你少操那些心。我说我不操心我干什么。他说你操心操心我。我说你一个大活人有什么好操心的。他说你操心我晚上搂没搂你。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

那一年,我们结婚三十五年。

前年,我生了一场病,做了个手术,不大不小,可在医院里躺了十来天。他天天陪着我,寸步不离。我让他回去歇着,他说不回去,回去也睡不着。我说你在医院也睡不着。他说在这儿看着你,我心里踏实。晚上医院不让陪床,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我床边,趴着睡。我半夜醒了,看见他趴在那儿,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心里突然一阵酸。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醒了,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儿疼。我说不疼,你上来躺着吧。他说不行,护士看见了要说。我说那你回去吧。他说不回,我就这儿待着。

我出院那天,他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回家。到了楼下,他说背你上去吧。我说你背得动吗。他说背得动。我说算了,让人看见笑话。他说笑话什么,我背我老婆。我没让他背,扶着他的胳膊上了楼。进屋以后,他让我躺着,他去给我熬粥。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心里特别安稳。

去年,是我们结婚四十周年。孩子们说要给我们办一下,我说办什么办,都老夫老妻了。他说办,得办。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四十年不容易,得记着。我说记着有什么用,日子还不是照过。他说照过也得记着,记着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天孩子们订了个饭店,一家人吃了顿饭。席间儿子说,爸,妈,你们这么多年了,有什么秘诀没有。他看了我一眼,说有什么秘诀,就是忍。儿子说忍什么。他说忍你妈的脾气。我瞪了他一眼,说你再说一遍。他赶紧改口,说忍我的脾气,忍我的脾气。

晚上回到家,他喝了一点酒,脸有点红。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他坐在沙发上,突然拉着我的手说,秀莲,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我是认真的。我说你认真的就说点正经的。他说这就是正经的。我说那你说点我没听过的。他想了想,说下辈子还娶你。我说你少来,下辈子我可不找你这样的。他说你找什么样的。我说找个嘴甜的,会说话的。他说那不行,你找别人我不放心。我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你心软,容易被人骗。我说你才容易被人骗。他说我除了你,谁都不信。我被他气笑了,说你这辈子就这张嘴最硬。他说我嘴硬,可我心里有你。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搂得特别紧。我说你松点,我喘不上气。他说不松,今天是大日子,得搂紧点。我说什么大日子。他说结婚四十年。我说四十年怎么了。他说四十年,一万四千多天,天天搂着你,不容易。我说你少来,你以前跑车的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搂谁去。他说那不算,我说的是在家的时候。我说在家的时候你也没天天搂。他说我搂了,你睡着了不知道。我说你胡说。他说真的,你睡着了我就把手搭在你身上,你翻身我就跟着翻。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他的手搭在我腰上,热乎乎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我想起年轻的时候,他第一次搂我的那个晚上,我们刚结婚,住在平房里,床是硬板床,被子是新的,有股棉花的味道。他搂着我,手有点抖,问我紧不紧。我说紧。他就松了一点。过会儿又搂紧了。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那时候他二十多岁,头发黑黑的,胳膊粗粗的,身上有股肥皂味。现在他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胳膊细了,身上有股老人味。可他的手搭在我腰上的感觉,一点没变。

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也没受过什么大罪。跟周德安过了四十年,吵过,闹过,哭过,笑过,恨过,也爱过。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情是轰轰烈烈的,是心跳加速,是脸红耳热。现在才知道,爱情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手搭在你腰上,你翻身的时候,他也跟着翻。是你生病的时候,他趴在床边打瞌睡,是你做饭的时候,他在旁边剥蒜,是你生气的时候,他笨嘴拙舌地哄你,是你老了的时候,他搂着你说下辈子还娶你。

我不知道下辈子的事,我只知道这辈子,有他搂着,我睡得踏实。有时候他搂得太紧了,我喘不上气,就把他手推开。他也不生气,翻个身,过会儿又伸过来。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我说你不烦我烦。他说你烦你的,我搂我的。我拿他没办法,就由着他去了。

前几天,我在社区活动室跟几个老姐妹聊天,说起睡觉的事。一个说老伴打呼噜,早就分房睡了。一个说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睡,冷。一个说老伴倒是搂,可搂着搂着就嫌热,各睡各的。她们问我,我说我家那个还搂。她们笑我,说都多大岁数了,还搂。我说他搂他的,我睡我的。她们说那你烦不烦。我说烦,可他要是不搂了,我更烦。她们就笑,说秀莲你这是炫耀。我说我炫耀什么,我这是实话。

晚上回家,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在看电视,听了以后嘿嘿笑了两声,说她们那是嫉妒。我说嫉妒什么。他说嫉妒咱俩感情好。我说谁跟你感情好。他说不跟我好你跟谁好。我说我跟谁都好。他说你嘴硬。我说你才嘴硬。他说我嘴硬,可我搂你搂了四十年,没断过。我说你断过,你跑车的时候断了。他说那不算,我说的是在家的时候。我说你在家的时候也断过,有一回你跟我吵架,背对着我睡了一夜。他说那回不算,那不是吵架吗。我说吵架就不算了。他说不算。我说你赖皮。他说赖皮就赖皮。

那天晚上,他搂着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说周德安,你还记得你写的那份保证书吗。他说什么保证书。我说你当年跟我吵架,我去娘家住了五天,你写了一份保证书,上面还有错别字。他想了想,说记得,那不是让你给撕了吗。我说我没撕,我收着呢。他说你收哪儿了。我说不告诉你。他说你留着干什么。我说留着当证据,以后你再犯,我就拿出来。他说我早不犯了。我说谁知道呢。他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犯什么。我说那可不一定。他说你放心吧,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下辈子也是你一个。我说你少来,下辈子我不一定找你。他说你不找我我找你。我说你找不着。他说找得着,你身上有记号。我说什么记号。他说你腰上有颗痣,左边,绿豆那么大。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搂了四十年,能不知道吗。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我腰上是有颗痣。我自己都快忘了,可他记着。四十年,一万四千多天,他搂着我的时候,手指头正好落在那颗痣上。他从来不说什么,就是轻轻碰一下,有时候碰一下,有时候碰两下。我以前以为他是无意的,现在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用手指头记着我,记了四十年。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当中,屋里亮堂堂的。他的呼吸均匀了,我知道他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手指头正好落在那颗痣上,轻轻碰了一下。我没动,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这声音我听了四十年,年轻的时候嫌它吵,现在听不到反倒睡不着。我想起我妈当年说的话,说德安这个人心里有你,嘴上说不出来。我妈说对了。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几次我爱你,可他的手指头在我腰上碰了四十年。他记得我腰上有颗痣,他记得我喜欢吃甜的,他记得我冬天脚冷,他记得我生气的时候不爱说话。他不会说,可他记得。

我有时候想,婚姻到底是什么。年轻的时候觉得是爱情,是激情,是两个人黏在一起分不开。中年的时候觉得是责任,是搭伙过日子,是吵吵闹闹还得往前过。现在老了,觉得婚姻就是习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是他打呼噜你嫌吵,可他不打呼噜你又睡不着,是他搂着你的时候你嫌热,可他不搂你你又觉得空。是一天一天的日子,是那些说不出口的惦记,是手指头落在腰上的那个位置,是四十年没断过的那个动作。

我翻了个身,他跟着翻了个身。他的手从腰上滑到肩膀上,又搭住了。我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明天早上他醒了,会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会说好。他会说我也睡得好。然后他会去遛弯,我会去做饭。中午他会看报纸,我会织毛衣。晚上他会搂着我,手指头落在那颗痣上,轻轻碰一下。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过到过不动的那天。

我今年六十二岁,结婚快四十年。老公每晚还要搂着我睡。我不嫌他烦,真的。他搂着我,我才睡得踏实。他搂着我,我才知道这些年没白过。他搂着我,我才知道什么叫夫妻,什么叫一辈子。

昨天他遛弯回来,跟我说公园里的玉兰花开了。我说是吗。他说开了,白的,挺好看。我说那明天去看看。他说行,我陪你去。我说你天天陪我,烦不烦。他说不烦。我说那明天去。他说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搂着我,手指头碰了碰那颗痣。我说周德安,明天看完玉兰花,我给你包饺子。他说什么馅的。我说你爱吃的,猪肉白菜。他说好。我说你光说好,也不说声谢谢。他说谢什么,老夫老妻了。我说老夫老妻就不用谢了。他说不用。我说那行,明天不包了。他赶紧说谢谢。我笑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赖皮。他说不赖皮不行,不赖皮吃不上饺子。我说你闭嘴,睡觉。他说好,睡觉。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手指头落在那个位置,热乎乎的。窗外的月亮下去了,屋里暗下来。他的呼吸声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听了几十年的老歌。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还是年轻的时候,他穿着那件中山装,站在表姐家的门口,脸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挺好”。我站在他对面,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闷。可就是这个闷人,搂了我四十年,还要搂下去。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不惊天不动地,可回头一看,已经走了这么远。年轻的时候总想着以后怎么样怎么样,现在才知道,以后就是现在,现在就是一辈子。我跟他的一辈子,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手指头落在那颗痣上,轻轻碰一下。然后我翻个身,他跟着翻个身。然后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四十年,一万四千多天,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睡觉。他搂得不紧不松,刚刚好。我睡得踏踏实实,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