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月,哈尔滨傅家甸,伍连德站在一处堆满棺木的空地上,面对刺骨寒风和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方疫病,而是一场必须用整套制度应对的公共危机。
疫情最早在1910年11月9日前后于傅家甸暴发。这里是中东铁路沿线的重要区域,人员、货物往来频繁,疫病很快沿交通线扩散到长春、沈阳以及东北其他地区。后来确认,这是一场能够通过呼吸道传播的肺鼠疫,传播迅速,死亡率极高。
当时的哈尔滨,正处在清朝宣统年间。到了1911年1月,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千,并且每天仍在增加。街道上的棺木越来越多,医院床位远远不够,许多居民对疾病缺乏认识,甚至不愿佩戴口罩。单靠劝说,显然挡不住疫情。
伍连德很快发现,防疫不能只盯着病人,还要管住人员流动。他向有关方面提出分区管理,将傅家甸划分为四个区域,各区居民佩戴不同颜色的证章,只能在所属区域内活动。跨区通行,必须取得特别许可。
这项规定看起来严厉,却是当时少数能够迅速见效的办法。为了保证封锁措施落实,长春调来约一千一百六十名士兵,负责交通管制和隔离线巡查。这里所说的交通,不只是车辆和道路,也包括人与人之间的接触。
有士兵曾担心居民不服管束,伍连德的态度很直接:“没有秩序,任何办法都落不到实处。”军人也必须遵守分区制度,不能因为身份特殊而随意穿行。封锁线因此真正具有了约束力,而不是停留在纸面上。
医院内部也被重新安排。患者按照病情分为疫症、轻症和疑似等不同类别,另设防疫施医处,尽量避免健康人员与病人混杂。值得一提的是,“疑似”这一分类在这场防疫行动中得到明确运用,后来成为传染病管理中的常用概念。
真正令人称道的办法,出现在隔离场所不足之时。伍连德向中东铁路公司借用车厢,把一节节能够独立封闭的车厢改成临时隔离营,共计一百二十节。车厢可以迅速运到铁路附近,也便于分开收治不同情况的人员。
这不是简单找地方安置病人,而是把隔离做成了可以移动、可以复制的防疫设施。那时尚无抗生素,治疗手段十分有限,切断传播链便成了最现实的选择。车厢隔离营的价值,正在于它绕开了医院数量不足的难题。
病人被控制住后,尸体处理又成了新的关口。哈尔滨冬季严寒,土地冻结,挖掘墓穴十分困难,一些尸体只能暂时堆放,草草掩埋也难以保证安全。伍连德担心,病菌可能在低温环境中长期存留,野兽啃食尸体后,还可能把危险带回居民区。
他曾对身边人说:“尸体处理不好,前面的防疫就可能前功尽弃。”可是,集中火葬在当时的中国社会触及传统观念,阻力并不小。伍连德没有只凭命令推进,而是请官员、乡绅到现场查看,让他们亲眼看到坟场的状况。
现场的情形改变了许多人的判断。经过地方官员陈情,清政府最终批准集中火葬。1911年1月31日,防疫人员组织工人,将大量染疫尸体集中处理,并以煤油助燃。此前被掩埋的部分尸体,也被重新挖出焚化,以减少病菌残留和再次传播的可能。
俄方防疫人员目睹这一过程后,也在其辖区采取了类似办法。这个细节说明,面对共同的疫病威胁,铁路沿线不同管理区域之间,开始出现了少见的防疫协作。
春节期间,防疫部门还曾倡导燃放爆竹。伍连德认为,爆竹燃烧产生的烟雾和硫磺成分,或许有一定辅助消毒作用。今天看来,这种办法并非主要防线,但它反映出当时防疫人员正在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稳定民心、减少恐慌。
随着隔离、管制、分类收治和尸体处理逐步落实,傅家甸的死亡人数开始下降。1911年3月1日午夜,防疫机构收到连续报告,确认当天没有新的鼠疫死亡病例。随后,隔离措施逐步解除,防疫力量又转向长春、沈阳等地。
到1911年4月底,东北主要疫区的疫情基本得到控制。这场持续数月的灾难,留下的不只是死亡数字,也留下了一套在近代中国极为罕见的城市防疫经验:铁路管制、分区管理、疑似病例收治、临时隔离设施,以及集中处理传染源。
1935年,伍连德因在鼠疫防治方面的贡献,被提名为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候选人。他没有因此获得该奖,但这份提名,足以说明那场发生在东北严冬中的防疫行动,已经进入世界医学史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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